李韫玉望着将关未关的房门,脑中还回想着陈春桃趴在自己腿上的情景。
手掌撑在他的膝盖上,少女俯身趴在他的耳边,她应是练字前吃了梅子,酸甜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畔,就连她原本清亮的声音都沾染了粘腻的甜味。
“我想让你开心点。”
陈春桃眨巴下眼睛:“所以我给亦度回了封信。”
“什么信?”
“如何攻退僰人的信。”
陈春桃见李韫玉眼睛放光,她笑着说道:“我阿爹曾经走南闯北遇见过僰人,正巧也是在三月相识。”
“阿爹曾告诉我,僰人在三月初会举行赛神节,到时所有僰人都会祈福祝酒,到夜里就会唱歌跳舞喝得酩酊大醉。”
“你想偷袭?”李韫玉倏地开口。
陈春桃笑了笑:“知我者,李玉也。”
“偷袭所需的士兵不多,却足够重创僰人,到时两方相持应该足够喘息一段时间。”
“若趁这段时间朝廷能派兵前往,想来应会保住保宁府。”
“不过就算朝廷舍了保宁府也没关系,我让亦度偷袭的时候一定要把僰人的粮草烧了,到时他们没了粮草我看这仗还怎么打。”
陈春桃说得入迷,一时越凑越近,李韫玉的视线完全被少女喋喋不休的红唇吸引,他又想起了那次醉酒陈春桃柔软的唇,狡猾的舌,和那双粼粼水光的眼眸。
“李玉,如此你可放心了吗?”
陈春桃见男子的眼光迷离,她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脸想要让他回过神来。
他撷走她一缕碎发,指腹在她略微毛躁的发尾摩挲:“春桃,谢谢你。”
李韫玉抬起头来,桃花眼盛满了细碎的光亮,陈春桃像是在他眼中见到了漫天繁星,她莫名脸上发热,这才发现两个人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陈春桃忙直起身子扇着发红的脸:“总不能给老师丢人。”
“明日……”陈春桃咬了下唇,鼓足勇气道,“明晚我来接你。”
还未等到李韫玉的答复,陈春桃就转身跑掉了,李韫玉看着屋外越跑越小的人影,郑重而坚定的答道:“好。”
暮春三月,上巳之夜,陈春桃将最后一点口脂抹匀后,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铜镜里面的自己,商若并未将她浓妆涂抹,但陈春桃却觉得自己的眼睛变得更大,眼尾上翘勾着那点小小的泪痣,额中的花钿衬得自己的脸更加粉嫩,陈春桃耸了耸小巧的鼻翼,终于忍不住扬起了自己的唇角。
商若将她手中的口脂接过,捏了捏她的下巴:“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我都不认识我自己了。”
陈春桃摸了摸自己的脸,听着远处的飘来的琴声和嬉笑声,倏地感觉自己在云端被托着。
“快去接你的心上人吧,想必他都要等急了。”
陈春桃抬头望了眼月亮,赶忙提起裙摆要跑,商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海棠在空中轻轻晃动,少女回过身来,商若点了下她的额头:“走着去接,照你这个跑法,还没出府就得趴地上找钗子。”
“知晓了,”陈春桃不好意思的扶住头上的发簪,“那我先走啦?”
“去吧。”
陈春桃一路快步走到李韫玉的住处,她站在门前心中紧张,刚想要一鼓作气抬手,房门被缓缓拉开,陈春桃的手在空中顿住,嘴唇微张,眼睛都不知道该看什么。
李韫玉握住陈春桃悬在空中的手,嘴角噙着三分笑意,“来接我的吗?”
“嗯。”
陈春桃在他漾开的笑意中迷离,怎么没喝酒脑子就开始迷迷糊糊的了。
她的视线移到他身上的青黄衣衫,兴许是他平时穿的颜色素净,如今换上了稍微有颜色的衣裳,原本温和的笑意倒莫名有了些风流的意味,配上那双
含情的桃花眼,话本里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便跃然纸上。
李韫玉被青丝绸带勾勒的劲腰一弯,他抬头仰视陈春桃的眼睛,指尖在她的掌心轻挠:“姑娘约人却无端走了神,难不成是小生面丑,煞风景也?”
陈春桃脑中的兵法全部丢了,只剩下话本里灵怪说的情词,“灯会虽盛,不及君嗔笑一眼,妾恍惚失神,反是君之过也。”
李韫玉闻言不禁轻笑出声:“那小生赔罪,姑娘赏脸否?”
他又在搔弄自己的指尖了,陈春桃心痒难耐,只想将他的手按住不让他搞小动作。
她也这么做了。
李韫玉感觉自己的指缝里插进了一只略带薄茧的手,掌心微厚,骨节分明,一握便沉稳有力。
“妾才要问,公子愿与妾共沦人间吗?”
陈春桃狡黠的笑了笑,仿佛这一瞬间真变成了女精怪,拉着这位书生打算找个嬉闹的角落贪欢。
“乐意之至。”
二人十指相扣,共同走在了京城的青泥板路上,陈春桃心中已经想好了要去哪,要去买什么,这几日她只要不练武学兵法,便会出门打听。
吴家的河灯,白家的桃酒,翠云坊的小曲儿,腰间还藏着给李玉缝的香囊,这些东西她脑子谋划了许久,但当李玉在自己旁边笑意盈盈的同她逛街,他们的衣摆在空中纠缠在一起时,陈春桃突然发现,这样就很好。
他在身边,这样就够了。
“要不要买个河灯?”李韫玉见到路边的摊子问道。
陈春桃这才恍然醒来,发现手中已然出现一个小巧的莲花灯,李韫玉牵着陈春桃的手来到河边说道:“想许什么愿?”
陈春桃抿唇,她从小到大没放过灯,自然也不知要许什么愿望,“一般都许什么?”
“平安顺遂,腰缠万贯,还有……”
少女抬头,只见李韫玉用折扇蒙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愿她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陈春桃眉眼弯起,她俯身将莲花灯放进水里,李韫玉见她用手荡着水,却没见她闭眼许愿,疑惑道:“这么快就许好了?”
“公子不是已替我对河神说了吗?”
李韫玉闻言指尖微蜷。
陈春桃见那莲花灯愈来愈远,倏地只听一阵轰鸣,绚烂的烟花在空中四散照亮天际,火光映在李韫玉莹白的侧脸,越发的勾人心魄。
“娘亲,是烟花!”
“好好看啊!”
李韫玉望着浮沉人间,神色温柔。
陈春桃一瞬不顺的盯着他看,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
在火树银花绚烂殆尽时,那抹挥之不去的心动愈发清晰起来。
“李玉,你真名叫什么?”
李韫玉垂头,迎面撞上陈春桃真诚而郑重的眼神,喉头有片刻的凝滞。
要告诉她吗?
她若是不要他了呢?
李韫玉纠结之际,陈春桃越过李韫玉的肩膀看到一锦衣少年躲在河边暗处,正小心翼翼的盯着迎面而来的黑衣人。
其中一个黑衣男子拿着刀瞥了河边一眼,当即刀尖直指少年眉间,锦衣少年被吓得一时呆愣原地,还未来得及闪躲,只见一青黄衣角笼住了他的双眼。
“别怕。”
少女沉稳的声音莫名让少年安了心。
陈春桃脚尖踢走黑衣男子手上的刀,冷声喝道:“你们是何人,竟敢在京城堂而皇之杀人!”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他们打量了下面前少女,确定是本人过后,他们一起拿刀迎面而上。
陈春桃将少年推给李韫玉:“帮我照看好他。”
说完,就卷入混战之中。
锦衣少年被推到男子面前,后者并未有扶他的打算,眼睁睁的看他摔倒。
江祯倒吸一口凉气,他支起身子刚想骂人,却又撞进了一双深沉幽黑的眼眸里。
“老,老师……”
江祯惊恐的看着面前的男子,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李韫玉若有所思的看着面前的少年,江祯一袭锦衣华服,头上还插着一堆海棠,显然是喝了酒,脸上晕开一抹残红。
李韫玉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他怎么眼瞎至此,以为这位皇帝长大后是位治世明君。
陈春桃还未打上几个来回那些个黑衣人便匆忙走了,她皱着眉回到李韫玉面前:“奇怪,这群人怎得还没打就跑了?”
她蹲下身来看着瑟瑟发抖的少年,帮他整理了下衣襟:“小公子可知追杀你的是何人?”
江祯摇摇头:“朕……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所有人留在原地,京城出现刺客蓄意谋害皇帝,必须一一排查!”
一阵马蹄声呼啸而来,人群的嬉闹声霎时停止,为首的秦观澜坐在黑色战马之上,他勒紧缰绳环顾四周,视线最终落在那个青黄身影。
秦观澜翻身下马,缓缓走近李韫玉,一切都变化的太快了,陈春桃正疑惑秦观澜为何会在这,倏地自己脖颈一痛,她被一个温热的怀抱接住,陷入黑暗之中。
李韫玉抱住陈春桃冷眼看向秦观澜,后者笑了一声:“自汉中一别,竟不知在京城遇见李太师,太师此时不应在羌虏之手吗?”
“承蒙督帅关照,李某平安到达。”
“但这兵马怕是还没到汉中,太师是从哪逃出来的呢,难不成,”秦观澜转动他的玉扳指,“李太师被羌虏表面拐走,实则暗自收走朝廷兵马暗杀皇帝?”
李韫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江祯。
秦观澜眼见好戏收场,他摆摆手道:“既如此,事关皇帝此事必要彻查到底,先将李太师押进刑部大牢,择日候审。”
“且慢。”
李韫玉声线端正平静,一如他在御书房给江祯念书的声音,“皇帝,起来吧。”
江祯本能的站起身来拜谢道:“谢老师。”
直到站起后他才有片刻的恍惚,怎得自己就这么乖乖站起来了?
“皇帝,有一事卑臣要问您。”
江祯头皮发麻,李韫玉开口:“今日皇帝是要卑臣死,还是卑臣活?”
明代僰人是农历九月初九,本小说为符合剧情需要杜撰为三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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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