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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唯一人

哭声戛然而止,余下的是清风疏叶之声。再次回神,江温聿发现自己处于一所宅院当中,四处种满了竹子、梅花等植物,一旁小路传来细微脚步声,他赶紧藏于竹梅之中。

果不其然,又是那个少女,不过让人吃惊的是,上次哭着说不嫁人的姑娘,如今已成了怀着孩子的母亲。此时正值冬日,白梅飘幽,她身披粉花暖裘,手里捧着一本书,轻声念着。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她走了一会,然后江温聿听见一个年轻男子温和的声音:“娣儿是想家了吗?”

应当是她少时遇到的那个贵公子,江温聿看着他们说着话,一路走进屋,那男子请了大夫来为她把脉,检查无虞后男子问:“大夫,娣儿这胎是男是女?”

大夫立马笑道:“公子,您福星高照,这胎必定是个小少爷。”

“那好,好得很。”男子喜笑颜开,送走了大夫。江温聿揭开房上一瓦,见那姑娘扶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发呆,面上似有层薄薄阴雾。男子走至她身边,问:“娣儿,怎么了?”

“我这胎……如果不是男孩,要怎么办呢?”她抿了抿唇,说。

“不会怎么样的,”男人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我只是想,若我的娣儿有个小子傍身,兴许会好过得多。”

江温聿看见姑娘的唇张了张,最终还是闭上了,她轻声说:“要是个女孩,我也是欢喜的。”

“嗯,”姑娘看不见男人的面孔,只听得见他温柔的声音,“你欢喜,我便也欢喜了。”

这仿佛是段金玉良缘,要被世人羡慕歌唱的佳话。

但这段姻缘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眼前忽然血色一片,所有景象全部狰狞扭曲,姑娘的脸一下化作七窍流血的厉鬼,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饱含怨毒狠辣,如有实质般要将他吞吃入腹。

江温聿心道不好,正欲退出识念,却又被一股力量猛力拽住,他听见姑娘轻声对他说:“你看。”

一黑一明间,江温聿的眼前出现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地上有血,他正拿着一把剪刀对那个男人捅去。他伸出的手腕柔细,十指宛如嫩葱,力量与速度也不比平时迅捷,他意识到自己的意念已被迫寄生在了念主身上,和她感同身受。

此刻江温聿心中无边的愤怒、悲伤、失望和一丝微不可查的无措在胸中炸开,他心口剧痛呼吸急促,那把剪刀已经是这个姑娘献出全部换来的孤注一掷,除此之外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又那样弱小,常年绣花写字的手终究比不过男人,剪刀被夺过,江温聿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全身上下不分你我的疼痛和体温的流失告诉他他还没有退出识念。

他的四肢随着念主不断剧烈挣扎,但无济于事。终于在身躯再也无法动弹的濒死之际,他又听见了姑娘怨恨的声音。

“你既然能进来,修为一定比我强悍,你已明白我怨恨之因,那便为我报仇雪恨吧。否则我将永远缠着你与你心爱之人,阴魂不散。”

她叹了一口气,不再言语,天旋地转间意识回笼,江温聿的食指还搭在那具尸骨的额上,他放下了手,用剩余的力气撑着身体站起来,视野里出现一抹不合时宜的黑。

他的眉头揉起,撸开袖子一看,右手手腕赫然出现一个半个巴掌大小的黑印,活像腐烂了似的。一旁的林永岁自然也看见了,他面色并不好,问:“……恶索阴魂咒?”

江温聿“嗯”了一声。恶索阴魂咒是只有鬼修才能使用的一种咒法,将恶索阴魂咒下在生人身上,便可吸走此人的生气和修为,就算是硬撑着活下去,也终日不得安宁。若十日后被下咒者还没有死亡,下咒者便可前来索命,而修为高深者还能缩短这个期限。解除方法有三,其一便是死,其二是用灵力强制破咒,其三是完成下咒者的夙愿。

江温聿腕上的咒印浓黑,可见下咒者的实力强悍,但他只看了一眼,便放下了袖子。殿外众人感知到阵法终止,纷纷进来查看。江温聿收回刹清,对众人说:“我已探完了这具尸骨的念,此人是个姑娘,现下已成了鬼修,给我下了恶祟阴魂咒,要我……咳咳咳,为她报仇雪恨。”

“这……”孟释名看一眼他鬼气萦绕的右腕,忧心道,“先解了这咒吧?”

“不,”江温聿摇头,“若没有此咒,鬼修也就断了和我们之间的联系,无法利用我们,便不一定会现身。只有她现身了,才有可能找出幕后凶手。现下,还请诸位退后一些,我要搜寻一地。”

在座没有一人知道江温聿看到了什么,闻言也只得退后。江温聿双手施法,口中念着咒法,一张飞速变幻的地图展于他身前。他低垂着眼,没有一丝应接不暇,然后伸出来,摁住了地图上一块地方。

那是在东边的一个小村子,江温聿说:“识念中出现的地方,应该是这里。”

——涟城。

他低低咳了两声,说:“明日我便启程去往此地,如今正处多事之秋,千秋日内事务众多,此程便由林永岁与我同去便可。”

“梨玉,你旧伤未愈,不再多几个人同行吗?”陆青平看了看他的左腿,担忧道。

“只怕打草惊蛇,”江温聿说,“两个人足矣。”

“那便如此吧。你的性子,怕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孟释名叹了叹,“山隐,你给梨玉开几副药。你们此去,定要注意安危,若那鬼修凶厉难抵,一定要速速传音回来。”

江温聿颔首,待白隐衫开了药交待了医嘱后,就带着林永岁回了春生归。

“林永岁,过来。”

林永岁将归安放好,不加防备走到江温聿身边,“师尊。”

“坐。”江温聿令他坐下,忍着苦喝下最后一口药,“明日启程,为师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是,弟子洗耳恭听。”他侧了侧首,离江温聿近了些。

“第一,必须听我的话,不要胡闹。”

“是。”

“第二,不论发生何事,都要以自己的安危为主,不可冒险。”

“好。”

“第三,在外要注意言行举止,别没个正形。”

“知道。”

见他都一一答应了自己,江温聿正要让他回去好好歇息,却见林永岁伸出了自己的小指,认真地说:“师尊,拉钩。”

江温聿不为所动,他又说:“师尊,拉了钩才作数的。”

“师尊,拉钩嘛。”

“师尊,师尊,师尊……”

江温聿板起脸来,呵斥:“这么大了还不成样子!把手收回去,你当自己还是小孩儿吗?”

林永岁愣了一下,悻悻收回了手,目光却仍看着他,眼里不知是什么情绪。

许多年前不是这样的。

许多年前,江温聿幼小又沉默的小徒儿因为他外出除秽不带上自己,又一去十几日而生闷气,自他回来后便一直躲着他,连他亲手做的糕点都不吃了。

那天有微凉的风和盛开的梨,林永岁一个人坐在树下,看着酥饼一样金脆的云被太阳煎炸,又看着师尊衣袂一样的落梨跑动,突然生气地想,我怎么又想到江温聿了?

有爱屋及乌,自然也有恨屋及乌。林永岁越看越不爽,几脚将那些梨花踢散,末了还不解气,又狠狠踩了几下。

“林永岁。”

熟悉的声音用最温柔的语调唤着他,他突然有种做坏事被抓了一样的感觉,下意识想转头,却又生生停住,然后转回去。

江温聿惹我生气,我理他干嘛?他想。

他听见身后传来花瓣被踩踏的细响,然后被人抱起来,挣扎着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江温聿说:“林永岁,不要生气了。”

孩子的眉紧紧皱着,赌气说:“走开!”

但江温聿没松手,抱着他在阴凉处坐下,变戏法一样拿出竹蜻蜓、小糖人、木偶兵等许多小玩意,全都摆在他面前。

“这个纸鸢不用线,注一点灵力进去,它就会跟着你飞。”

“这两个纸人,会学你说话,还会跳舞。”

“还有这个木偶,会耍枪,还会舞剑。”

我哪是那么好哄的?林永岁“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可是那些东西,看起来真的好好玩……

“不要生气了,”江温聿又哄,“我答应你,往后不会走那么久了。”

“骗人。”林永岁推了他一下。

“不骗。”江温聿的声音像那些梨花一样轻柔,悠悠地念起一首诗。

“今日不归明日归,楼醉梨花春里飞。”

“明日不归三日归,扬酒一把话春霏。”

“三日不归四日归,雨淡细言桃柳绯。”

“四日不归五日归,春野来尽人推扉。”

林永岁似懂非懂地听了,闷闷地说:“那要是你五日都未归呢?”

“不会,五日必归。”江温聿揉他的脑袋,伸出纤长的小指,“拉钩?”

林永岁没说话,伸出小指牢牢勾住江温聿,和他一起约定。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只是他那时还不知何为珍惜,何为怜取,孩童的世界太过新奇,那样温柔的师尊被他落在过往,多年后再找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