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平倒下的那一刻,探念阵也被破开,几位长老眼疾手快上前压制怨煞,在那具骷髅额上贴了镇尸符。
“咳咳……”陆青平咳出一口血沫,声音沙哑,“此尸怨气极重,长年累积,一探入便十分抗拒。方才我强行探查,怨煞之气便猛然高涨,将我暴力驱逐了。不过我看到了那女子,她……似乎杀了人。”
连擅长阵符的陆青平都能驱逐,这尸骨绝非善茬。精通治疗的山隐尊上白隐衫上前为他疗伤,他又说:“杀了人的煞鬼鬼气要更加强悍,若要探入,不仅需要高级的阵法,还需高深的修为。如果连这具尸骨都无法探念,更遑论其他更加年月久远的尸骨了。”
话是这样说,但谁能来再次探念?
“不知……梨玉尊上可还好?”一位女长老忖度了一会,轻声说。
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现下唯一的人选便是何事都精通、修为最高的梨玉尊上了。可人家刚去近月山调查受了伤,还没休养几天就把人叫来探这样凶险的念,未免太不近人情。
虽说千秋风最不近人情的人就是江温聿。
面对这样试探性的询问,林永岁面色不改,仍恭敬地说:我师尊风寒未愈,现下行走不便,余毒也未清理完毕,怕是无法前来探念。”
但他忽又瞥见一抹融着秋色的苍白。
这白色分明十分干净,与这沉寂的秋格格不入,但却又太脆弱,脆弱到和枯叶一样,不消碰就落地了。
宽大袖口滑出一只比衣袍还要苍白的手,那只手掩着唇咳了好一会,才强打着精神说:“探念,我可以一试。”
江温聿比在近月山那时还要瘦,肩背单薄,照常是一袭白衣,乌发散着,几绺搁在胸前,随着吐息起伏。
“梨玉?你怎么来了?”孟释名显然没料到他会来,想上前扶他,又生生停住了。
“想为近月巨棺一事,尽一份绵薄之力。”江温聿说着,抬脚向内走来。他身高腿长,却走得极慢,有些一瘸一拐,好像下一刻就要倒下了。
即便如此,殿中众长老也没有一人上前搀扶或关心。谁都知道明玉清仙最是要强,平日也不和旁人亲近,因此没有一位长老与其交好。他病了那些天,也只有掌门和擅长医术的白隐衫去看望了一会,现在见他能下地走路,就更没人关照了。
在这几近诡异的沉默中,林永岁疾步走到江温聿身侧伸出手臂,让他借着自己的力行走。虽说林永岁是江温聿亲手带大的,也是座下唯一的弟子,但在旁人看来,要强又倔犟的梨玉尊上是断不会依赖任何人的。
江温聿鸦睫低垂,目光没分给任何人。然后在众目睽睽下犹豫片刻,五指搭上了林永岁的小臂。
几位长老下巴都要惊掉,江温聿视若无睹,走到那阵前,看了眼那骷髅,说:“方才已经探过念了么?”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和病气,却仍是严肃镇静的。陆青平回过神来,话都有些结巴:“探,探过了,但是没成功,被驱出来了。”
江温聿点点头,说:“那我便再探一次。”
“这怎么行?”孟释名阻拦道,“你大病未愈,应在房中休养才是,这尸骨怨煞太重,极其凶险,怎能让你来?”
“除我之外,再无旁人。”他摇头,语气轻而坚定,“此尸怨气颇大,难免波及旁人,还请诸位回避,我要探念了。”
“梨玉,”孟释名急道,“你的身子……”
“掌门,此事不可耽搁,”江温聿已然挥手扫去陆青平先前画的阵法,“晚些找出幕后之人,兴许便又多出一副巨棺,或是……咳、咳咳……”
他咳了一会,接道:“或是更邪秽的东西。”
孟释名默了默,转身对剩余十一名长老说:“那便听梨玉的……我们在外候着。”
于是众人流水般退去,只有林永岁仍扶着江温聿,孟释名见两人并肩站着,突然有些后悔——
他刚才怎么就没去扶一下江温聿?
方才江温聿走路一瘸一拐,想来他左腿伤处定是还没好全,是撑着一身病骨来的,自己竟也不去扶一下,就那样看着…………
不,他原本是想去的,可又顿住了,因为他见江温聿站在那里,就觉得这个人是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再看他向殿内走来,去帮一把的想法便荡然无存了。
好像只要江温聿出现,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所以这个人是铜墙铁壁,是谪仙降世,永远不会受伤。
但江温聿再强大,也终是人。是人便会疼痛受伤,更何况……江温聿还是那样一个体弱多病的人。他们都忘了他是凡人,再加上他的寡淡生疏,竟无人关心他的伤病,理所应当地认为他再如何也能解决一切。
只有林永岁。
只有他亲手养大的徒弟不假思索上前扶他,只有他知道他的虚弱与痛苦,即使他的师尊冷若冰霜、凉若寒潭,也义无反顾。
只有他心疼,只有他上前,只有他明白。
只有他。
待众人尽数离去后,江温聿的身体才轻颤起来,猛然咳嗽,似要将肺腑咳出。林永岁拍着他的背,语气有三分怨,又有十分的心疼:“大病未愈,为何要来?”
“与你……无关。”江温聿把气喘匀,虚弱道,“怎么跟我……咳咳,说话的?”
林永岁面色一沉,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到江温聿毫无血色的脸和格外漆黑单薄的眼,那些话都变为一句:“师尊,我错了,我帮你画阵。”
江温聿左腿疼着,清楚自己要省着力气,没拒绝也没答应,林永岁便自己开始画阵。画好阵法后,将那骷髅以一个盘坐的姿势摆好,江温聿强撑着身子走入法阵,盘腿坐在了阵中。
“师尊,千万当心,不要勉强,”林永岁退出阵外,目光黏在他身上,“我会在这帮你,不会有事。”
这语气,好似他才是长辈。江温聿懒得理他,唤出刹清护法,纤长手指捏住骷髅额上的镇尸符,毫不犹豫一揭!
霎时煞雾暴涨,萦绕叫嚣,似有女子呜咽声。江温聿不多徘徊,灵力直逼煞气,过浓的邪秽让他全身发痛,但他未露一丝,握紧刹清与怨煞斗争纠缠好一番,终于突破阻挠,进入怨煞识海。
阳光刺目,江温聿闭了闭眼,再次睁开,便见到了一个村庄。有溪水潺潺、儿童嬉戏,不少青年人在田间劳作,有说有笑,俨然是个闲适的桃源。
“迎娣!你做什么呢?你是女子,怎可抛头露面?还不快回来?”
一个着急又压着声音的妇人声从后传来,紧接着前方一个貌若海棠醉日的纤细少女转过身,咬唇不满道:“娘,女子是人,男子也是人,为何女子就不可外出?”
她余光瞥见一尾白色,无奈妇人已走至身边,她无暇顾及,妇人又说:“哎呀,你怎的就不明白?你上街去晃悠,脸蛋都叫人看去了,以后怎么嫁人呀?嫁不了好人家,这辈子都完了!”
妇人挺着大肚子,将那柔丽少女拉进了屋,“砰”一声关了门。江温聿匿在屋角,所幸并未被那少女发现。
入识念之人不可被念主查觉,更不可以被看见,否则念主意识到自己的领地被旁人侵入,会立刻攻击入念者,犹为可怖。入念者兴许会死在识念里,或是再也无法探念主的念,更有甚者会造成识念坍塌,怨念不受控制无差别攻击,十分危险。
既然他出现在这少女身边,想来这少女便是念主了,不过这少女比那尸骨要矮上一些,江温聿猜测可能这是念主少时发生的事。他足底轻踏,飞掠至屋顶,小心避开上面晒的稻谷,侧耳窃听。
妇人的声音透过屋顶闷闷传来,“娘教你绣鞋。到时候生了男娃娃,你就给他绣一双虎头鞋,鞋底纳密些。”
少女问:“那女娃娃呢?绣衣裳吗?”
“女娃娃绣什么呀,不用绣,”妇人嗔道,“丫头片子,能养活就行了,用不着这些。”
“可是娘……”
“少说话,快点绣!”
眼前似水涛覆来,黑下一瞬,再度亮起,周围已是吵闹一片。江温聿又看见了那妇人,此时她已苍老了许多,脸上有伤,怀里抱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身边是那个长大了的少女,她风华正茂,如月下清荷。妇人叨唠着,说:“叫你不争气,今天那个公子爷,家里头是做官的,还不是你丑,人家看不上你。”
前头人群突然散开,一个仆从打扮的少年喊道:“还不快让让!轿上坐的是谁你们知道吗?你们全都惹不起!”
江温聿想要上前看看,但街上人群拥挤,寸步难移,待他终于靠近那繁华轿子时,黑暗又淹了上来。
等再恢复时,他只看到了那少女惊愕的面庞,和一把竹玉小扇。识念不稳定,江温聿头脑发晕,身子吃不消,看见那少女正与谁说话,嫣唇翕张,但江温聿双耳嗡鸣,只听见只言片语。
“这……公子……”
“吾心……来日方长……记得……
江温聿那华轿已经走远,少女手里拿着那把竹玉小扇,神情恍惚,而妇人欣喜若狂,连怀里孩子哭声震天也不顾。
江温聿想笑,莫不是华轿上的公子和她看对眼了?但这姑娘可不见得一点喜。
果然她们回到家之后,少女“啪”地将那奢贵的竹玉小扇往桌上一摔,哭道:娘!我不要嫁人!”
又是“啪”的一声,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一巴掌扇到了她脸上,吼道:“女子哪有不嫁人的?老子打死你!”
妇人抱着孩子冷眼旁观,对男人耳语几句,又对哭泣的小姑娘斥道:“哭什么哭,想挨打是吧?还亏我给你取个喜娣的名字,贱种,害我生不出儿子!”
江温聿在屋顶,看不见屋内的情形,只听得见女子的尖叫呜咽声、男人的咒骂声、孩童无休止的哭闹声。
江温聿闭了闭目,他其实很想下去帮她,但他不能那么做,那样会惊动念主,而且……她已经死了,死人不能复生。
良久,拳打脚踢的声音才渐渐小下去,少女还在哭着,嘶哑着说“我不嫁人”。
“好,你不嫁人!”男人喘着气,咬牙切齿地说,“你不嫁人要做什么,婊子?官妓?说啊!”
“我……呜呜,我要做教书先生……”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紧接而来的,又是斥骂与拳脚。
孩子嘹亮的哭声如夜一般卷走了视野,一切暗了下来,了无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