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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千万岁

江温聿细细看过那行字,突然咳起嗽来。眼前被泪花晕开,那张纸脱手掉在了床上,江温聿边咳边去拿,碰到的却不是纤薄的纸张,而是柔软带温的物什。

他一下睁眼,猛地一推,手掌触到结实的肌肉时抖了一抖。

谁敢和梨玉尊上独处一室?

谁敢贴身照顾梨玉尊上??

谁敢和梨玉尊上同床共枕???

明玉清仙座下唯一弟子、胆大包天皮糙肉厚的林永岁淡然一笑:我敢。

林永岁睡得很浅,睁眼醒了,看见江温聿那双含怒的眼睛连忙滚下了床,说话乱八七糟:“师尊恭迎弟子出关……不对,是我言错,师存……那个,师尊可还好吗?”

江温聿还没什么精神,身体虚弱发冷,不如平时有威慑力:“滚。”

林永岁跪在他床前,只穿着单薄寝衣,腰板挺直:“师尊抱恙在身,我不放心旁人照放,又恐师尊受凉,所以才……”

他恳求地看了江温聿一眼。

眼前高大挺拔的青年和多年前幼小的稚子重合,江温聿吐出一口气,想起身下床,但一动就被左腿剧痛逼出一声闷哼。

林永岁见他吃痛,立马起了身把他按回床榻,说:“师尊那日受了重寒,发了许久的热,又中了葬骨花毒,现下虽已将毒引出,但要行走,还要休养一段时日,灵力也暂且不要使用。师尊有何需求,告诉我便是了。”

江温聿看着他摁住自己肩膀的手,心中烦躁更甚,挥开他道:“离我远点。”

林永岁当即撤步,规规矩矩地跪下了。过了好一会才听江温聿心情不太好地问:“我睡了几日?”

“七日。”林永岁回答。

葬骨花毒毒性极强,扩散也快,江温聿本来就体弱,又受了极重的寒气,寻常修士没个十天半月根本醒不过来,他却只用了七日。

江温聿抓着衾被,又问:“近月山如何了?”

“那日之后少主带了队去探查,发现那山洞内有一巨棺,里头全是含冤而死的尸身,男女老少皆有,事出蹊跷,已开始调查了,师尊安心休养便是。”

又是一阵沉默,林永岁跪得板正,不曾歪一下。过了好半晌,江温聿才开口:近月山巨棺一事,可有头绪了?”

林永岁“唔”了一声,说:“那棺里的尸体多是无名尸,许久不得申冤,怕是买来的怨尸。”

有些邪修禁术需要用到这样的怨尸,但此类邪事是被严令禁止的。所谓风浪越大鱼越贵,还是有不少亡命之徒会去做这样的尸体交易,这几年来虽说少,但总也无法尽数消灭。

江温聿沉吟:“是炼尸?”

“不是。”林永岁摇头,“巨棺周围并无炼尸阵,只封了棺。且那些尸体摆放乱八七糟,有些都残缺了,数量太多太杂,天下第一邪修来也要花几百年的时间才能炼成。“

秋日寒凉,林永岁担心江温聿又受冷,拿了外袍要给他披上,不料江温聿却拒绝:“出去。”

林永岁的手停在半空,并未收回,说:“师尊还受着伤,要仔细身子才是。”

“出去。”江温聿语气重了些,又重复了一遍。

林永岁收回了手,江温聿以为他放弃了,正想低头掀被想下床,头顶却投来一片黑影,他想都没想飞速出手,抓住林永岁腕子就狠狠一拧。

“我说了我不需要谁来照顾,滚出去。”他语气如同三九寒冰,松开手,林永岁手腕上登时出现五道指痕。

林永岁手上还拿着那件衣服,他张了张口,对上江温聿凉凉的眼神,最终只低声说:“是,弟子告退。”

江温聿看着林永岁离开,这下也没了出去的心情,索性合衣躺下,只余个单薄如纸的背影,很快便睡着了。

过了约莫两刻钟,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自屋外传来,林永岁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江温聿精神不济,这会儿已经睡熟了,身体轻微起伏着。林永岁把他翻过来,为他宽衣盖被。江温聿蹙起眉,似醒不醒,但林永岁拍抚几下,他便又睡去了。

为江温聿掖好被角,林永岁直起身来看了一会。睡梦中的江温聿是苍白的,如一纸白梨,没有刚刚的攻击性,好似一阵风就能揉皱他。

江温聿拧他的确很疼,但是他不怕疼。

林永岁想到了什么,手钻进被窝精准地寻到江温聿的手,一摸,是冬风一般的凉。

他儿时和江温聿分床睡,天气冷时江温聿总会趁他睡着进他房间,摸他的手探他冷暖。于是林永岁有时醒来会发现身上多了一床被褥,或是夜深沉梦时迷糊感觉怀里放了个热炉。他会下意识抱紧炉子,然后睡一个好觉,却从没察觉到有谁进来过。他会以为那是梦,不去多想,等冬天过去,他也就忘了。

如今他触到师尊冰凉的手,幼时的一切都清晰起来,那时做的美梦,睡的好觉,都是有人暖着护着的,但护着他的那个人,从来都是最怕冷的。

他的师尊落了雪,他想去捂化。

江温聿冷着,此时下意识抓着林永岁暖热的手不放。林永岁摩挲着他的指掌,用了些力挣开,在他眉心刻下一吻,转身抱了床厚实被褥给他盖好,又转身宽了衣脱了靴,掀开被角钻了进去。

江温聿的被窝里泛着凉,睡得不太安稳,林永岁把他的手贴着自己的腰腹揣着,江温聿睫毛偶有颤动,又很快被温热的唇抚平。

林永岁抱他抱得很紧,但这样其实并不舒服,江温聿瘦削得厉害,抱着只有硌人的骨头,仿佛一折就断,一捏便碎。

可林永岁小时候缠住的人,走路时牵着的温暖掌心,在近月山顶护着他的挺立身影,又那样坚韧不屈。

他曾相信,就算钢被折铁被断,他师尊也不会摇晃一分,握剑的手也不会颤抖一下。

毕竟,江温聿可是他的仙人。

直到很多年过去,那些昨日都陈旧时,他才恍然发现,他的师尊既是仙人,也是一尾最脆弱不言的纸梨花。

昨日尘旧时,才怜昔人事。

还好,还不算太迟。

——

塘中霡霂淅沥,好似打碎了镜子,天也碎成枯叶。镌年殿内无一人开口,气氛严肃且紧张,最终孟释名先启了唇,语气威严:“近月山巨棺一事,想必诸位也已知晓,在此便不再多言。此事非同寻常,蹊跷不已,各位可有何头绪?”

殿中的都是千秋风的长老,每个人都正襟危坐,带着成熟的稳重,也有几张年轻的面孔。几位长老忍不住看向梨玉尊上的座位,位上坐的不是那个冷冰冰的人,而是一个身量颀长、眉眼乌黑的青年。

林永岁对那些视线视若无睹,垂眸等着他们说话。今日本该是江温聿来议事,他本人是想强撑着参加的,怎么劝都没用。于是林永岁把木轮椅推走,在门口做了个“请”的姿势,一副不阻拦的样子。可江温聿左腿未好,根本走不了路,林永岁便欣然代之参会了。

“诸位长老,既然近月山及其周围被探查后并无异常,而巨棺又没有任何阵法符术,那么只能从尸骨处下手,弄明白尸骨来之何处、死为何人。”一道清冽的女声打破沉默,一时间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孟池言墨发高来,神色坚毅,没有青年人特有的那种轻狂与浮躁,仿佛是天生的引领者。

“探念么。”一个身穿灰绿宽袍的青年道,正是墨文尊上陆青平。

探念?似乎的确是唯一方法了。

有些人去世后,心中执念或怨念过大,这些执怨便会留在尸骨上,若魂魄因此不愿转生,则要么徘徊于奈何桥,要么化为厉鬼、成为鬼修。前者若是如了愿还有一丝丝机会投胎,但后者却很难,几乎不可能再入轮回了。而探念,便是探入这些尸骨上的执念或怨念,弄清楚死者停留之因。

众人讨论一番后没有异议,于是起身前往停放巨棺的偏殿。由于棺内尸体众多、煞煞太重,所以那些尸体都被摆在地上,各贴了一张符纸镇压。那些尸体都死去多时,没有衣物和血肉,尽是白森森的骨架。三十二具,鬼气冲天。

“若用探念,应择死亡时间最短的那具,”一位身形魁梧的长老说,“否则太过久远,并不好找幕后之人。”

“如此的话,便是那具了。”陆青平手指一抬,指向一具体型较为纤小的白骨。但这具白骨虽说纤细,其怨煞却一点都不比旁的尸骨小,它的骨头还是白色,相比于其他泛黄断裂的尸骨来说的确是死亡时间最短。

“那么,谁来探念?”

众人默了一下,最后陆青平道:“我来吧。”

陆青平擅阵法符咒,的确是探念的不二人选。其余人四散开,等着他布下阵法,那具白骨被摆成一个端坐的姿势放在阵法中心,陆青平捏住它额上的符纸,说:“大家都散开,我要揭符了。”

孟池言与林永岁作为后生,自然是被各长老护在了最后,不过林永岁身高腿长,不需踮脚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陆青平揭下符的一刹那,被压制已久的怨气在阵中横冲直撞,而他面不改色,召出一柄拂尘为自己护法,而后左手捏诀注灵,快速点上白骨额头,闭上了眼。

怨煞哀鸣着,随着探念的进行而越收越小,在陆青平身周环绕盘旋着,将他整个人没在黑中。陆青平神色恬静,似乎并未被那些黑雾一样的怨气侵蚀,拂尘亮着灵光,如漆夜里的明珠。

众人连一呼一吸都极轻,已经看不见陆青平的面庞。忽地怨煞爆炸一般散开,急剧冲撞着,似要破阵而出!

众人神色皆是一惊,还未来得及上前,就见陆青平身形一歪,吐出一大口鲜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