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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安无难

近月山的怨煞几乎是在他们出现的一刹那便发起了攻势,林永岁抬剑挡开,一步步向山顶边缘走去。

刹清毕竟不是他的剑,即使不排斥,他也无法摧动剑诀。霜雪过膝,行走困难,他一剑砍飞一根冰刺,喝道:“归安!”

一挥一砍间,飞雪尽数被拂开,林永岁加快步子,手上招式愈发快狠,终于看见了被雪雾封住的边界。他估算了一下,自己剩下的灵力加上刹清归安,应当能突破一瞬,再带上师尊……也不成问题。

林永岁从袖中掏出一张符咒,那符上泛着灵力,下一刻它便被灵力焚噬,而江温聿被传送了过来,被林永岁稳稳接住。

“师尊,我们回家。”他低声对江温聿说道,随后一手紧抱他,一手握刹清,归安悬于他身侧,双剑灵力骤涨,剑锋划雪破冰,直冲雪雾而去!

怨煞自然不会放他们二人离开,立刻将他们团团围困,刹清剑光飞掠,归安环于二人身侧,怨煞无处可入,林永岁死死护着怀里发热昏迷的人,大喝:“归安!破!”

霜雪中乍破天光,剑意杀破怨煞,一个高佻如松,衣如飞花的青年人抱着一个被衣服裹得看不见脸的人破邪而出,宛如谪仙除妖。

然而此番壮大场面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下一刻那青年便和怀中人、手里剑一同跌入山林中,哗啦啦带起一串林音。

“那边是不是有灵力爆发?”

“好像是!快去看看!”

林永岁灵力耗了个精光,方才从山顶摔下来的时候又把自己当成垫子垫在江温聿身下,此刻腰酸背痛,先检查了一番江温聿有没有受伤,无虞后才撑着剑勉强站起来,将刹清收入鞘。身后木叶簌响,他猛一回头,看清了来者。

牧烬满头满脸都是血,呼吸急促,神色晦暗,直勾勾盯着林永岁怀里的江温聿,好似要用目光将人生吞活剥了。

“你还没死?”林永岁声音嘶哑,把自己的外袍往江温聿身上拢了拢。

“你放开我师尊。”牧烬上前一步,不辞握在手中,像是来砍人。

他也未曾预料到自己没有死。当时那怨煞裹挟了他,他整个人都被击飞出去滚落至山脚,意识都一下失去了,刚醒来还顾不上疼痛便看见林永岁揽着江温聿冲出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观。

“师尊?”林永岁一嗤,“少自作多情,你还不够格,滚开。”

“够不够格,还得试试才知道。”牧烬眼神毒辣,不辞剑刃凛冽,闪着危险的光芒。

哗地一声,竟是刹清出鞘,牧烬眸光一闪,听林永岁悠悠笑道:“可我如今用着我师尊的剑,对师弟怕是不公平吧?”

牧烬闻言脸色一沉,不由分说挥剑而来,怒道:“把师尊给我!要不是你修为不够拖了师尊后腿,师尊怎会受伤?!”

不辞对上刹清,剑身嗡鸣,牧烬看着那把萦绕着厉风的剑,生出了一种兴奋的残栗,就好像自己是在和江温聿切磋。

“怎么,师尊是什么物品么,叫你争来抢去?”林永岁使剑对招,冷笑着。

牧烬目眦欲裂,出招毫不留情,几乎是在吼:“师尊收你为徒,你却连反击都不敢——”

他话音未落,林永岁忽地收剑,下一刻御剑而起,刹清神剑速度飞快,等牧烬去追时,两人已远去十多丈了。

方才过招时牧烬见他一直躲闪不攻,以为他不过是强弩之末无力招驾,不曾想他是韬光养晦,等待时机逃跑。

而方才他们从山顶破出,怨煞几欲消散,如今能轻松飞上高空,一瞬便飞得比那些树木还高了。

林永岁无暇顾及身后的牧烬,轻轻摇了摇怀中愈发滚烫的人,“师尊?师尊?”

江温聿没有回应。他发着抖,双颊红热,眉头痛苦地揉在一起,左腿伤处还在不断渗血,呼吸也急促起来。

林永岁心知不可再拖,御剑越来越快,不住往地面张望。不多时他似乎是看见了什么,急速往下降去。牧烬以为他灵力终于耗尽,驱剑追赶,却听见一阵嘈杂。

“梨玉尊上?!”

“这是怎么了?林师弟你还好吗?”

“这……都是血啊!”

甫一落地,周围正在寻找他们的弟子便又惊又忙地凑了上来,被三人身上的血色震惊。孟池言面色凝重,立马说:“速速将梨玉尊上和林师弟送回千秋风治疗!”

弟子们不敢耽搁,手忙脚乱去了。牧烬落地时,只有走在后面的李夜清和宋余注意到了他,李夜清拉着宋余,问道:“牧师兄,你可还好?”

又招呼了其他人:“各位,牧师兄也受了伤!”

牧烬想起了林永岁方才讽刺他的字字句句,心里不由得烦躁,疲惫地闭了闭目,说:“无妨,这里不对劲,先回千秋风吧。”

医修已经赶了过来,宋余淡淡地点了点头,反手拽着李夜清,说:“你身上煞气很重,不要使用灵力为好。”

他说着抛过来一颗丹药,牧烬接了,抿了抿唇,道:“谢谢师兄。”

他紧盯着那颗丹药,牙关紧咬,下颚绷出一个冷利的弧度。

——

昏昏沉沉,浮起又落,似梦前尘旧事,又似身处后世浮生,分不清真假,沤珠槿艳般眨眼过去。

江温聿眼眸挣开一线,四周燃着昏黄小灯,一个穿着厚袄的小小人儿坐在他床头,手里拿着个瓷碗,小小的眉头皱成一团。

江温聿手足发冷,口干舌燥,隐约见着外头纷飞飘白,以为是梨花,看了一会才想起那小人儿身上着的棉衣,迟钝地反应过来那应当是雪。

床边的小人儿放了瓷碗,伸出手费力地把他扶起来,拿起碗递给他,稚嫩的声音带着命令与强硬:“江温聿,喝了。”

江温聿病歪歪地靠着,后知后觉地抖着手去接碗。小人儿似是叹了口气,把他苍白无力的手塞回被窝,大发慈悲地说:“我喂你好了。”

幼小的孩子还不大会照顾人,好不容易喂进去一口药,还被吐了大半出来。他说:“江温聿,你是不是怕苦?”

江温聿意识迷糊,没有平时那么盛气林人要面子,有气无力地点了头。

“仙人还会怕苦?”孩子小声嘀咕,从衣兜里翻出几块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吃了一颗,忍痛往江温聿手里塞,“快喝,喝了有糖吃。”

这可是他上次下山买的,一直不舍得吃,现在都给江温聿了,他总该喝了吧。

于是他接着喂,江温聿咳得厉害,他累得冒汗了才喂完,然后帮他剥了糖送进口中,待糖化了才扶着江温聿躺下,又胡乱掖了被角。

江温聿蜷成一团,侧脸像雪一样白,眼睫和身体颤动着。林永岁忍不住伸手去摸,发现他烫得像火炉,又连忙缩回了手。

听说仙人要渡劫,江温聿现在是在渡劫吗?可是也没有天雷劈下来啊……林永岁心里想着,看见窗外琼碎,沉默了一下,俯身去问江温聿:“江温聿,你冷不冷?”

没有回答。他等得不耐烦,伸进被窝去摸江温聿的手,那只比他大好多的手冷得像块冰,让他没敢再碰第二次。

揣着这么冰的手怎么睡觉?以往林永岁冷了的时候,江温聿都是脱了外袍给他穿,再把他的手拢在掌心捂着,捂暖和了才放他走,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是江温聿抱着他不让他冷了。现在这么冷,江温聿睡得着吗?

江温聿睡得并不好,身体冷头也疼,忽然身上盖了个什么东西,他还未去看那是什么,就有一团又暖和又幼小的身体钻进了他怀里。林永岁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背,但够不着,只好拍他的侧腰,语气仍然带着冷漠:“……快睡吧。”

江温聿下巴抵在林永岁发顶,想开口让他下去,不料却先咳了起来。林永岁以为他还不够暖和,想像他拢着自己的手那样去拢江温聿的手,但他的手太小,只能抓着江温聿的手指。

这样可不够,他想,江温聿这么怕冷,只捂着手指怎么行?他思来想去,最终咬牙掀开了寝衣,把江温聿的手往自己肚皮上放,凉得“嘶”了一声。江温聿寻到热源,下意识往林永岁肚皮上贴,挨得也更紧。

林永岁被冻得一激灵,几乎想脱身就跑,可闻到江温聿身上带着苦味的气味,又忍住了。

他那时认为江温聿是仙人,仙人自然是不会生病的,就算现在在渡劫,江温聿这样强大的仙人也很快就会好起来。但看着江温聿蹙着眉躺了几日,身边却连个喂水掖被的人都没有,他就赶走了来送药的弟子,独自进入内殿照顾江温聿。

“江温聿,你们仙人渡劫,都喝的什么?”林永岁问他。

他等了一会,没听见江温聿回答,又叫他:“江温聿,江温聿?”

他抬起头,只看见江温聿的下颚。在他记忆里,江温聿以往渡劫时也不会不理他,病恹恹地也会回他一句“怎么了”。

林永岁害怕起来,那些又黑又苦的东西江温聿每天都喝,怎么还不见好?江温聿会不会……死?

如果江温聿不在了……

这个想法在他脑中炸开,他撇了撇嘴,把头埋进江温聿胸口,使劲嗅他身上熟悉的气味,好像下一刻就闻不到了似的。他揪着江温聿衣襟,把整个人都埋进师尊怀里。

如果江温聿好起来的话,他也可以叫江温聿一声“师尊”,江温聿不是一直很想听的吗?那就快点好起来。

江温聿依稀记得那个冬天很冷,似乎是最冷的一个冬天。他并非林永岁想的那样无所不能,他也不过是凡胎□□。那年冬末他几乎没能下床,闭眼时窗外在飞雪,醒来时依旧,只有床边的小人儿、怀里的小团子能让他稍微安心一些。

药浸透了他整个人,连那梨花香气也被清苦药味压盖了。直至某一日他睁眼,发现多日未开的窗大敞着,有新白飞进屋里,阵阵风过,却不觉寒凉。

梨花开了。

江温聿的病相较于之前已经好了不少,他撑着孱弱的身体坐起来,发现床头放着一个崭新的银质长命锁,其下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他不明所以,瘦得形销骨立的手拿起冰凉的长命锁,展开那张花白的纸,里面只有几个与他的字迹有一二分相像,稚嫩的字——

江温聿长命百岁、千岁、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