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
江温聿又大又快的步子一停,回头看见一个圆滚滚的小粽子,往上是一张冷漠又委屈的白净小脸。
八岁的林永岁把师尊喊回头,就那样站在原地不动,眼神伤心又倔犟。他穿着比寻常弟子要厚的冬季弟子服,小小的身体被裹得臃肿,只有颈间一条长命锁露在外面,泛着银质的寒光。
“怎么了?”江温聿走过来想牵他,他一退,躲开了。
江温聿只好把他抱起来,摸到他微凉的手,食指点上他眉心灌注灵力让他暖和起来,“外面太冷了,回屋里待着,为师忙完了便来陪你,你若无聊,可以去找师兄师姐们玩。”
寒意退散,江温聿想把他放下来,不料小徒弟双手勾住他脖颈,埋在他怀里说:“不去……是不是又要好久见不到你了?”
林永岁那时染了风寒,在床上卧了好久,本来以为师尊会日日守着自己,可十日里有七日都见不到人,又值冬日大雪,只有晚间睡觉时能感到有人抱着自己,醒来又不见影子了。
于是风寒刚有点起色,他就私自来寻江温聿了。师尊从前叮嘱自己冬日多添衣,所以他穿得厚厚的,心想这样的话,他就会带着自己了吧。
没想到又是这样的回答。
“不要闹,”江温聿拍他的背,“你风寒未愈,应好好休养才是。”
那天江温聿又哄又劝,林永岁才沉默地被师姐牵回春生归,江温聿以为他听话不再闹了,不料第二天便出了事。林永岁不肯喝药,偷偷跑了出去,也不穿袄盖被,当天夜里便起了高烧。
江温聿收到传音时已褪了衣裳在客栈沐浴,闻言立刻擦身穿衣,御着刹清回千秋风。照顾林永岁的弟子见到提着刹清一脸严肃的江温聿时,还以为他是来取林永岁项上头颅的,差点开口求情。
“梨梨、梨玉尊上……”
“林永岁呢?”
“在里屋,烧还未……”
哗啦一声,江温聿已疾步入了内屋,啪叽一下,内屋照料小师弟的同门被丢出来,砰隆一响,门又被重重关上。
两个人四目相对,挠头一笑:“……哈哈,好巧啊。”
“是啊,咱们回安居睡觉吧。”
“快走快走,困死了。”
春生归寝居里,江温聿刚端着汤药坐下,袖子就被人有气无力的拽住了。林永岁两颊微红,半睡半醒地挨过来蹭他,喃喃着:“江温聿……”
他身体发烫,像只小火炉。江温聿“嗯”了一声,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吹凉了药喂到他嘴边:“有糖,张嘴,我喂你。”
林永岁软绵绵地伸手抱他,置若罔闻,“我生病了……你还要走吗?”
别的小弟子故意让自己生病是为了休息,他却是为了见江温聿一面。
“你喝了药,病好起来我就不走了。”江温聿说着,又把药往他唇边凑。林永岁这次没再抗拒,顺着他一口口将药喝完,中间没喊一次苦,江温聿还是往他口中喂了一颗糖。
“江温聿,你骗我。”林永岁侧躺在床上,勉强睁眼看江温聿脱衣就寝,“我好不好,你都要走。”
江温聿开口想辩解,林永岁就小声说:“江温聿,不要走,不要骗我。”
江温聿默了默,说:“好,我不走,不骗你。”
“江温聿。”
“嗯。”
“江温聿。”
“在。”
“江温聿。”
江温聿把林永岁抱在怀里,听他一声声叫别人不敢叫的名字。那时林永岁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直呼他大名了,只有再小一点的时候,他对自己还很疑心和戒备的时候才那样叫他。
不过现在,更像一种撒娇和依赖,以及有恃无恐。江温聿有些无可奈何:“还有没有规矩了?”
“师尊。”他蜷在江温聿怀中,迷糊又困倦地说,“我还是叫你师尊吧,因为……”
“因为只有我才可以这样叫你。”
……
第二日门派会议,严厉不近人情的梨玉尊上,右手抱着自己的小徒儿,左手抓着一件林永岁不愿穿的袄衣,出现在了镌年殿议事堂。
——
囫囵一梦,不知世外愁。
意识浮沉,挣脱黑冷,梦境于此结束。林永岁一掀眼皮,唤了一声“师尊”。
无人应答。他躺在一处雪地里,凌雪碎冰胡乱飘飞,他身上盖了件金丝绣梨的外袍,一层隔风除邪的结界笼罩着他,为他隔去了大部分寒冷。
“砰啪——”
不远处传来硬物碰撞声,但风雪太大,他只能看见一望无际的迷茫白色。林永岁搭着那件外袍站起身,一步步往结界外面走,快要走到边缘时,一句急促的呵斥破雪而来:“不许出来!”
林永岁脚步一停,抬头看向前:“师尊?”
雪中似是有一抹不甚明显的白色舞动,随即刹清剑光穿透寒风,噼里啪啦打飞一根根想要刺向林永岁的冰棱。江温聿手提刹清,出招狠戾无情,说:“为师已向千秋风传音,不多时便有人来解困,此处应为近月山山顶,四处怨煞极重,切莫出了结界。”
林永岁心知自己说服不了江温聿,环视观察之后拔出归安往地里用力一插,灌入灵力。
近月山此刻盈满怨煞之气,单凭他们二人无法出逃。他的灵力艰难地探测,往下十余尺处,竟有一处空心。
他以前来近月山的次数也不算少,却从不记得这有个山洞。现下山雪攻势急迅而剧烈,又不知何时才有人来解困,林永岁便说:“师尊!往下大约十二尺有一处空心,但弟子不知是危是安……”
话音未落,江温聿便将灵力灌入刹清,往雪地里狠狠一刺,霎时地面哀鸣,雪块碎裂,再一刺一剜,他不再费力于地面,足底轻踏过来抓住林永岁,又一股护心灵力入体,下一瞬山体坍塌,两人向下坠去!
江温聿面色不变,抬手打飞冰刺,一层强悍灵力温和地裹住二人,近身的石块山土尽数被打开,他听见身旁人说:“师尊当心,莫要受伤了。”
他的手腕不知何时被林永岁反握,外袍带着余温裹住身体,又被拉入一个宽厚的怀抱,那层灵力更为纯厚地裹住了他。
林永岁一手护着他,一手挥动归安斩碎直冲面门的冰棱乱石,眼见快要落地,江温聿正要御剑缓冲,腰腹突然一紧,身体腾空一瞬,竟是被林永岁扛了起来。
“孽徒,放我下来!”江温聿在他肩上剧烈挣扎,手握成拳实打实锤在他身上,“大逆不道!”
林永岁似是感不到痛,托着他不让他摔了,安稳落地后才将他小心放在了平地上。
“弟子一时担心师尊,做出如此逾越的行为……”那双乌漆瞳仁无辜又害怕地看过来,在无光山穴里亮闪闪的,“师尊请罚。”
江温聿锋利似刀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忽地上前,不太温柔地按上他眉心。林永岁乖顺地打开灵脉让他探,检查无碍后江温聿收回了手指,用刹清剑柄狠捅了他一下,转身燃了张点明符。
山洞被符纸照亮,洞壁凹凸不平,顶上那个被灵力挖穿的洞还在往下落雪。向前只有一条蜿蜒小路,看不见尽头。
顶上冰锥仍穷追不舍,两人快步闪进小道,点明符无法尽数照亮,江温聿一手夹符一手提剑,步伐不见停顿。
“师尊,近月山这是怎么回事?”林永岁离他不过两步,声音在山穴中略显空旷。
“怨煞之气过重,山妖异动,”江温聿不咸不淡,“怨物的怨气无处可泄,所以一有人来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凡人抵抗不住。”
但这次进来的人迟迟没有被杀死,怨煞得不到满足,于是将他们困在了山里。关键是,近月山极少出人命,山妖也十分安静,怎会突然出现这样浓厚的煞气?
“那怨物定是极煞的了,兴许不是近月山原本有的,多半是有人转至此处。”林永岁说。
江温聿没说话,相当于默认。前方峰回路转,小路宽了一些,有两人肩宽,林永岁与他并肩而行,下一刻,两人几乎同时爆起了剑芒——
洞穴深处,扑棱棱飞来几十只足有普通蝙蝠三四倍的血红嗜蝠!
这种蝙蝠食肉饮血、全身剧毒,但对江温聿他们造不成什么威胁,麻烦的是与其而来的——
喀啦喀啦。
来了!
点明符闪动几下,灭了。二人靠灵力气息感知周身。几只可怖的红毛嗜蝠被斩落地,而后“啪叽”一声被一只森白的脚踩烂。
那赫然是一具猪头人身、马腹狗肢的黑红骨架!
奇异的是,那妖模鬼样的骨架心脏处,竟开着一朵边缘雪白、向内逐渐变为鹅黄的漂亮鲜花。枝根没入骨肉,将那骨头浸成黑红色,没有眼珠的眼眶里,还能看见蠕动的茎叶和恶臭的腐肉。
“葬骨花。”江温聿启唇,刹清上滴着嗜蝠的毒血,眉头微皱。
古有林黛玉葬花,今有花葬鲁智深。葬骨花寄生于骨肉,汲取骨髓鲜血而生,茎叶柔韧,末端极细,会同周身环境融为一体,趁人不备破皮入骨,汲取速度极快,一旦中招,几乎无可救治。若是身上有伤口,就更容易成为葬骨花的“土地”。
“小心,不要受伤。”江温聿把林永岁往身后护了护,刹清剑指邪秽,“刹清,流华赐月!”
剑诀出口,刹清剑芒骤涨,灵力淬剑,刹清霎时被灵力包裹,剑身狂风缠卷,仿佛大了几倍。江温聿朝正在向他们靠近的葬骨花一剑狠劈,只听硬物碎裂,那骨架下雨般碎得不成样子,里头混着血肉的黑枝绿叶蠕动,飞快地想将碎骨拼合,一道极快极强的剑意先它一步,直斩心花!
花谢骨凋,当花瓣落地时,那骨架也不再动弹。一切似乎是那样容易果断,但林永岁清楚,葬骨花难摧,硬时如铁,软时如皮,如果没有强大灵力和气劲,根本杀不死。
可人再强也有极限,一连斩杀几具葬骨花后刹清明显慢了下来,江温聿面上不显,胸口却起伏剧烈,所幸在他处理葬骨花时,林永岁已将这里的嗜蝠斩灭得差不多了。他当即立断抓住江温聿手腕,说:“师尊,走!”
两人脚下生风,吸足了怨煞的葬骨花本体虽不及他们快,但枝叶细长轻巧且数量繁多,不论江温聿再怎么阻拦,也还是有一根暗绿细枝趁虚而入,直直刺向林永岁手背上一条细小伤口!
这个位置不好挥剑,稍有不慎便会误伤。来不及多想,江温聿猛然伸手抓住了那枝桠,谁知那枝桠的目标并不是林永岁,猛地往下刺扎,轻而易举穿破衣物,一下钻进了江温聿的左腿。
破骨之痛翻山倒海扑袭而来,江温聿只稍稍顿了一下,转手剑尖朝下果断刺去,奈何那枝茎太过柔韧,这一下不仅没能刺断,还牵扯到皮肉,江温聿痛极,咬牙闷哼了一下。
这一下十分轻,林永岁却听见了,回头问:“师尊?”
“无事,”江温聿额上冒汗,更加用力去挑那枝蔓,“快走。”
林永岁心知此地不可久留,不再多言,抓紧江温聿的手狂奔。江温聿气都喘不匀,手下却一点不心软,一连刺了好几下才将那葬骨花砍断,但很快便腿脚发软头昏脑胀,想来是根入了骨,放了毒素想让他无力逃脱。
唯一的幸事是前方不远处便是他们先前下来的那个洞,江温聿忍痛用灵力遏制了毒的扩散,咬牙撑到落了薄雪的出口,回头却发现那些葬骨花没有追上来。怀疑才刚露头,江温聿便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向前栽去。
“师尊?”林永岁眼疾手快揽住了他,此刻有了些光,他才看清江温聿衣袍下摆尽是鲜红,刺得他眼睛发痛。他迅速将雪扫开,脱下外袍垫着,不由分说把人往上面放,撕开他下摆。
“放手,”江温聿推开他,抗拒道,“这点小伤……”
“小伤?”林永岁眼神不似往常明亮,迫上来钳他双腕,“这只是小伤么?”
江温聿一时愣神,神色复杂,林永岁趁机扯开他衣物,露出左腿一个血淋淋泛着黑紫的窟窿,深可见骨,犹为可怖。
“孽徒,还不放手……”江温聿还欲挣扎,但葬骨花毒让他神智恍惚,眼前模糊起来,左腿刺痛不止,十分难捱。
林永岁虽是第一次面对葬骨花,但很清楚中了葬骨花毒的人需要立马将入毒之处切除,否则毒入肺腑,华佗来也只能道一句“节哀”了。
江温聿要强,这种时候也不愿靠一下别人,抖着手胡乱擦了刹清几下就想对着那个血洞切下去。林永岁一把握住他手腕,说:“师尊,我来吧。”
他动作迅速,从江温聿手中夺过刹清收入鞘,三两下擦净归安,对准了那个黑紫伤处,但就连对上榜首第一的许流都没抖过的手,此刻却微颤起来。
情况紧迫,不容任何人犹豫。他定了定心神,控制着剑刃往黑紫毒处的边缓切去。
“呃……!”江温聿的呻吟隐忍克制,攥着他衣裳的指节发白,脸上一丝血色也无,他左腿不自觉蜷了一下,血肉分离之痛潮水般吞袭而来。
林永岁既快且准,很快便将毒素蔓延的地方切除了。江温聿全身发冷发抖,被一双手抱入怀,左腿伤处汩汩流血,用撕碎的衣布包扎起来,又被点了几个止血的穴位,他嗬嗬喘着气,靠在林永岁肩头颤抖。
林永岁抚他肩背,让他倚着自己,将归安放在一旁,轻轻擦过他眼皮:“师尊,睡吧。”
江温聿本就被毒侵得昏沉,林永岁的声音又好似有力量一般,他挣了两下挣不开,松了神泄了力,没多久便昏睡了过去。他睡梦中仍不安宁,痛苦的喘息断断续续,林永岁安抚地摩挲他后脑,随即抄起他腰背腿弯,将他轻松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如一只折翼落泥的白净傲鸟,一身傲骨折了个对半,脆弱不堪,不情愿又只得蜷在他怀里取暖。苍白的面颊不似旁人口中又凶又不近人情的梨玉尊上,倒像哪家病弱体虚的小公子,冬天要裹里里外三层狐裘,从小吃药长大的那种。
不过从他幼时起,江温聿的身子便一直不好,药一碗一碗的喝,人一天一天的瘦。
思至此处,他又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召来归安御剑而上,发现山顶雪层又厚了几尺。他穿着中衣,虽不畏寒,却仍打了个冷颤。
这里如此冷,江温聿便是只穿了中衣,为他设下结界,护他周全吗?
明明是身体那样差的一个人。
江温聿身体开始发烫,双颊泛红,发起了高热。林永岁用外袍将他裹得严实,轻放在地上,虔诚在他额上一吻,接着设下三层结界。
刹清雪亮剑身出鞘,比冰棱雪刺更加肃杀危险,归安灵力萦绕,锋利可斩发丝。
林永岁右手握刹清,左手持归安,衣袍飒飒,少年人的意气与明媚敛起来,只余杀意和坚韧。
他要带江温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