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未尽,从近月山上荡下,带了些寒意。千秋风众人严阵以待,江温聿一身无尘雪衣,仰望着近月山覆霜之顶,面沉如水。
近月山崴嵬入云,山脚有四季,山顶只有冬季,常年积雪不化。据说爬到山顶时仿佛伸手可摘月,抬头可触星,故名近月山。
不知此事过后,山上道路是否还能照常走人。
“师尊,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可以走了。”林永岁走到他身边。
上山的人除了他和林永岁,还多了一个牧烬。
三人走上近月山那条与往日并无二般的路,暮色将至,山峦沉下脸来,如食肉饮血的妖鬼。
林永岁小时候很怕近月山,讨厌糊在一起的绵延山体,更怕山中呼啸苍风、无人之寂,那是一种无助的、被抛弃的恐惧。
那次江温聿要去拜访北边的一个门派,短时间内回不来,林永岁没有哭闹也没有挽留,像往常一样紧紧地跟着江温聿,然后在师尊要出门时拉住了他的小指。
林永岁的手太小太小,只能拉住师尊的手指,江温聿问他怎么了他也不回答。江温聿又哄了他一会,转身还是要走,这个时候林永岁才终于叫了他一声“师尊”。
江温聿那时其实是有些意外的。毕竟林永岁不常说话,唤他时也总喜欢直呼大名,鲜少叫他师尊。江温聿当然不会把这份意外展现出来,他蹲下身和林永岁平视,又问:“到底是怎么了,不高兴?”
林永岁垂着头,声音很小:“我也去。”
不是想去拜访谁,只是不想离开江温聿。
他儿时总是一副疏离平淡的样子,但江温聿知道如果真的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那是要出大事的。林永岁想要得到的、想要达成的,他会不择手段去做,无论后果代价。
明明还那么小。
于是江温聿还是把他带上了。路途中不可避免要走近月山那条路,月亮高悬,山林中黑黢黢一片,林永岁站着不肯走,死死拉着江温聿。
一个师兄不要命地吓唬他,说山上有怨鬼,专抓小孩子来吃,越说越玄乎。
“到时候呀,你就再也见不到师尊了,然后……”
师兄的声音戛然而止,被下了静术。
林永岁毕竟还是孩子,被吓得微微发抖,还以为怨鬼来了,绷着一张脸动也不敢动。江温聿把他抱起来,轻拍他的背,对那些惊异的弟子说:“你们先行,我与林永岁稍后便来。”
没人敢忤逆明玉清仙的话,连忙向二人道别先行。林永岁以为不用去了,心里松一口气,又死死抓住了江温聿衣襟,怕他丢下自己。
“想不想摘月亮?”江温聿忽然问。
他想了想,说:“想。”
于是那天晚上,江温聿唤出配剑,带他御剑飞行。高空下的近月山黑压压一片,他闭着眼睛想往师尊怀里躲。江温聿稳稳当当御着剑,一手在他眼前轻轻一拂,“你看。”
林永岁斗胆往下看,他的视力突然变得极佳,在夜里视物也如白天一般。只见山腰溪水粼粼,鸟雀清晰可见,那条路很静谧,落叶满地,踩上去应该会有清脆的哗哗响。山里既没有怨鬼,也没有妖邪,只有沉睡起伏的万物,和巍巍覆雪的山顶。
山峰飞霜凛冽,江温聿却丝毫不受影响,身形不曾歪一下。灵力从四肢百骸入骨,雪片沾身时,林永岁也只觉凉爽。
江温聿抱着幼小的徒弟落在近月山顶,收剑还灵,抬手扫开足以将林永岁埋没的琼碎乱玉,抱着他坐下。
“知道近月山为何叫近月山么?”江温聿用外袍裹住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林永岁摇头。
江温聿捧着他的双颊,抬头,“因为月亮离得近,可以摘到,试试。”
于是他伸手去抓,握了满手的“月亮”,再把掌心摊开,一轮小小的、闪着银辉的弯月赫然浮在他掌心,温温热热。
他再怎么自持也只是个孩子,当即睁大了眼睛,语无伦次:“江温聿,月亮!”
江温聿淡淡地笑,“嗯,看到了。”
然后他的小徒儿把心心念念的月亮塞到他掌心,眼睛乌溜溜的,有些不明显的欢喜:“送给你。”
“为何?不是很喜欢吗?”
“喜欢,”林永岁点头,从他怀里蹭来一鼻梨香,难得说这么多话,“但是更喜欢你。”
江温聿忽地愣神,弯月洗清二人的面庞,照亮了他眼里一点难以言喻的复杂。小孩子没意识到什么,天真地问他:“近月山是怎么来的?”
他眨眼,编了一个“从前有个天神醉酒,一不留神将月亮砍了,月亮掉下来成了近月山”的故事。
林永岁深信不疑,捧着月亮回了客栈,看了它大半宿,直到天亮了,月亮隐没在熙光中。
长大后他才知晓,那不是什么“月亮”,是江温聿把灵力塑成弯月的模样,照了他一个晚上。也并没有什么“天神醉酒”,近月山就是近月山。
但那天的第二日,他牵着江温聿的手,轻巧地走过了那条落叶小路,此后再没有怕过近月山。
就像现在,浓夜蚕食着余日,江温聿的雪衣也模糊在山道,他的目光沉沉落在了江温聿垂下来的手,手指蜷了一下,回味着什么。
簌簌枯叶响,他们再次走上了那条小路,树叶中混着血迹和破布残衣,却连一点碎肉残渣也找不到。
天黑下来,气温骤降,三人毕竟是修士,只感受到了略微寒意。听见潺潺流水声,林永岁知道他们已经到了山腰。
“等等。”江温聿突然止步,左手准确地抓住林永岁手腕,压低了声音,“小心——”
“哗啦!
一旁的溪中突然飞溅起流水,周遭无光,什么也看不见,林永岁反应迅速,唰地拔出归安——
噗呲!
血肉破开的声音响在耳侧,随之而来的是清亮的雪白剑光,江温聿衣袂无风自动,猎猎翻飞,宛若谪仙临世,他手握一把倾长神剑,剑身围环着几乎凝成实体的飒狂飓风,银白剑光萦绕着他,映亮了周身环境。
一泼泼腐烂黑血溅在地上,散发着恶臭,一旁散着几块残肢,从水里爬出几具面容腐烂、身躯臃肿的尸体!
牧烬反应稍慢,但也勉强挡下了进攻的腐尸,惊疑不定地看向江温聿。
水鬼,”江温聿淡淡道,“不过怨气和煞气很重,切莫被碰到。”
林永岁应声,正欲挥动归安,却被江温聿拉到身边,二人并肩站立。见牧烬还在一旁发愣,他又道:“牧烬,还不快过来。”
牧烬这才如梦初醒,站到了他身边。
江温聿一手握剑,一手护住他们,水鬼数量繁多,恶臭愈浓,水鬼将三人包了个严实,掉牙烂臭的嘴里呜咽着,骤然发难!
“刹清,踏无难。”
一声令人心安的声音平淡入耳,只见江温聿手中刹清剑光爆发,他握着剑抬手一挥,剑光灵力以他们为中心,化为璀璨圆圈向四周冲去。待到剑光消散,那些水鬼已连尸体都没有了。
踏无难,踏上之地,百里无难。
“走。”江温聿拽着林永岁手腕向前,他愣愣地抬眼,看着江温聿手中的刹清出神。
从小到大,不论发生什么事,好像只要江温聿一召剑,一念诀,任何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他便何事都不必怕。
三人走了一会,山林中静谧得可怕,连风也无。江温聿心觉不对抬手画符,左手的符才画一半,就听头顶传来异响。
那声响一开始极小,小到凡人之耳无可闻。但江温聿立刻收回画了一半的探识符,喝道:“御剑!”
刹清急速而起,却几乎贴地而行——那顶上,赫然是浓厚煞气怨气,密密如阴云,挥之不去。
江温聿一掌打上,不料煞怨之气只消不过几瞬,又快速聚集,根本寻不到机会出去。身后轰隆声愈大,林永岁回头去看,那白茫茫一片穷追不舍,寒气逼人——雪崩!
可如今才不过入秋,近月山也许多年未曾崩过雪,怎会突发雪崩?
来不及多想,脚下长剑快到极限,却怎么也甩不掉身后暴雪。轰隆声震耳欲聋,煞气猛扑!
“尊上!”牧烬见江温聿即将被那滚滚黑气吞噬,想也不想便调转了方向,手中聚了灵力一掌打上煞气。
然而这煞气连江温聿都无法逼退,何况牧烬?那点微薄灵力转瞬消散,江温聿还来不及出手,牧烬整个人就没入了黑气之中。
林永岁眼眸微微睁大,脑中还未被错愕震惊占据多久,一只微凉的手便拉住他,一把拽到了刹清剑上。
“别愣神!”江温聿肌肉紧绷,脚下刹清快到极限,却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这片山林。
江温聿右手捏诀,面色更冷:“方圆禁步。”
方圆禁步,将所圈之地变为一个无穷无尽的圆,无论走多少里、飞得多高,都无法离开所圈之地,也就是凡间所说的“鬼打墙”。
打破其实也很简单,找到阵眼将其破坏,或简单粗暴地释放巨大灵力让阵崩溃。现下已来不及找阵眼,只能用第二种方法了。
林永岁紧握归安,想帮江温聿一把,却发现周围怨煞太重,灵力被压得只剩不到五成,灵力挥出如同泥牛入海。他咬牙打算再试,一股纯粹强大的灵力便先于他之前释放!
江温聿立于刹清剑上,右手二指并立竖于胸前,飘飘然如下凡之仙,成了混沌天地间的唯一的洁净。
然而方圆禁步并没有被打破,上空怨煞也不过散去几息,又重新拢聚。这只能说明布阵之人修为深厚,凌驾于他们二人之上,无法破阵。
手上蓦然一空,江温聿夺过归安,竟从刹清上跳了下去,横身挡在了雪崩前,梨衣几乎与白雪融为一体。
雪崩已至眼前,下一刻就会将他狠恶吞去——
“师尊?!”林永岁心里着急,伸手想要抓住他,却被定在原地不得动弹。江温聿淡然收回施法的手,将归安一横,剑气骤然高涨,将暴雪挡于身前,灵力涌动,形成一道月白屏障,雪片沾襟,无法再进一步。
“去找阵眼,”江温聿并未回头,脚下土地陷下一小寸,“动作快些!”
刹清不顾林永岁意愿向前飞去,周遭事物转瞬掠过,然而不论向前几寸,周围似乎都没有变化,仿佛一切都死去了般雷打不动。
在这怨煞压迫的阵里,寻常修士早已殒命,也只有明玉清仙还可一挡,但也无法久撑。林永岁呼吸急促,猝然睁眼,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师尊,阵眼是那些怨煞!”
破坏阵眼才可出阵,可现下哪有如此强悍的灵力消灭它们?
“林永岁!跑!”江温聿猛地吼道,他下意识想拒绝,抬头却发现,那苍白雪崩再次爆发,地面震动,将怨煞天空一并吞咽,铺山倒海而来!
刹清御起,但暴雪更快,转眼已至身前。
一股来自师尊的灵力流向丹田四肢,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被寒冷淹没昏迷时,他闻到了浅润梨花香。
“……别怕。”
有人护他入怀,恍若春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