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一身明黄衣衫，身形高挑面容清秀，身后还跟着数名弟子长老，不是别人，正是千秋风的少主，孟池言。
白临镇遭虎妖袭击，身为少主，她是该来的。
“事发突然，现在也不算迟。”江温聿说，“虎妖我们已经降伏，接下来少主作何打算？”
“尊上和二位师弟辛苦，接下来调查的事情我们来便是。”孟池言道，“三位便先回千秋风休疗吧。”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他们能做的事，江温聿便点了头，“也好。既如此，那我们便先回了，告辞。”
三人一同行路，为了避免这两个崽子又闹起来，江温聿干脆抓了林永岁手腕拽到自己身边，警告道：“安分点。”
林永岁猝不及防被他一拉，非但没有恼怒，反倒是欢欢喜喜地笑起来：“我都听师尊的。”
丝毫没有长这么大还要被师尊牵着走的羞耻。
牧烬跟在他们身后，神情微微错愕，更多的是妒恨。
他妒林永岁，又恨自己，要是自己当初争口气早些拜入千秋风，现在站在江温聿身边的，就是自己了。
然而走在前面的师徒二人并没有关注他，林永岁似乎在和江温聿汇报此次情况，言语中颇有些讨赏卖乖的意味。江温聿斥了他一句，不知又说了些什么，林永岁笑得更灿烂了。
甚至连让旁人插嘴的空隙都没有。
三人一路回到千秋风，林永岁和江温聿自然是要回去沐浴，牧烬却不想让江温聿就这么走了，急急叫住他：“梨玉尊上！”
“怎么。”江温聿身形一顿，侧首看他。
牧烬见他回首，欣喜之余脑中空白，一时不知用什么理由留下他。直到江温聿又唤了他一次，他才结巴道：“我、弟子有些事情想向尊上请教。”
林永岁很是不满，拉住江温聿想直接走，江温聿却已开了口：“今日白临镇妖虎袭击一事还未了结，待少主他们回来了定要忙上一阵，现下还是回去休整一番为好。”
他顿了顿，“自你入内门以来不解之处颇多，次次都向我求解，但我并非次次都能为你解惑。若是修行当真困难，便早日拜个师父。”
话已落地，江温聿抬腿便走。林永岁自然是跟了上去，连看都未看牧烬一眼。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春生归，春生归是江温聿的居所。也是林永岁从小生活到大的家。此时正值季春，大片葳蕤白梨不知疲地生长,将春生归抱了个满怀。
林永岁步伐轻快地跟在师尊身后，洁净小巧的梨花点缀纤梢，枝头俏皮地生着些葱绿茂盛的叶，把阳光分成细碎光影，零零散散投在地面。
林永岁正思索着说些什么打扰一下江温聿，就看见一小团奶白窜出来，一下就扑到了江温聿面前。
定睛一看，原来是只小白狗。
林永岁记得这小狗，是去岁冬天江温聿抱回来的。后来有一次他下山遇到个小姑娘，那小姑娘见了他就拉住他，问什么狗狗怎么样了。
林永岁当时一头雾水，后来才知道原来是这孩子捡到了一只小狗，家里不让养又没人愿意收留，急得团团转时是江温聿发现，并答应替她养着。
这狗便被带回了春生归。
小狗不怕生，迈着短腿走向江温聿，眼睛圆溜干净，尾巴摇出残影。江温聿俯身撸了两把狗脑袋，小白狗就迫不及待地要舔他手指，江温聿收手躲开，无情地往屋里去了。
林永岁浅笑着走过去，弯身下去把小狗抱起来摸，奶狗就舒适地哼唧起来。林永岁逗弄了一会把它放下，抬臂轻轻折下一枝白梨，跟上面前那一抹单薄。
进了屋，江温聿已经在找要换洗的衣物，林永岁寸步不离地跟着，终于在江温聿要离开时拉住了他一小片衣角。
小心翼翼，可指尖却用力得微微泛白。
“做什么。”江温聿停了一下，又继续动作。”去收拾收拾自己，跟着我做什么。”
身后的人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一小截，还跟个孩童一般胆怯地拉他衣角，明明看他时都要垂眼了。
“师尊,”那双眼果真是垂着，黑亮地映出江温聿的白衣。“今日那虎妖要伤人，我把那些凡人都救下了。”
“嗯，”江温聿轻轻叹气，有些无奈，“去找衣服沐浴，都十九的人了，怎的还向师尊讨赏?”
他听见林永岁笑了一声，随后衣摆便逃开林永岁指尖力气，如扑簌春雪般飘落，轻得仿佛刚才来的只是一缕细风。
他转过身要往外去，耳上突然被别了个什么东西上去，微凉柔软。
“梨花，送给师尊。”少年眼睛弯弯，笑得极为好看。
“幼不幼稚？”江温聿无奈，抬手要把梨花拿下来，却被林永岁按住了手。
“师尊，你戴着好看，”他认真道，“不然再想看，就得等到明年了。”
江温聿身上粘腻得难受，不耐烦地让他滚开，没再去管耳旁的花朵，反正也碍不了什么事，随他吧。
春生归后院有一泉温池，活水潺潺，温度也适中。二人分别在池中沐浴更衣，林永岁出来时，江温聿已经沏了一壶茶，在桌前慢悠悠品着。
林永岁就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饮着，一眨不眨地盯对面熟悉的面庞，忽然问:“师尊，若哪日牧烬胜过了我，师尊会收他为徒吗?”
“他比你年长，你该叫他师兄。”江温聿斥了他一句，才缓缓摇头，“不会。”
“若我灵力尽失，四肢有疾，师尊也愿收我为徒?”
“嗯。”
“只有我能住在春生归?”
“是。”
我是师尊唯一的弟子?”
“有完没完?”
“师尊。”
江温聿没理他，低头饮茶。林永岁却突然倾身上前，笑得明朗。江温聿蹙眉，正欲斥他没大没小不上规矩，对方就比他先开了口。
“师尊，我好喜欢你。”
——
孟池言一行人的效率很高，当天下午便查出了结果，事情远比想象中要严重。
镌年殿内众人正襟危坐，掌门孟释名端坐主位，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两鬓却已有些斑白，相貌亲和中隐含威严。
他扫视一眼殿内，开口道：“今日虎妖突袭白临镇一事，想必各位有所耳闻。当时是梨玉尊上、其徒弟林永岁和内门弟子牧烬出手降伏虎妖，而后是孟池言等人进行善后。劳烦几位将当时情况告知在座各位。”
林永岁几人只是降伏虎妖，并不知道背后真相，只简单讲述了当时情况如何。待到他们说完，孟池言便一脸凝重地接口：“据镇上凡人所言，这虎妖来自近月山。而在此之前，近月山已有十四人失踪。”
听得此言，在座所有人脸色俱是一变——说是失踪，其实这些人大概率已经没了。
近月山处于白临镇北边，若要往北走，近月山绝对是最快的一条路。近月山多少年来一直相安无事，现在又是凡人失踪又是虎妖袭击，其中必有内情。
“既然有人失踪，为何无人上报仙门或清色府？”牧烬疑惑。
清色府是同慈世设立维护凡间秩序的机构，凡人可无条件向其寻求帮助。同慈世则是公认的仙盟组织，不参与任何门派斗争，以仁济世。
“既然是经过近月山往北走，那么一时半会便回不来。这十四人先后进山，不见书信不见影子，旁人便都以为他们还在路上。第一个失踪的人距今日也不过十日，若不是这虎妖发狂，我们怕是还没有那么快察觉。”孟池言说。
“十日都寄不回一封书信，就没人起疑吗？”牧烬又道。
“凡人的书信比不上传音，速度极慢，十天半个月才寄回一封都是有可能的。虽说可以委托驿站用灵力寄信，但一般人哪会花这个钱？”林永岁看了牧烬一眼，语调微微拉长，“师兄，你不会不知道吧？”
牧烬羞赫得脸颊涨红，孟池言却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继续道：“林师弟说的是。况且经过调查，这十四个人都只是普通百姓，甚至有些人已经不打算再回来，所以没有书信也不会让人起疑。”
“连普通百姓都不放过，近月山上大抵是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江温聿语气沉沉，“此邪物非同小可，否则不会让一头寻常虎妖发狂至如此地步。依我看，现下需要尽快封山，派人上山调查，掌门意下如何？”
孟释名赏识地看了眼江温聿，颔首：“梨玉心思缜密，提议自然不错。那么，由谁上山调查？”
一提及此事，部分长老立马低眉耸肩起来，生怕选中自己。江温聿心中鄙夷，知晓不能靠这些人查明事情，便主动道：“梨玉愿往。”
“弟子虽不如师尊那般修为高深，却也愿尽一份绵薄之力。”林永岁行礼道。
江温聿蹙起了眉，低喝：“林永岁，你胡闹什么？”
不待他再说些什么，牧烬又站起了身：“弟子也愿往。”
“不妥。”一位长老反对，“此事凶险，牧烬虽为内门弟子，却还是有隐患。此番行动是为了调查，若是造成什么不可逆的损伤就本末倒置了。”
“还是人多一些比较好，毕竟此事非同小可。”
“那虎妖都需要梨玉尊上出手，何况到了山上？我看还是不要让弟子参与了！”
“好了好了不要闹了……”
众人七嘴八舌，孟释名被吵得头疼，拍案道：“都静静！这次先暂定梨玉和林永岁，情况凶险，尽量减少损失才是。孟池言，届时你带人在山下接应，牧烬，你留一下。”
事情便这么决定了下来。
牧烬在镌年殿留了足足两刻钟才出来，出来后却一扫脸上郁闷，转而开朗起来。
“哎，这不是牧师兄吗？”
有朗朗声音入耳，他转头去看，是一个面容清纯秀气的少年，此人眼眸格外清明，仿若明月。与之不同的是他身后跟着的男子，那男子身量比这少年高出半个头，眉峰压眼，看着极为冷漠。
“宋师兄，李师弟。”牧烬敛了下笑，像是怕被人发现什么。
这两人是他的朋友，宋余和李夜清。三人在外门时便已认识，牧烬喜欢单独行动，李夜清和宋余倒总是形影不离。
“什么事情让师兄这么开心？”李夜清浑然不觉，笑问道。
“也不是什么事……”他搪塞着，宋余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是掌门应允你去调查近月山一事了？”
已经被拆穿，牧烬也不好再隐瞒，“嗯”了一声。
“不过我听说现在近月山很危险，”李夜清忧心忡忡，“师兄，你不会是因为梨玉尊上才要去的吧？”
牧烬正色道：“我想要成为他的弟子，自然要追随他的脚步。”
“可是门派里长老那么多，你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李夜清不解。
这时宋余倒开了口：“好了，不提这个了。李夜清，你最近不是馋回味堂里的花糕吗，今日正巧有，吃不吃？”
“吃！”李夜清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牧师兄，走吧。”
话题已经被揭过，牧烬的手却攥成了拳，勉强露出一个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