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仙侠玄幻 > 孽徒当死 > 第25章 初飞白

第25章 初飞白

雪鸟衔冬来,天地睡于寒。初雪时的兴奋和新奇已被白茫茫一片的银装消磨殆尽,余下的便只有枯燥与寒意。

江温聿一夜无梦,睁眼依恋了一会被窝里的温度,坐起身后又发了片刻呆,才开始穿衣梳洗。

用发带束好头发后,他往紧闭着的窗户看了一眼,不消想也知道外面肯定是雪白一片。就在此时,那被寒霜冻住的窗颤动了两下,像是有东西要破窗而入。

江温聿心中疑惑,快步走过去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在作祟。窗子越颤越厉害,江温聿走到窗前,窗外的东西似乎发现这窗推不开,于是开始敲窗,咚咚声一片。

江温聿左手凝了灵力,小心谨慎地猛力推开窗,四下环顾,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难不成是跑了?江温聿猜疑着,忽然腰侧一凉,他下意识后退一步,低头一看,看见了四五个滚圆素白、巴掌大的雪人。

小雪人见他退后,草根做的嘴向下一撇,石子小眼中滑下两滴泪水,在身子上洇出两行灰色。

江温聿:“……”

“林永岁!”

听见师尊薄怒的声音,林永岁立马进来,手上还不要命地捧着个雪人,一脸无辜地问:“师尊,怎么了?”

“这是什么?”江温聿指着那几团哭兮兮的雪娃娃问他,神情冰冷。

“这是雪人呀,”林永岁眼睛一弯,“哎呀,瞧这可怜的,师尊你欺负它们了?”

“一派胡言,”江温聿道,“全都给我弄走。”

“好吧,”林永岁走过去,“这是师尊檐上雪制成的雪人,所以亲近师尊一些,若是离了师尊便会悲伤流泪,活活融化,唉,可怜呀……”

他这般可怜又可惜地为小雪人们辩解,仿佛它们真是有血有肉的活物,要活生生因为江温聿的薄情而死。

他的声音又可恨几分:“师尊,真不要吗?”

“不要。”江温聿斩钉截铁,却忍不住侧了侧首。

林永岁见状手低了低,在手心雪人身上注了点灵力,低说一声“去”,再稍微使点力,那圆头圆身的白团就一下飞了出去,正好落在江温聿肩头,又身形不稳掉下来,被一双十指纤长的手接住。

江温聿还是接受了那些雪团,把它们放至窗台,回来时见林永岁穿着他不曾见过的银丝滚边天蓝斗篷,后知后觉地问:“新衣裳?”

“是,云纱堂给添的,新年到了该穿新衣。”林永岁答,“好看吗?”

那斗篷很是厚实,兜帽上一圈蓬松白毛。这样的斗篷再加上里头穿的御寒衣物,无疑是臃肿的,但林永岁身高腿长,穿上不显肥笨,反倒像束熹光。

“又不是女儿家,要甚好看不好看。”江温聿不予评价,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

“对了,师尊也有新衣裳,”林永岁又说,“有两套,我都帮师尊取来了,去试试?”

江温聿对衣着一向没什么要求,简洁方便不辣眼就好。左右都拿来了,放着也没人穿,他便去试了。

青蓝斗篷绣暗纹,里头配着碧色袄袍,足蹬流云靴,江温聿似一捧山巅江泉,浮着冰花,倚着青松高柏,踏着清风来赏红尘。

剩下的那一件,他却不肯试了。

“红色好啊,红色喜庆,红红火火一年顺。”林永岁比卖衣裳的还殷勤,“好看的。”

江温聿冷哼:“说得好,自己穿去。”

于是林永岁就穿了。

那是天地间唯一一抹红,骄狂,明媚,有风来,他就和风比快;有酒盏,他就与天地共酣。这样的艳不让人觉得刺眼,反倒是一看过去,就挪不开目光,身后茫霜飘飞,暮云叆叇,他却笑胜春芳。

身傲万云心傲霜,君胜东风衣胜芳。

“你看,我穿了,”林永岁面若笑桃,红缎白衫随他轻巧步伐一牵一动,淡雪翻红,“师尊你也穿,可好?”

江温聿扫了他一眼,满是“干我甚事”“穿就穿了”“还想如何”的意味,随后袍袖一甩,撂下一句“不好”,便转身离去。

新岁很快便要来了,挂桃符、贴对联、扫旧换新。因着不必修习,弟子们个个阳光四溢,换了各自喜爱的衣裳打闹,当然还有不少因吃多了瓜子橘子上火的弟子。

为了让千秋风多些色彩,孟释名还买来好些灯笼。这些灯笼平日里是艳红色,但一输入点灵力进去,就变得五颜六色,能闪瞎人眼。

岁除,江温聿穿了那件青蓝新衣,林永岁同样穿了天蓝的袄衣。这日江温聿难得赖了床,听见敲门声才猝然睁眼,以最快的速度穿衣梳洗,才假装自己起得很早,开门见林永岁。

林永岁个头已经很高,站在他身前时几乎能把风雪都挡住,一双略狭长上挑的眼睛潋光闪闪,黑若沉潭,看向江温聿时却不显冷峻危险,反而更天真稚气一些。

“师尊早安。”他站在门前,雪白了他的发。

“嗯,”江温聿一本正经,“今日是岁除,要扫洗一番,晚上一同去百味堂吃年夜饭。”

“都听师尊的。”林永岁往他发顶看了一眼,有些笑意。

江温聿心觉不对劲,找了个理由打发林永岁,然后找了面镜子照了照,镜中的人神色严肃,衣襟一丝不苟,独独有一绺头发翘了起来,张扬地立在他头顶。

“……”

江温聿觉得自己今天……不,这段日子都不想再见到林永岁了。

春生归只有他们二人居住,洒扫起来也不算太累。江温聿不同于其他专心于术法研究而不擅内务的长老,也不似墨文尊上陆青平那般把居所打理得花里胡哨。春生归被他打理得简洁干净,所有物品都被摆放得井井有条。

“师尊,”林永岁挂好桃符,转头对他说,“晚上去吃团圆饭,明天就是新的一岁了。”

“嗯。”

“新岁要穿新衣。”

“哦。”

“每个人都会穿。”

“所以?”

“所以,”林永岁走到他身边,拉着他胳膊认真道,“师尊也要穿,穿红色的。”

“不穿。”江温聿把手抽出来,想也不想。

他从未穿过红衣,就算是新年,他也只穿件淡色的新衣,千秋风更没人敢要求他的衣着。何况他有时候外出铲邪,还不一定赶得上年夜饭。

他并非厌恶红色这等艳色,只是觉得穿在身上太违和。那些色彩让他想到熙攘的灯市、热闹的人群,他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他是冰一样冷的人,站在暗色的角落,连人流都带不走他,他也加入不进这般热闹,所以躲在阴处,看一看就好了。

后来有一双幼嫩的手,扯着他入了这繁华,他已忘了周遭都是人的滋味,手足无措,又只得依着这双手。

他可以当一个无悲无喜的木偶人,但那人不行。所以他只好陪那人一段年岁,再看那人融入繁生,然后他自己,就退回到原本的沉闷里去吧。

世间红尘于他而言,没有什么值得眷恋。

没有谁的陪伴是永恒的,也没有谁的耐心是无限的。就算是林永岁,也不可能永远只守着他一个。

但等到已经有烟火投入夜的湖泊炸开绚丽,山下百姓合家团圆时,江温聿看着抱着自己那红衣朝他撒泼恳求的林永岁,突然觉得没有耐心也不算太坏。

春生归外又炸开一朵金鲤鱼,林永岁突然没有说话,靠近他,声音低缓:“师尊,穿这一次吧,我只有这个愿望。”

他性子再怎么顽皮稚气,身型也早不是孩子了。那声音洇在夜里,好像猛兽朝江温聿敞开了柔弱的肚皮,收起利爪逗他玩乐,但口中发出的声音仍带野性。

江温聿睫毛颤了颤,似是想到了什么,他轻叹一声,伸手去拿那衣袍。

百味堂内,弟子长老们齐聚一堂,正闹哄哄地包饺子。孟释名抬头看了一圈,问旁边的山隐尊上:“山隐,梨玉他还没有来吗?”

山隐捏着面皮,回答:“没有,连影子也不曾见过。”

众长老中最为奇葩的无道尊上季忘掰了瓣橘子包进饺子里,说:“咱们小梨花,怕是又不来咯。”

在林永岁来千秋风之前,江温聿是很少参加这些聚会的,每次不是外出便是抱病,就算来了也没人敢和他坐一桌,只有季忘不怕死爱去招惹一番。他一个人坐着,不与人搭话也不凑热闹,结束了便告辞离去。

“今年梨玉得新衣裳了吗?”白隐衫问。

“得啦,”一个云纱堂的大娘笑眯眯地说,“一件青蓝色的,一件……”

一阵凉风裹挟炮竹细雪味扑入百味堂,带着天空艳丽烟火色彩而来。众人皆转头看去,只一眼,便顾不上烟花绚丽了——

来者一身梅衣,红灿如阳,墨发玉眼,眸底碎着光,他有金玉般的面,清雪般的身,浅色的唇张开,声音不咸不淡,细泉般淌过。

“各位对不住,我和劣徒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