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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穿新衣

堂内一时落针可闻。

沉默了一会,孟释名才后知后觉道:“无妨,来了就好,来了就好,给你们留了位置的,来包饺子吧。”

江温聿颔首,林永岁跟着他坐在了一边的空桌子旁,众人这才重新回归热闹,说笑起来。

江温聿包饺子的速度飞快,面前很快便码了一排晶莹饺子,林永岁却是手笨,总要他教。教完第三个后,江温聿突然说:“你说新年要穿新衣。”

“是啊。”林永岁两手都是面粉,不明所以。

“你说红色喜庆。”

“对啊。”

“你还说,所有人都会穿红色。”

“……”

在堂中扫视一圈,穿红衣的人不少,但也不是所有人。林永岁讪讪地说:“师尊,别生我气,我也穿了的。”

江温聿剜他一眼,冷哼:“别和我说话。”

不过衣服穿都穿了,总不可能现在脱下来,而且江温聿穿红色,真的很好看。他本就是玉雕的人,红给他上了色,艳而不媚,丽而不俗,似一枝惊鸿傲梅。

好漂亮。

“什么酿?”江温聿听他喃喃,不由得问。

看得出神,竟一不小心说出来了。林永岁连忙傻笑加摇头:“没什么,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哼,”江温聿并不领情,“你哪次不这么说?”

好说歹说蒙混过去了,林永岁松了一口气,要是江温聿知道自己被他说漂亮,准把他打个半死再逐出师门。

饺子下锅,咕嘟翻滚后被捞出来。千秋风每年除夕的饺子都由众人发挥想象肆意妄为地包,谁也不知道一口下去会不会死。

江温聿吃的第一个是玉米猪肉馅,相安无事。然而第二个就很丰富了,先是酸得掉牙,然后又麻又辣,咬下一口,竟然还有几颗脆生生的东西。

江温聿不动声色看了一眼,酸的是橘子,辣的是辣椒酱,脆的是花生。

橘子辣椒花生馅的饺子,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包的。

穿过吵闹人群,他瞪了正喝茶的季忘一眼,正巧对方也看过来了,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来,实则是幸灾乐祸。

“师尊,我吃到一个什么也没包的饺子,定是望青尊上包的,他没耐心做这疱厨之事,你吃到……”林永岁吃到一块饺皮,扭过头来看江温聿吃到的饺子,惊道,“这什么,毒药吗?”

江温聿面无波澜:“不是毒,好吃的。”

说着又咬了一小口。

林永岁看得好奇,又相信江温聿不会骗人,便和他说:“师尊,给我吃一口呗。”

于是江温聿十分慷慨地把那大半个饺子给了林永岁。对他非常信任的徒弟咬了一口,刚入口就呕了出来,抓起茶盏就喝,喉结疯狂滚动着。

“师尊,你怎么骗我?”林永岁猛喝了两杯茶,委委屈屈地问。

“没骗你,又不难吃,你说要吃,我便给你了,怎的……咳,怎的还怨起我来了?”江温聿越说越想笑,说到最后偏过了头,掩着唇,肩膀抖个不停。

这边还没笑完,那头又传来“呕”的一声,江温聿循声看去,是季忘,他吃了个蒸饺,不知怎的吐了出来,表情十分精彩,茶水一杯又一杯地下肚。

江温聿终于憋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他知道季忘爱吃蒸饺,所以特地把自己包的一部分饺子放到了蒸的那一列。而里头的馅加足了盐、醋、胡椒、辣椒、糖,保证一口吐、两口晕、三口送医。

林永岁见他笑了,连口中的辛辣都淡去许多,同他一起笑起来,想着,就一直这样就好,别的他也不奢求了,只要江温聿一直陪着自己就好。

各色菜肴依次上了,桌上色香味俱全,江温聿并不挑食,但也吃得不多,一直在喝酒。饶是他酒量不差,也不免有些醉了。

“师尊再吃些吧,不然晚上要饿的。”林永岁见他久不动筷,给他夹了一筷子糖醋鱼。

江温聿闻言,慢吞吞把那鱼肉吃了,喝完杯中的酒,说:“我去清醒一下,你先吃着。”

林永岁本来有些担心,但见他脚步稳当、口齿清晰,又怕自己跟去了碍事,就应了声“好”,埋头扒饭。

一同离席的还有李夜清和宋余。宋余平日里冷峻话少,真瞧不出是个酒量差的,他挂在李夜清身上,由李夜清把自己扶走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起哄,林永岁回头,看见一个满脸羞红的女修被身后朋友推着劝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手中还拿着一只斟满了酒的杯盏。

他眯了眯眼,没什么表示。女修终于走到他身前,紧张得说话都有些结巴:“林、林师兄,新年喜乐,我、我和你喝一杯吧!”

林永岁不好让女孩子难过,便点了头,站起身和她碰了杯,一饮而尽。那女修喝过酒,便和他告了辞,同手同脚走回去了。

之后那些人的起哄纵是声音再大,他也听不进去,只是食不知味地吃着佳肴。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江温聿还是没有回来。

外面仍是白雪淹地,江温聿身上虽然穿得厚实,但既没个炉子暖着还喝了酒,林永岁怕他醉在雪地里,起身去到主位和孟释名解释后,提着灯便出了百味堂。

漫天火光映着寂沉夜雪,各色都染过一遍。林永岁步履疾快,烟光火天照得他眉眼深黑,锋薄似刀。他在百味堂周围找了一圈,没发现任何人。

江温聿一身红衣不难看到,但林永岁仍怕自己漏看了,他嘴里唤着师尊,又仔细找了一遍依然不见人影。

能去哪里?莫不是回去了?林永岁这般想着,连忙往春生归奔去。春生归现下已不比春日盎然,也不如夏日鲜活,梨枝上冻着霜,枝干像血脉一般伸张着,伸到天上去。林永岁手中的灯因他疾行而颠簸,略过皑雪,穿过林木,他气喘得有些急了,抬头看去,终于在庭院中最大的那棵梨树下看见烟光下的梅红。

江温聿眼眸半眯,靠着树干,歪着脑袋望向远处烟花,湿黑的眼中变换着,有一抹醉后薄红。他应该是冷的,屈膝缩成一团,裹紧了衣衫。

“师尊,”林永岁此时不急了,一步步走过来,语气中有着大逆不道的宠溺,“怎的到这里来了,叫我一阵好找。”

江温聿转过头来,眼中不甚清明,半晌才说:“我来看烟火。”

庭院中空旷,位置也不低,抬头便可将万千夜花纳入眼中。江温聿就蜷在这苍老梨树下,观赏旁人的热闹。

林永岁没说什么,走过去蹲下,与他平视,“师尊,冷不冷?”

喝醉的江温聿反应迟钝,可一双眼睛又亮如天上月,他点点头:“冷。”

林永岁刚才跑了一路,这会正热着,把斗篷脱下来披到江温聿身上。

江温聿仍是眨着眼,不动也不拒绝,像一只妖而不自知的雪狐,只要眨巴着眼就能引人来伺候自己,偏偏清醒了又凶得很。

好漂亮。

不,是非常、非常漂亮。林永岁想,比那些民间话本里说的什么“国色天香”,什么“醉日海棠”都好看,是那种刚中带柔的、不经意的美。

他帮江温聿拢好斗篷,收手拿灯时突然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这声响并不近,林永岁却如临大敌。他瞳孔骤缩,把刚拿在手中的灯猛地一扔,痛苦又惊惧地要去捂耳朵。

但有一双冰凉的手比他快一步,为他把那些声音挡得严严实实,他在惊愕中,对上跟前那对雪亮的眸子。

安抚的、湿润的、桃粉的。

他们挨得太近了,近得能通过夜的太阳,从对方瞳中看清自己的模样;近得只要林永岁略一低头,就能轻而易举地吮咬住江温聿的唇,品尝其上的温凉。

他们谁也没有退,于是岁月也漫长,融在眼瞳中,每一眨眼,就是一年。

世上最远的距离,永远是将碰未碰的那一毫。

万籁俱静,那双比他凉比他小的手,为他挡住了苦痛,他看见手的主人薄唇轻启,在噪闹中对他说——

“别怕,不是从前了。”

——

林永岁一直很怕鞭炮声。

他不记得自己的爹娘,只依稀记得他曾依在阿娘怀中,拽着她的衣裳死不松手,然后阿娘要把他放下来,他不肯,爹就打他,掰他的手,他被丢在那条街上,手里空空,什么也没留住。

那年是乐宁八十三年,他四岁。

他记得那天很冷,他哭个没完,又饿又累。旁边一户人家放起了鞭炮,离他很近,他吓得躲进了小巷,发现了一张冷透的、沾灰的小饼,还有一只野猫。

于是他和野猫争食。发狂的时候,他更像只野兽,想咬断那只猫的喉咙让它不再动弹,再恶狠狠地啖肉饮血。

而他的殊死搏斗,被一个富家小公子看在了眼里。兴许是他人的不幸让他感到可笑,兴许是他眼中熊熊燃烧的求生欲让他起了兴趣,兴许是那张脏了也依稀清秀的小脸对了他味口,总之,那个富家子弟命仆人带他回去,把他洗干净换了衣裳,最后干干净净地带到自己跟前,让他跪下。

“你,叫什么名字?”那富家公子问,一旁有侍女给他剥橘子,喂给他吃。

记忆中没人唤过他所谓的“名字”,都是“哎”“喂”,顶多“小东西”“便宜儿子”。

于是他摇头。他不想和面前这个有钱人说话,这人一双绿豆眼,塌鼻梁,还有一张刻薄的嘴,并不讨人喜欢。

见他摇头,那人就笑起来,声音十分刺耳:“哈哈,那你往后就叫‘贱猫儿’吧,多好听,多适合!”

周围的人都随他笑,附和着他。他们像一群恶鬼,吃人才能活下去。

有些人啖肉饮血是走投无路,而他们是为了娱乐,越是见血越有趣。

于是,府上多了一个叫“贱猫儿”的童厮。贱猫儿长得玉雪可爱,但不爱说话,于是带他回来的贵少爷为了“教”他说话,经常让他与猫犬禽兽搏斗,听见他无助的嘶吼,还会拍手叫好。

贵少爷从不把他当人看,就像他给他取的“名字”一样,贱猫儿,就是只下贱的宠物。

但贵少爷从不缺宠物,贱猫儿也从不是最让他喜爱的宠物。更何况贱猫儿长相清俊,哪怕不算是人,贵少爷也总觉得他抢了自己的风头。于是春天未过,贵少爷便不再对贱猫儿感兴趣了。

不受主人宠爱的宠物,是没理由留着的。贱猫儿不想四海为家,就只能在府上打杂。有侍女觉得他可怜,分给他糕点吃,贵少爷发现后当着众人的面把那侍女打了个半死,他恶狠狠地说:“谁要对他好,谁就是这个下场!”

贱猫儿看着听着,眼泪就掉出了眼眶。他不抽噎也不大哭,只是掉眼泪。他跑去看那个侍女,手心还护着几朵要送她的桃花,但侍女看见他后,又怒又怨地吼:“你走,你走啊!害我一次不够,还要害我两次!你知不知道我爹病重,我娘和别人跑了,我还有个妹妹啊……”

她泣不成声。

贱猫儿上前,摊开手心,那几朵桃花依然娇艳,连花瓣也不曾皱过。他小声又笨拙地说:“送、送给你,你不要、不要生气……”

然而那些他小心保护的花,被毫不留情地打落,他伸出手想要去抓,门却突然开了。

“好啊,还敢偷偷见面!来人,把这贱婢丢出府去!”

“公子,求您了,奴婢知错了,不要,不要——”

“吵死了!掌嘴!”

那些桃花一朵也没被接住,摔落在地,被踩成腐臭的污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