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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问君名

这世间品味孤寂的人少了两个。

后来牧烬修为圆满进了内门,宋余都还留在外门,为的是某个麻烦的傻子。直到他们二人都入了内门,牧烬和宋余才算真正认识。

李夜清重情义,始终没忘他们对自己的好,这会宋余要他少和牧烬来往,他一时无措。

“宋师兄当然也待我好,也是我的朋友,但是……”他嗫嚅着。

若是旁人,宋余早撒手走人了,但他对李夜清的耐心总比对别人多得多,“这回牧烬去万骨城你也知道,他为了自己目的连命都可以不要,若哪一天他认为你碍着他了,或是可以利用你,你觉得他会不会做些什么?以往他的不顾一切你看不出来吗,这样的人太极端,和他往来,必有隐患。”

李夜清说不出话来。

宋余见他犹豫,身子迫过去逼问他,“你是要我,还是和他?”

宋余的眉眼锋利凉薄,好似利刃携了劲狠贯过来,又在他面前停住,逼他答话。李夜清被他盯了半晌,软了声说:“子晏哥,你别为难我了。”

子晏是宋余的字,这已是最为亲昵的称呼。李夜清每次这样叫他时,不是要讨饶就是有事相求,偏他还总上这个当。

“没有为难你,”宋余偏开眼睛,“我知牧烬之所以有往来,是因为你,并非和他合得来,往后也不会再和他来往。如此,你当如何?”

李夜清沉默了一会,说:“子晏哥,我自是要和你的,你也别去为难牧师兄,好吗?”

宋余没去为难牧烬,也没让李夜清去看他。牧烬受了五十鞭,昏沉睡了一觉,吃了些清淡小食,回到寝居,脱了衣裳上药。

伤都在背上,他够不着、抹不匀,正想放下药瓶放弃,门就被敲响了。

“谁?”他狐疑道,飞快穿上衣服。

“是我。”声音隔着门有些闷,但牧烬绝不会听错,他跑去开了门,又笑又喜:“梨玉尊上,请进。”

江温聿面上没有表情,只是他生得柔雅,不如斩妖除秽时狠厉。但在牧烬眼中,他是因为要见自己而不露狠色。

江温聿没心思关注他这些弯绕绕,进门后问:“你的伤还好么?”

“我……”牧烬支支吾吾,十分想让江温聿帮自己上药,又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脆弱,垂下眸,说,“还好。”

“罢了,”江温聿看他一眼,对他招手,“过来让我看看。”

他这一招手,牧烬哪还顾得上什么脆弱不脆弱,凑过去脱了衣裳让他看。那药膏涂得东一块西一坨,几乎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江温聿动手给他上药,说:“这次受了罚,你怨么?”

牧烬知道自己是不该怨的,只是心中不甘于江温聿一点维护也不给他,于是乖巧道:“不怨。”

江温聿动作又轻又快,声音不咸不淡:“此事你做得不对,你心里再如何担心,也不该自作主张来万骨城,将性命抛之脑后。若你出了差池,该怎么办?万骨城不是你能去的地方,这半年,你便好好反思,摒除杂念,莫要再明知故犯。”

对于这种弟子,一般是受了罚后再由师父教育改正,但牧烬没有师父,又对江温聿较为亲近,于是教导的事就落到了他头上。

“……我明白。”牧烬低头,神色不明,“若有一个师父来教导我,我兴许也……”

他话语未尽,江温聿也听出了言外之意,淡淡道:“我不会再收徒。如果想拜我为师,那还是放弃为好,你入门已久,不要再耽误时候,也不要再去多想。药上好了,你反思吧,我走了。”

牧烬苦笑,“……好。”

江温聿离开安居后并没有直接回春生归,而是先去了平日用以惩罚弟子的幽静殿。

穿过一众堂室,他走到了最里面的那间禁室,手掌将锁握着注入灵力,“咔嗒”一声,冰冷铁锁便开了。

这间禁室结界森严,把人关在里头再一落锁,可谓是插翅难逃。三十二具形态各异的尸体围坐成一个圈,一个矮小男人坐于其中,以鬼气散化邪气,口中念着东西,皮肤青白,整间禁室都充斥着鬼气和邪气。这些秽气本该向外散去,又被站在门口的江温聿死死挡住,不漏一丝。

这矮小男人名叫王求贵,自昨天审问完后便一直待在这屋里处理怨尸,哪也没去过。江温聿探查过后并未发现异样,关门落锁后便走了。

路上他不断回想近来所发生的一切。先是近月山莫名死人,然后他们发现了巨棺并带回,带回后通过探念去到了潋城处理厉鬼害人一事,再从厉鬼口中得知线索去往万骨城周边,而后是他们行踪暴露,曲判现身,他自爆灵心……

那个不知名姓的“故人”拦下了他,护住他的心脉,一直到千秋风才散。这人修为高深,目的不明,江温聿记忆中不曾有过这样一位旧识,那人对他有所图谋,又将这巨棺放进近月山……

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因为笃定他不会袖手旁观。往后如果还有这般诡事,他也不能不去管。

稍微接触过他的人说他冷淡难处,不曾和他说过话的黎民百姓却道他是神仙下凡,怜悯众生。

白明玉,净清仙。

但有一个人和他们都不同——

“师尊,你回来了。”

他那固执的徒儿,笑着走到他身边,捧起他的手呵了两口气:“师尊怎么又不拿手炉?”

“又不是受一点寒就经不住了,”江温聿把手抽出来,瞥他一眼,“你当我是花草么?”

林永岁没说话,眼睛里写满了“难道不是吗”,然后就要开口。

“闭嘴,咽回去。”江温聿丢下这句话,抬腿进了屋子。

初冬的气候已然全凉,春生归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木枝干。江温聿白衣素净,倒像春日开在枝头的梨花。林永岁早在屋里弄了炉子,江温聿靠在软椅上,同林永岁说了自己的猜测。

“这样一来,师尊岂不是很危险?”林永岁平日嬉皮笑脸,现在也不禁皱起眉,“这人能让万骨城为己所用,绝不是泛泛之辈,接下来怕是要有大乱子。”

“纵是危险,我也无法置身事外,”江温聿把手放在炉子上烤,神色凝重,“这些事不该牵扯到无辜之人,既和我有关,我也该去了断。”

他转过眸子,看向林永岁,“……只是此事艰辛,可能要用很长时间,倘若来日刀剑逼于眼前……罢了。”

他没再继续说,却听林永岁道:“倘若来日刀剑逼于眼前,我定不让,与师尊同护苍生,绝不后悔。”

江温聿见他一双眼睛黑亮,有那样嚣张的年少轻狂,不由得摇头笑笑,拿了一个橘子塞给他,“尽力而为,莫要强求。”

——

冬日来得很快,弟子们都巴不得揣个手炉上课练武,个个裹得像粽子。江温聿正捧着书讲课,只是低头看了两眼书,再抬头台下就睡了一片,活像一园子蔫巴巴的白菜。

菜农江温聿颇为严厉地把白菜们一棵棵揪醒罚站,像是要把白菜掐死一了百了,等菜园子里没有一棵蔫白菜了,他才重新开始施肥。

他又低头念了一行字,再抬头,弟子们又像要飞出去似的,眼珠子都黏在外边了,还小声说着话。

“做什么,要飞出去?”他斥了一句,弟子们立刻低头不言,鸦雀无声。江温聿这才不经意往外一瞥,瞥来满眼飞白。

下雪了。

这是今岁的初雪,风一吹,就静静地落到窗台。江温聿难得的发了一小会呆,短到除他之外无人知晓。他低头又念了两行,结果根本看不进去。

左右也快到散课时间了,台下的弟子一个赛一个心不在焉,又因怕他斥罚而老老实实待着,江温聿心软了软,沉默了一会后说:“提前散学,去玩吧。”

弟子们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啥???”

提前散学,去、去玩?!!

然而高冷的梨玉尊上并没有多说一遍的耐心,拿了书兀自走了。弟子们懵了一下,课发出一阵欢呼,疯也似的往外跑。

江温聿要回春生归,本是和这些弟子顺路的,但他只看了一眼那些嬉笑的弟子,就绕路而行了。

罢了,要是那些小崽子看见他,不知道该有多拘谨。

他没有带伞,淋了雪后是要生病的,于是指尖一抬白灵一闪,一道结界就隔开了风雪。他打了个寒噤,孤身走向春生归。

初雪把天地抱在怀中,尤其偏爱江温聿,揽他一身白衣入景,他仿佛是个由雪而化的妖仙。

身后有轻快脚步声碎雪而来,江温聿才回头,连身子都没完全转过去,一团白花花的圆状物就要往他脸上糊。

江温聿略一侧首,避开那雪球,看清了来者。

“林永岁!胡闹!”

林永岁左手还捏着一个圆团,笑得可以称作放肆,“师尊不用喊这么大声,我听得见。”

“你……!”江温聿还想再说,不料又是三个雪球飞来,他旋身躲掉,连挡雪结果也撤了,“你找死!”

他并不俯身揉雪,而是直接用灵力凝了足足有两个头那么大的雪球,一挥手就向林永岁砸去!

“师尊,师尊,你就我这一个徒弟,打死了、打死了可就没了!”林永岁边跑边讨饶,身后雪球连成一片,仿佛白羽箭,“师尊,我错了!我认错!”

“孽徒当死!”江温聿追着他扔,雪团子又快又准,“不是爱扔吗,跑什么!”

路过的李夜清看到这一副“相亲相爱”的画面,下巴都要惊掉。他拉着宋余躲在一边,问:“师兄啊,那是……梨玉尊上和林师兄吗?”

“是啊。”宋余忍笑,一本正经地说。

“所以,”李夜清艰难道,“梨玉尊上在用雪球……追杀林师兄?”

“是啊,”宋余唇角含着一丝笑,睁眼说瞎话,“他们相互关心罢了。”

“哦,这样啊……”李夜清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却又突然笑起来,“师兄,看招!”

宋余唇角勾出的笑被一坨雪拍了回去,待他抹开脸上白雪时,李夜清已跑出了好几丈,还回头做了个鬼脸。

“等着!”宋余扯出一个笑,似乎没有生气。

过了一会,李夜清切身实际地感受到了“怒极反笑”。宋余揪着他后领,抓了一把雪灌进去。李夜清身后冰凉,边挣扎边讨饶:“子晏哥,好好好冷,子、子晏哥,你下手好好好狠!”

宋余见他认错,这才松了手帮他把雪抖出来。不远处林永岁被江温聿用两手合抱那么大的雪球砸倒在地,哀嚎出声。

“师尊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林永岁的嘴像炮弹一样没完没了,明黄色的弟子服都快成了白色。

江温聿追了他半天也有些累,剜了他一眼后转身离开。

林永岁看见他发中藏雪,白色星星点点,想起来自己和江温聿过的第二个冬天。

那一年他已经和江温聿熟悉许多,不再像刚来千秋风时那样畏手畏脚。冬季的江温聿很忙,忙到外出除邪都没空开一个结界或打一把伞,回来时已惹了满头白雪。

林永岁从没见过他淋雪的模样,觉得他不可能会淋到雪——他的师尊这么强大,雪花断是不敢招惹的。

于是他以为江温聿一下白了头,着急忙慌地跑过去要他抱,又去摸他的发。

一摸,雪就化在了指间。

那时的林永岁年纪尚小,只松了一口气,心想他的师尊才不会老,更不会白头。

江温聿是不会白头的,仙人是不会老的。

而现在躺在雪地里的林永岁看着江温聿的背影,鬼使神差地想,江温聿就算白了头也是好看的。

他一骨碌爬起来,小跑到江温聿身边,笑着开了一个挡雪结界,道:“师尊小心着凉。”

“呵,你刚才可没这么说。”江温聿冷哼。

“偶尔玩一下雪嘛,回去我帮师尊烘一下头发,不然会头痛的。”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师尊……”

“啧,闭上你的臭嘴。”

细雪无言,刻出并肩而行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