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温聿握了握氅衣下发凉的手,问:“你怎么来了?天气寒凉,你伤得重,应该待在屋里少出来。”
林永岁替他拢了拢黑氅,“我不来,师尊就这么冷一路,回去要生病的。”
他一把氅衣拢好,江温聿就闻到了衣襟上不属于自己的、熟悉的清冽气味。他本来是穿了自己的厚衣服,但那衣裳已经旧了薄了,林永岁见他身上单薄走得又急,索性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披到他身上,然后一溜烟跑回屋子里让他反不了悔,江温聿心中无奈,只得穿了。
林永岁给他拢好衣裳,又在自己袖中摸出个精巧手炉出来,塞到江温聿手里,“师尊,你拿着,这是暖的。”
当然是暖的,这炉里用的是灵力,不会灭,林永岁怕这手炉吹上一路凉风不那么热了,就一直揣在袖里,江温聿捧着,热得微微发烫。
“你不冷么?”他问。
林永岁弯着眼,摇头道:“不冷,你摸。”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握了握江温聿的,是软热的。江温聿就放下心来,和他并肩走回春生归。
“师尊,我熬了些姜茶,喝了便睡下吧,早些歇息。”热茶滚进杯中,林永岁把杯盏推到对面人桌前。
“你也一样。”江温聿吹平了白气,说话有些轻。“近日便好好休养,不要乱跑。”
林永岁知道他是困了,江温聿犯困时容易懒,懒得动,懒得说,懒得没骨头,他这时说话就比平时轻。若不叫他去床上,他极有可能会趴着、靠着将就睡一觉,就算周围并不安静。
两人喝完姜茶,林永岁起身告辞,见江温聿半阖着眼,对他轻声说:“师尊,到床上去睡。”
“嗯。”江温聿应了一声,仍是没动。
“师尊,去睡吧。”林永岁又叫他,“师尊,师尊?”
江温聿这才起了身往里间走去,步子不似平日那样迅疾,慢悠悠的。
“师尊,好梦。”林永岁鬼使神差般多了一句嘴。
江温聿就在这时回了头,见他眼巴巴像个小孩儿一样站在门口等自己回答,就不禁想到他小时候,总要自己陪着哄着才肯睡,不然就一直起来反复在他门口徘徊。
想到这,他笑着摇了摇头。
那抹笑太温柔,温柔得让林永岁愣了神,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想再看一眼,但江温聿已经转过身去了。
“……好梦。”
——
修训堂内挤满了人,个个都围着中央空地踮脚去看。空地上跪着一个青年,身着明黄弟子服,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听说这人擅自去了万骨城?”
“不错,竟然还能活着回来……”
“如果没有梨玉尊上、林师兄和少主,他哪能全身而退?”
一片嘈杂中,牧烬闭上了眼。
“千秋风弟子牧烬,无视门规,自作主张,私自前往万骨城,将自身性命抛之脑后。经众长老判决,于修训堂罚五十戒鞭,望众同门引以为诫。”
掌罚的长老说完,戒鞭便毫不留情打了下来。起初的二十鞭他还承受得住,背脊依旧挺直。三十多鞭后他就受不住了,唇齿间压抑着喘息,身体摇摇欲坠。
掌罚长老见状,唤来两个弟子将他架住,戒鞭继续落下。牧烬额间尽是汗水,背上疼痛难忍,却是一声也不吭。
待五十鞭罚完,那两个弟子便架着他走了。牧烬抬起眼扫了一圈,庆幸江温聿和林永岁没来,可也没见着李夜清和宋余。
按理来说他们是会来看的,以李夜清那个性子,谁也关不住他。
他们去哪了?
弟子们所住的安居中,李夜清从榻上悠悠转醒,一双澄圆的眼里满是迷茫。
今天早上他和宋余结束了修行,饭都没吃就马不停蹄想往修训堂去。但宋余把他拉住了不让他走。
“先去吃饭。”宋余说。
“可是那样就来不及了去看牧师兄了,到时候人很多的。”李夜清仍想去修训堂。
两人争了一会,宋余突然说:“别去了。”
“为什么?牧师兄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不该去吗?”李夜清问他。
宋余不答话,他就继续问:“宋师兄?宋——”
后颈突然被劈了一下,李夜清意识瞬间断线,最后只感到自己被谁接住了。
再醒来,便是在榻上了。
宋余不在屋里,李夜清坐起身来想下榻,刚穿上鞋袜,宋余就提着食盒出现了。
“师兄,我怎么到这里来了?牧师兄可还好吗?”李夜清见他来放心了些,连忙穿上衣衫。
“我背你回来的,先来吃饭。”宋余瞥他一眼,语气并不好。纵是李夜清也知道他生气了,虽然不知道他气什么,但李夜清还是小心翼翼坐到他身边,乖乖巧巧吃了饭。
宋余见他这幅模样才消了点气,谁知他又问起来:“……那牧师兄怎么样了?”
“去修训堂受了罚,估计去疗伤了,能有什么事。”宋余并不耐烦,“往后,少和他来往。”
“为什么?牧师兄待我不坏,从在外门时就是我的朋友了,他受了罚,我……”
“我不是么?”他话未说完,宋余就打断了他,“我待你不好?在外门时我不是你的朋友?”
李夜清抿唇。
李夜清是十一岁进的千秋风,他进千秋风是因为父母皆是散修,因得不到资源和指导修为提不上去,所以希望他能进入一个大门派好好修行。
但李夜清资质平平只想种地,幸运通过门派考核后就没了修行的念头,但迫于父母压力只好继续。李夜清每日学也学不懂,朋友也没有,于是越来越沉闷孤僻。
但越是这样,爹娘就越对他不满意。送来的家书里最后只剩下了恶语相向和百般失望。
直到后来他在剑鸣刀向处发了狠地练剑,终于体力不支晕倒。等再醒来时,已经在回春堂里躺着了,而他旁边,坐着一个捧着书的师兄。
师兄大他三岁,叫牧烬。
李夜清结识牧烬后,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两人日日形影不离。但渐渐的李夜清就发现牧烬向往的是内门的梨玉尊上,不是非他这个外门朋友不可。他跟不上牧烬的修炼速度,不好拖他后腿,就又回到了先前孤僻的日子。
后来某一日,李夜清和一群同门外出斩妖除邪,但那邪魔的实力超出预期不少,几个同门见状不妙溜得飞快。李夜清腿脚发虚被落在后面,竟无一人管他。没过多久他就跑不动了,邪魔咬住了他一条腿,他想,我要让爹娘失望了。
突然头顶上嗡鸣一声,李夜清抬头一看,泪花中闪过一道剑光,狠狠钉穿了魔物的脑袋!
之后的记忆是一声怒喝,同门们慌张地跑回来,叫着“宋师兄”。他被人抱起来,往千秋风里赶。
他那时还醒着,把头往那人怀中埋了又埋,那人就不耐烦道:“做什么。”
他轻声说:“让我躲久一点。”
——
宋余那天把那个倒霉蛋送回回春堂后,又把那几个不顾他人性命的弟子带到修训堂说明了事情经过,之后就没再管了。
一个多月后,他又看到了那个倒霉蛋,拄着拐,瘦了许多,瘸着一条腿来听课。那倒霉蛋连个朋友也没有,一条腿断着都没人帮。
自那以后宋余就发现他时常关注自己,比如看两眼,假装顺路跟一段路,他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宋余都知道,只是懒得说。时间久了宋余就发现这人修行实在慢,剑又提不了学习又不好,仿佛是在一只炉里煎熬。
后来寒冬降临,天黑得很早。宋余那日结束修行时天已全暗了。他提灯走在雪路上打算回安居,倒霉蛋和他顺路,拄着拐杖既提不了灯也走不快。他平日虽冷淡,却也不是没有心,所以放慢了步子和后头那人不远不近地走着。
瘸子走不快,路上又滑,两人半天没到安居,天上反而飘起了雪。
宋余撑起伞继续走,走了一会才想起来瘸子撑不了伞。他回头看,那倒霉瘸子拄着拐发抖,动作却一点没停。宋余叹了口气,快步走到倒霉瘸子跟前,说:“我背你。”
他帮他收了拐杖,让他掌灯拿伞,然后在他面前蹲下。瘸子呆愣愣站了一会,然后才僵硬地趴到他背上,干巴巴地说:“宋师兄,谢谢你。”
宋余没应。背上的人又轻又冷,还带着一股药苦味。他加快了步子,想快点把这人送回去。但背上的人撑的伞歪歪斜斜,宋余淋了雪,忍不住道:“伞撑好。”
那把伞立刻正了正,瘸子小声说:“对不起。”
但没过多久,宋余头顶上的伞又摇摇欲坠起来,连着灯也晃个没完。
宋余正想开口,伞就“啪嗒”一声掉在了雪地里,背上那人身子歪着,似乎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他说:“师兄,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回去。”
这可真是个麻烦。宋余自然不能撒手任他去,把他往上颠了颠,他的额不小心碰到宋余颈侧,烫得像火,竟是发起了高烧。
“师兄……师兄?”倒霉蛋迷迷糊糊地叫他。
“闭嘴。”麻烦死了。
宋余背着他一路奔到回春堂,堂中弟子一边接过发热的人一边说:“怎么又病了,前几日才来看过呀。”
宋余一顿:“他?”
弟子点头:“是啊,上次伤了腿在这躺了一月,前几日才来拿过药,现在又发起热来了。”
宋余本是想走的,但他忽然想到刚才嗅到的混着风雪的药味,以及背上又轻又凉的身体,心神一转,留了下来。他端了药,坐在床边,床上的人还没昏睡过去,稀里糊涂往宋余身边靠。
宋余不喜和别人亲近,这人又给他添了诸多麻烦,于是他出言讥讽道:“怎么,你又要躲起来?”
半天没听到回答,宋余低头一看,发现他竟哭了。泪河划过他的颊,他一声也不吭。
“你哭什么?”宋余低声问,他还是不答。宋余见他眼泪不断,只好又说:“……别哭了,来喝药。”
喝完了药,李夜清就背过身去睡了。宋余看见他枕上点点湿痕,叹一口气,没有再走。
次日宋余醒时,发热的人正坐在榻上发呆,见他醒了,又轻又哑地说:“麻烦师兄了,这恩情,我日后定会补上。”
他双眼肿着,开始穿衣。关于这份恩情宋余没推却也没应答,只在他拉着拐杖出门时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语气一贯的冷淡。那人脚步顿住,答道:“李夜清。”
“桃李的李,黑夜的夜,清明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