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温聿这一夜睡得香沉。
他一开始本是冷的,抖了好一会才疲惫睡去,后来不知怎的被窝里开始变暖和,他睡得更深,一直到天亮。醒来时被窝依旧是被窝,薄衣依旧是薄衣,什么也没变,他便也没多想。
江温聿四人在万骨城拼了一遭,衣袍又脏又破自然是不能穿了。但这地方只有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衣布店,且剩下的只有一些实在卖不出去的大红大紫的衣裳,于是……
牧烬一身橙,像个橘子;林永岁一身黄,像个杏子;江温聿一身粉,像个桃子;孟池言一身紫,像个茄子。
至于为什么江温聿穿粉色……
他当时看见店里那一溜串五彩斑斓的衣裳时就没了挑选的心思,让后辈们先选,自己则靠在一旁用永春雪梨给孟释名传信。等他们选完,男装就只剩下了一套红绿配色的劲装和另一粉红配色的宽袍。
江温聿绷着脸,选了粉红宽袍。
其实牧烬和林永岁也不是不能穿粉色,但他俩都想到一块去了,那就是想看江温聿穿粉色,所以就都没去选那件宽袍。那件红绿劲装实在辣眼睛,江温聿要选也是选这件粉袍。
江温聿冷着脸穿着那件衣服出来时,着实让人眼前一亮。
粉是玉腮粉,红是春桃红,店家大抵也知道这是件男装,没弄得太过鲜艳,反倒给江温聿那张玉雪润风般的脸添了些俏色,眼似含风流水,唇似勾芳心弦,水般的乌发用淡粉发带束了,在他身后泻出一泉山涧。
林永岁见了他就笑,亮着一双眼凑过来,明眸皓齿又不谙世事,说:“师尊。”
江南韵见他们都准备好了,说:“好了,请诸位离我近些,我们要回宁清楼了。”
只听“哗”的一声,是江南韵那把穿林伞打开了。伞骨是碧绿春竹所制,伞柄包了一层细纹白银,伞面是浮水静霂纸所制,伞面上开满了荷花莲叶,一尾红锦鲤游于其中,水波点点,涟漪漾漾,正是一幅鲤戏荷雨图。
江南韵撑着穿林,水青色灵力荡开,她用穿林轻轻一划,众人立时感到有一阵混着雨的清风袭来,但一抹脸却什么也没有。待再次睁眼,他们已经站在一条河边,此时正巧下雨,他们身上也没一处是湿的,雨都落在了他们头顶上方的结界上。
江南韵打着穿林伞,说:“这是泽江,再走小半个时辰便到宁清楼了,我修为浅薄,不能直接将各位送至宁清楼,让各位见笑了。”
“没有的事,”江温聿摇头,“是我们麻烦江姑娘了。”
六个人再加上一个空洞的男人,一路往北边走。他们走了小半个时辰见得一座青石黑瓦、连绵不断的楼台建筑,走过一条蜿蜒的石板路,众人见得一牌匾,其上有三个水墨秀字——宁清楼。
江南韵带着众人进了宁清楼,收了穿林负于身后,穿林一滴雨水也没沾,干干净净。江南韵是宁清楼掌门亲传弟子,已经算得上是半个掌门,且多数弟子也认识江温聿一行人,因此路上并无人阻拦。
宁清楼有烟水里的瓦楼、朱柱曲折的游廊和反着水光的石路,当真像某个南水楼台。宁清楼的弟子也多是南方人,说话有着柔婉的语调,像轻轻细雨。
江南韵一路把他们带到了宁清楼的医堂,为他们疗伤的依旧是那位男弟子。这男弟子名为方瑞,是宁清楼医药长老的亲传弟子,话不多,做事很利落。
“这内伤伤到了五脏六腑,每日要按时喝药,情绪不要太过激动。”方瑞交代着医嘱,没一个字是多余的。
“雨音,近来还好吗?”江温聿和江南韵坐在一旁,终于有时间聊聊。
江南韵七岁拜入宁清楼,千秋风那会常与宁清楼往来,幼时的江南韵没少见到江温聿和那个做什么都紧紧跟在他身后的小弟弟。
宁清楼来过许多客,江南韵就记住了他们两个。因为江温聿像天上来的仙人,生人勿近高坐莲台的那种,但他偏又带了个小孩子,这小孩子又是个生得十分好看的哑巴。江温聿经常同这小哑巴温温柔柔地说话,身上带着甜糖和玩具哄他,做什么都带着。掌门喜爱江南韵,可也从未疼爱到这种地步。
后来就算往来不再那么频繁,一年中也总有几日江南韵能见到这对师徒,及笄礼时江温聿也来了,说他是看着江南韵长大的也不错。
“一切都好,劳烦江师叔挂心了。”江南韵轻笑。
“掌门呢?也还好吗?”江温聿道。
“掌门最近在闭关,想来也是顺利的。”
“今日是我们麻烦你了,明日我们便回千秋风了,若遇见了事情不妨同我说,千秋风定当全力相助。”
江南韵张了张口似要说什么,但最终也只道:“好,多谢师叔。”
江温聿却是捕捉到了这细节,说:“雨音,若有事情,但说无妨。”
江南韵抿了抿唇,叹出一口气。
”明年仙山就要开了,天下怕是又要不太平了。”她望着屋外雾雨,“宁清楼中有了些异象,我近来一直在怀疑调查,我心中有了猜测,但还不确定。这异象并不简单,只怕……会牵扯到整个宁清楼。”
江温聿垂眸,呷了一口茶,“雨音,真要下手时不要心慈手软,万事都要小心。望来日即便真相残忍时过境迁,你也依旧杀伐果断,不忘原本。”
雨倏地下大了,噼里啪啦。江南韵轻声说:“好。”
——
幽竹尽处复还路,玉阶台上仙客来。镌有“千秋风”三个金字的苍石旁,孟释名和众人不住望着千阶玉梯下的竹林,半晌,竹叶微动,几个挺拔矫健的青年人走来。
尽管这几人穿着异常鲜艳,还带着一个可疑男子,但千秋风众人还是认出了这几人。
“梨玉尊上!”
“尊上回来了!”
“此次不是只有林永岁和少主一同前去吗?那个男弟子是谁?”
长老们窃窃私语。不多时江温聿一行人就来到了他们面前,孟释名喜悦道:“梨玉,你们总算回来了,来来来,快进来。”
众人给他们接风洗尘,江温聿终于换回了不染纤尘的素袍,粉衣所添的那点俏意消散了,端庄冰清取而代之。
他们首先要去镌年殿开一次会,这时牧烬的处境就有些尴尬——这次调查本来是终没有他的,他是不顾风险擅自跑出去的,理应惩罚;但他同样历经了万骨城一事,来也该来。
众长老商榷过后决定让牧烬便先议事,再领罚。牧烬得知后只勉强笑笑,说了句“知道了”。
镌年殿内长老们正襟危坐,江温聿没有隐瞒地将经过一五一十地道来,包括自爆灵心时出现的那个“故人”也同众人说了。说到牧烬时,他只平平淡淡地说了牧烬如何出现、如何同他们一起突破,没有一句多余。
牧烬听后心中一凉,江温聿这是不欲为他辩解的意思,该罚得罚,一点也不会轻饶。
他心中既苍凉又可笑,自己冒着如此风险前来,竟连他的一点维护都得不到。
至于那矮小男人刚进千秋风就晕倒了,应该是曲判在他身上下的咒法自动解除的缘故,得等他醒来再说。
长老们又问了一些细节,最后极其严厉地问牧烬:“你姓甚名谁?是哪个长老嘱门下的弟子?怎么去的万骨城?”
牧烬心知逃不过了,道:“弟子名为牧烬,没有师父。”
众长老一愣。紧接着他便破罐子破摔地将事情说了,并甘愿受罚。长老们听后皆道这弟子大胆又无知,若不是运气好早就葬在万骨城了。何况明玉清仙是什么人,哪需要他一个弟子来救?该吃点苦头长长教训。
牧烬被罚了五十鞭,明日在修训堂当众领罚,再加禁足半年。
李夜清和宋余知晓此事后立马赶来了。李夜清知道牧烬一遇到有关江温聿的事就容易冲动,万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冲动,就连万年面瘫的宋余脸上也有了几分惊讶。
“牧师兄,你,唉……”李夜清又气又急,“你怎么能这么冲动呢?你不是一直想去参加世盟会的吗?现在你灵心受了伤又被禁足……”
这还怎么去呢?
李夜清不知该如何说了。他修为不高,也不会想着去那些危险之地,完全不敢想象牧烬是有多大的勇气才决定去的。
“既然事已落定,这半年你便好好休养,万事皆要三思而后行,别拿性命当玩笑。”宋余不擅安慰,也跟着说了一句。
牧迟勉强而疲惫地笑了一下:“多谢关心。”
他又怎么不清楚。
就是因为清楚才去的,就是因为清楚才不回头、不后悔、不反驳。
因为清楚,所以他不怨那个人,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
“城主,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千秋风地牢里,矮小的男人忽地叫喊出声。眼前黑点散去,没有城主,只有冰冷铁栏和豆大的灯火。男人胆小如鼠,一下蜷缩起来。
“醒了?”
他听见一道极冷淡的声音,战战兢兢转头看去,一个高纤的人倚在墙边,面容分明是温和的,眼睛却像一方寒潭。他穿着厚实的皂色氅衣,氅衣厚重,他人又单薄,看着竟有些弱不胜衣。
矮小男人见了他打了一个寒噤,浑身发抖:“明……明玉清仙。”
牢门被打开,江温聿走近,声音依旧不咸不淡:“你姓甚名谁?从前在万骨城里是做什么的?”
“我什么也不知道!一切都是堂主的命令!我只是照着做了!”男人哭喊。
“那陈无阳让你做了什么你总该知道吧,”江温聿声如冷泉,不断逼近,“你应当知道这是哪里,到了这个地方你还逃得出去么?你求了曲判,之后呢?他给你施了咒法,你是一路跟着我来的。你已是他们的弃子,你若现在说实话,我只让你解决巨棺一事,不做别的,你若不愿也罢,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男人呜呜咽咽语不成句,半天也说不出东西来。地牢中阴冷,江温聿穿着氅衣也感到了寒意,手脚泛凉,于是也没存多少耐性,抬腿要走。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铁链碰撞的声响,是男人扑倒在他脚边,涕泪横流道:“我说!我说!是堂主,堂主让我弄来三十二具怨尸,说越煞的越好,又要我把尸体装进一个棺里,然后把棺材送到那个山里去,后来的事我都不知道了!”
江温聿停了步,回过身来,“你是什么时候把那棺材放到近月山的?”
“我不记得日子,我弄那些尸体花了一个月,用了三四天把棺材放到山里,然后我就走了!”
那就是他们去调查近月山莫名死人一事的前三四天。毕竟按照那些村民所说,当时近月山出现异常已有几天了。
“陈无阳还和你交代别的了吗?”江温聿又问。
“呜呜,堂主就让我把棺材放进那个山洞里嘛……”男人哭哭啼啼。
“别哭了,”江温聿不耐烦道,那男人浑身一抖,果然不敢再哭,“接下来的日子,你去解决那三十二具怨尸,其余的一概别想,明白么?”
“明白、明白。”男人忙不迭应道。
江温聿遍体生寒,很快离开了地牢,外面尽是浓稠的夜,一点明亮的光像北斗星般破开了黑,向他走来。
江温聿看不太清这人的面,偏又走不动道了似的,站在原地看着,等那抹明亮走过来。他这一等,那点亮色就快了又快,直至走到他跟前,映出一双黑亮深沉的眼来,话语间说不尽有多温柔,眉宇间道不尽有多想。
是林永岁。
“师尊,我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