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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软狐耳

江温聿五人虽然离开了魔窟,却也不敢掉以轻心,更何况根据牧烬所言脚下这桥还十分危险。但奇怪的是直到他们下了桥都没有出任何异样,那桥安安稳稳,仿佛只是一座普通的木桥。

“奇怪,我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牧烬不禁回头看了一眼,疑惑道。

江温聿架着林永岁,若有所思。

他相信牧烬的话,但既然没有出事,那就只能说明是那个“故人”庇护了他们。

那人竟对他这么上心,连带着放过他们所有人吗?

江温聿眉头紧蹙,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他们行了一个多时辰才找到一个小小的镇子。不过那矮小男人依旧没有自己的意识,带着一个空洞的人太过招摇诡异,江温聿让孟池言和牧烬带着那男人先在镇外安顿,自己则架着林永岁去看大夫。

但这地方不知怎么回事,半天也找不到一个医堂,街上的人见他们一身血污,自然也不敢靠近。

江温聿心里急着,一路架着林永岁也快没力气了。他一边晃着林永岁不让他睡,一边四处环视着,脚步已十分踉跄。

就在这时,一个惊愕又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道:“明玉清仙?林道友?”

江温聿回头,声音的主人是个年轻姑娘,面容有着南方人特有的温婉,生着一双柔丽大方的眸子,柔发半散,身着碧裙,裙绣墨绿竹叶,腰间一块青中泛蓝的荷花玉,背一把竹色的油纸伞,像是踏雨而来的墨客。

“江南韵?你怎会在这里?”江温聿亦是惊讶。

江南韵,字雨音,武器为一把名叫“穿林”的油纸伞,是宁清楼掌门的亲传弟子,上届世盟会排名第二,世人称其为“素水仙子”。

她认得江温聿不奇怪,毕竟千秋风和宁清楼有什么事情要商议,都是派江温聿去的。江温聿把江南韵从小看到大,自然是熟悉的。

“近来此处妖魔作乱,我自请前来平息。”江南韵声音虽温细却有力,“这地方离万骨城近,所以人们都很谨慎,医堂偏僻且不为外人医治,你们随我来,我这有个医修可以帮忙看一下。”

江温聿道了谢,跟上了江南韵。他一面走一面说:“雨音,近来宁清楼有没有弟子失踪?”

“的确有几个,”江南韵语气有些悲哀,“他们都是在万骨城附近失踪的,所以我此番前来不仅是为了除妖,还是为了寻找他们。尊上怎么会知晓?”

江温聿叹了口气,将自己在拍卖会上看到的景象告诉了江南韵。

“他们估计都已经陨落了,雨音,我知道你心里气愤,但是不要贸然行动。”江温聿见她表情恍惚,安慰道。

“我……我知道,我知道。”江南韵闭了闭眼,神色已经恢复冷静,勉强笑了一下,“多谢尊上将此事告诉我。”

江温聿并未告诉她关于那个“故人”的事情,不过现在想来,假若江南韵这次也陨落在此,宁清楼大概率会向千秋风求助,那么哪怕他们没有调查近月山,也还是会来万骨城。

而宁清楼弟子的尸首出现在万骨城外的拍卖会上,大抵是想让他们三人沉不住气暴露。

一举两得。这样的手段,太残忍。

一路无言,三人最后进了一家客栈,江南韵同掌柜交涉过后便带着他们上了二楼的上房。她对江温聿道:“尊上稍等片刻,我去叫那医修来。”

门被关上,江温聿把林永岁放在床上,林永岁因失血而苍白的面色又因发热泛红,眼睛紧闭。江温聿伸手去探他温度,却被一把攥住了手。

“……师尊,这是哪?”林永岁睁开眼睛,抓着他的手不放,声音极轻。

“客栈,”江温聿被他握得有些疼,也没阻止,“马上就有人来为你医治了,再等一会,可好?”

他的声音又柔又轻,林永岁略微松了松力气,“师尊不走,我就等得起。”

江南韵很快便带了一个男弟子来,那男弟子等不及介绍自己就开始为林永岁疗伤。

脏污的黑衣褪下,林永岁肩颈腰背上皆是大大小小的伤口和青黑的瘀痕,几乎没一块好地方。

江南韵见他脱衣,自觉退出了房间。江温聿还没动作就被更加用力地拉住了手,他在林永岁头上拍了拍:“我不走,放松些。”

男弟子并不多言,认真处理起伤口来。林永岁外伤内伤皆有,外伤倒还好说,内伤需要静养,一时半会好不了。

药粉撒上伤口,是火烧一般的灼痛和针扎一般的刺痛,林永岁一声也不吭,黑深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温聿,有些倦,有些沉。

“疼么?”江温聿难得温柔了些,低声道。

林永岁却不回答,而是牵着他那只玉雕似的手凑到嘴边,启唇含入一段指节,齿关轻轻抵在上面,含糊不清道:“冷。”

十指连心,江温聿心口倏地一麻,想把手抽回来,“我手凉。”

柔软的舌舔了舔他指尖,林永岁不放手,“我给师尊暖暖。”

有旁人在场,江温聿不好再和他争论,任他去了。不多时那男弟子处理好了伤,交待了些事项便走了。屋外江南韵一直等着,见他出来,问道:“如何了?”

“江师姐,外伤我已为林前辈处理好了,林前辈底子好,几日便无事了,只是内伤有些棘手,得回去慢慢休养才是。”男弟子说,“我们晚些再进去吧。”

江南韵点头,说:“你过来,那几个弟子的事情……有下落了。”

男弟子心脏一跳,跟着她进了房中不提。

镇外,孟池言和牧烬带着人偶一般的矮小男人歇了一阵,期间他们用尽了办法也没能让男人有些反应,只好作罢。

“你来万骨城这种事,有谁知道?”孟池言问。

“没有。”牧烬摇头,“我是趁夜而出,路上也不敢停歇,应当无人知晓。”

孟池言沉默点头,忽而一尾云似的白飘落下来,落在她掌心,原来是一朵盛开的梨花。牧烬见了这梨花心下一紧——这花他绝不会认错,是江温聿的永春雪梨。

“尊上让我们进镇,他们已经找好了歇脚的客栈,”孟池言看了看天色,现下已全暗了,他们带着一个人偶似的人也很难让人起疑,“走吧。”

牧烬盯着那永春雪梨,见它完成了任务慢慢凋谢,腿上跟着孟池言走,心中却是不甘——

为什么不传给我一朵?多传一朵又怎么了呢?就那么不想给我?是因为我擅自前来生我气了吗,可我是为着你才来的……

孟池言全然不觉,不多时便找到了客栈。江温聿已经在楼下等他们了,见他们来了先让他们吃饭,又给二人各要了一间上房。

客栈老板从没来过这么多生意,没有喜悦全是警惕,毕竟这地人烟较少,这会子一下住那么多人,很难让他宽心。好在江南韵看出他心中所虑,亮出了宁清楼令牌让他放了心。

“林师弟还好吗?”吃过饭,孟池言开口问。

“他身上负伤,在楼上睡着。”江温聿道,“我们可能得先去趟宁清楼。”

“正是,”谈话间江南韵和那男弟子已从楼上下来了,“诸位或多或少都受了伤,但我们带来的药已经没有了,千秋风离得远,几位若是不嫌,可先来我宁清楼休疗一番,再回千秋风。”

两人一惊,连忙起身:“素水仙子。”

“不必不必,”江南韵摆摆手,“事情便是如此,不知各位意愿如何?”

宁清楼的确是比千秋风要近些,况且宁清楼和千秋风向来交好,他们去了也并无不妥,便答应了下来。夜色已深,众人劳累一天,各回各房去休息。那矮小男人还不知会怎么样,暂时和江温聿一屋。

牧烬回房后,之于江温聿生自己气的事越想越难受,最后一下坐起来,咬咬牙穿上外衫,打算去认个错。他小心又忐忑地站在江温聿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尊上,您歇下了吗?”

不多时里头传来低沉的嗓音,听不大真切:“何事?”

牧烬踌躇了一下:“有些事情,想和尊上谈谈。”

“进来。”

牧烬没有多想,推了门进去,见到的却不是那一身灰衣、身姿挺拔的人,而是只穿了一件外袍,裹缠着纱布靠在床头的林永岁。

“怎么是你?!”牧烬不可置信地环视了一周,没有看见江温聿,“梨玉尊上呢?”

林永岁懒懒支着头,好整以暇道:“我让师尊给我换药,不行么?师尊这会去煎药了,你倒也不必如此大惊小怪。”

牧烬哑口无言。

林永岁是为着保护他们受的伤,换药这种事也只有江温聿来做合适,所以林永岁在江温聿房中也并不让人意外,只是他看不下去,也不想知道。

“牧烬?”好巧不巧江温聿在这时回来了,见牧烬在这便问道,“怎么了?”

牧烬现在就是万般难受也不会说出口了,只摇了摇头,“无事,无事,是我叨扰尊上和林师兄了。”

他说这话时颇有些咬牙切齿,尤其是说到“林师兄”时,几乎都是恨了。林永岁听他这样的语气也不恼,还笑了一声。

江温聿手上还端着药,碗有些烫,听他说无事也没再多问,“既然如此,那便回去歇息吧,时辰不早了。”

送走了牧烬,江温聿进了房关上门,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问林永岁:“你又怎么惹人家不快了?牧烬是你师兄,你该敬他一些。”

牧烬虽说对他固执了些,但平时他的努力和认真江温聿都看在眼里。只是他资质平平没人带着,修行又比常人晚,所以修为要低一点,但归根结底心中是没邪念的。

“我没惹师兄不快,师兄是来找师尊,见我在这里有些惊讶罢了。”林永岁道。

江温聿在床边坐下,说:“我明日再找他谈谈,待喝过药,你便在这里睡吧。”

林永岁目光挪到他手上,江温聿刚刚端着药,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他牵过那双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揉搓,“夜里凉,我负伤重,怕冷。”

现下已是深秋,夜里的确很冷。江温聿把手抽回来,把他那双不老实的爪子拍回去,说:“待会我找掌柜再要床被褥,你喝了药直接睡下就好了。”

“师尊,不若我们一起……”

他话未说完,江温聿便把温热的药碗往他手中一塞,起身说道:“我去给你要被褥来。”

说完便闪身出去了,连个眼神也不多给。林永岁捧着药碗,无奈地笑了一下。

被褥要来后江温聿让他躺下,说:“你身上有伤行动不便,好好休息,我去睡你那间。”

这间的床已被林永岁焐暖和了,而他原来那间房的床还冷冰冰的,要是江温聿去睡了定会冻得睡不着。这些天江温聿又是奔波劳累又是差点自爆灵心,他实在不想江温聿连个好觉都睡不了。

江温聿已经给他掖好了被角,转身又往他怀里塞了个热烘烘的东西。林永岁低头一看,是个不大不小的暖炉,外面罩着一块干净的青色棉布,从上面镂空的地方可以看见里面燃着的是灵力,温度适中,抱着就让人犯困。

林永岁看着掖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和暖乎乎的暖炉,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意。

江温聿一身灰暗的薄衣,宽大的衣衫根本保不了暖,嘴唇都几乎没有了血色,眉间又是倦色又是困乏,刚刚拿着暖炉的手也是凉的,伸进林永岁被窝时林永岁还摸到了他腕上裹着的绷带。

但这些江温聿一字也没提,暖炉就在手上时也毫不留恋地塞到了他怀中,只摸了摸他的发,低声道:“好好歇息。”

然后为他灭了灯,孤身出去了。

良久,林永岁长长叹了一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一下掀开细心掖好的被子,抱着还很温热的炉子飞速出了房间,轻手轻脚打开江温聿房门,靠近床上睡着的人,将炉子放进他怀中,再慢慢躺上去。

“嘶……”被窝里果真是冷的,江温聿蜷成一小团,不自觉抱紧了暖炉,身体也缩成更小一个。林永岁抱着他,焐着他,吻他的后颈,吻他的耳,吻他的发,舒开他清减的身体,嵌进自己怀里。

林永岁想起了十七岁的夜晚。

十七岁的冬夜,他第一次擅自躺上江温聿的床,和师尊回床共枕。

他记得那天下着鹅毛雪,风能把寒冷吹进骨头里。他衣着单薄,身上伤痕刺痛,还差点摔了一跤,才进了江温聿寝居,粗鲁地钻进师尊温暖的被窝,贴着他索暖。

那日那样冷,风那样大,他因为别人说江温聿闲话而与其大打出手,受了伤勉强打过。江温聿见到他时,给了他狠狠一耳光。

少年唇角溢血,而后被扯去惩戒堂当众领罚,鞭子抽在身上,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结束后被江温聿禁足一月,其实也没什么感觉。

最让他疼痛的,是江温聿的冷眼。

伤口疼得他睡不着,翻来覆去间想的都是江温聿。他一夕千念间已走出了门,索性便去找了江温聿。

他刚躺上床时江温聿冷得抖了抖,眼皮颤动,似是要醒。林永岁连忙捂住他眼睛,一手像哄小孩一般拍着他,江温聿竟又这么睡了过去,只是身子缩了缩,林永岁知道他是冷了,勉为其难离他远了几分。

林永岁在被窝里捂暖和了,慢吞吞用目光描摹江温聿的脸。描到他闭着的唇时,林永岁想到了这张薄唇今天是怎样斥骂他的,明明这样饱满柔软,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像是要杀死他。

林永岁有些怨,于是狠狠地亲了上去,还舔了一下师尊的唇缝。

很短暂的一吻。林永岁心里得到了异样的满足,甚至希望师尊可以发现,或者醒来,用雪亮的眼睛和他对视。

但是没有,那么严厉细心的梨玉尊上没有发现。于是他愈发大胆起来,亲吻、共枕、拥抱,他第一次发现江温聿睡觉很深很沉,从未醒来,从未察觉。

而两年后的今天,两年后的现在。

现在林永岁把师尊的手拢在掌心里,一寸一寸地摩挲,力气也不敢太大,只怕江温聿有一丁点的不舒服。林永岁焐了好一会才把师尊给暖和了,然后往江温聿发间蹭蹭嗅嗅,闻来一鼻梨香才安心闭眼。

像从前一样。

有人瞒着江温聿,为他温了一个又一个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