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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红尘里

青年却笑起来,掀下面具,卸去伪装,朗朗说:“清芙姑娘,认出来了?”

“容素?!”花清芙一时失声。

容素开了家糕点铺,花清芙平日最是爱吃她家糕点,自是认得的。但她没料到,平日里检朴少言的容素,竟会女扮男装来听曲,还花大价钱买她一夜。

容素却不吃惊,说:“伪装了许多日,姑娘总算认出我了。”

“容素,你……”花清芙不可置信。

容素说:“听我同你说。”

原来容素曾当过珠宝匠,因心灵手巧有了些名气,后来遭同行妒忌,待不下去了才来了潋城,只有老相识才知道她在此处,她也就只接这些人的生意了。但即便如此,她也攒下不少积蓄。

容素年轻,没有心上人也无亲人,那天经过花好楼,听着里头有人正在唱曲,甚是好听,便买了面具掩了容貌走进去,见到台上一个红纱掩面的女子怀抱琵琶,歌喉轻灵,一颦一笑都摄人心魄。

容素打听了一番,听人说这是头牌娘子,好不容易才能听这么一回。她听过后便一直念念不忘,但碍于身份并不好直接进入,这才女扮男装。

花清芙想不到容素竟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事,可相识这么久,她除了震惊外也没有别的感情。她抿唇想了想,说:“冬夜寒凉,你在此处坐着,怕是会受寒。不若……上来吧?”

容素深深望着她,有些磕巴着说:“你、你睡吧,我没事。”

花清芙见她此刻和先前的出格截然不同,忍不住一笑:“你我同是女子,还害羞呐?你来,若你受了寒,才叫我过意不去。”

容素静了片刻,这才过来慢吞吞宽衣。床很大,睡两个女子绰绰有余,两人挨得有些近了,容素闻到花清芙身上的淡香,有些局促地缩了缩身子。

花清芙知道她是冷的,索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笑着说:“我给你暖暖。”

容素蜷了一下指头,没有再动。

夜深了,花清芙闭了眼,却感觉身旁的人存在感极强,她从前也同其他姐妹睡在一张床上过,甚至挨得要更近,却也没有过这种滋味。她正纳闷着,就听容素轻声说:“我从前,是碰也不敢碰你的。”

四目相对,花清芙只觉她眼睛亮亮的,“为何?”

花清芙本是一双更显天真的杏眼,眼角却往上挑着,多了几分娇媚。容素被她看得低下头,说:“我觉着,你是仙子般金贵的人物,我是断不敢玷污的。”

“仙子?金贵?”

“是。别人说楼里人哪有不做皮肉生意的,但我就觉得你不一样,你说你只卖艺,我是信的。”

容素那日第一次见着花清芙,见她一身青纱袍,一双纤纤手,一把妙琵琶,一副天籁嗓,就心觉她是天上来的仙子,那双杏眼谁都看,但不含情愫。

“我那是什么仙子呀,我不过是一凡人罢了。”花清芙笑笑,“不过,容素,谢谢你。”

此后,容素来听曲的日子就更多了,花清芙知道楼里宰客狠,心疼她花的钱,容素倒不觉得有什么,还给她打了个玉镯子,芙蓉花纹绿翡翠,让好多人羡红了眼。

花清芙知道容素对自己来说是最重要、最特殊的人,见了容素就要脸红。她看遍这么多风月,竟也不清楚这是什么感情,但她还没琢磨透,金渊便指了名要纳她为妾,无法,她只得让爱慕金渊的花清莲代自己出嫁,而她,也断不能再在这潋城待了,必须得走。

所以那日,她是去和容素道别的。

容素纵是万般不舍,也不得不放手,两人在客栈挥别,容素说:“我有话想同你说,但现在已经没了机会。若以后能再相见,我便告诉你,你可不要忘了我。”

“我等你,”花清芙说,声音发颤,“我等着你。我……我可就走了,你不要为我哭。”

你要记得我的样子,我唱的曲,我弹的琵琶,不要记我的眼泪,眼泪太让人痛苦难过。

但楼主那么精明的人,又怎么会让花清芙走?她没能出城便被抓了回去。容素心里着急,还未换男装就想追去,又见刚才那两位仙长跟去了,便强行冷静下来,静观其变。

后来花清芙收拾细软来问她要不要一起走时,她脑中便登时只有“一起走”了。两人的出逃还算顺利,这会得以喘息,容素牵紧花清芙的手,说:“……我们这算是私奔吗?”

“算呀,”花清芙回握她的手,“对了,你要对我说的话,是什么?”

“我……”容素顿了顿,“我们去南水吧,那里很好。”

“南水?好像有些远。不过无妨,我们一起,去哪都是好的。”

容素点头,沉默地和她一起走。

“容素。”花清芙突然叫她。

“嗯?”容素又撞进那双杏眼里,这回没有别人,只有她一个。

“我都承认和你一起私奔了,你知道什么叫私奔吗?”花清芙捏她的手心,撇着嘴,话是责备的,语气倒像撒娇,“听你说一句‘心悦你’,好难啊。”

容素一愣。

秋风渐凉,吹来一段过往,她闻到花清芙身上的浅香,听见她说“我给你暖暖”,又见她怀抱琵琶,柔指似荑,拨出春水。

“心悦你。”容素小声说。

“什么?听不见。”花清芙有意调戏道。

“我说,我心悦你!”容素红了脸。

花清芙笑起来,两人执手走远,渐渐化成一个小点,看不见了。

——

凉风抚发,小喜听完江温聿说的话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问。江温聿左手抱着小喜,右手在空中飞速画符,在最后一笔落下时,他身前赫然撕开一面水镜,清澈荡漾,云烟缭绕。江温聿牵住林永岁手腕往里走,身后景物登时后退,他看见去往千秋风的那道千阶路,脚步落地时,他们已然站在了竹林深处。

注入灵力,竹叶碎裂,青石玉阶一阶阶爬高,千秋风主殿坐落高处中央,仙鹤飞鸣,檐牙高啄。江温聿登上玉阶,对小喜说:“你如今是为自己而活,‘喜娣’这名字便忘了吧。往后你唤‘乐云’,可好?”

喜悦无忧者,乐也;高飞自在者,云也。

既是为自己而活,那便卸去枷锁,自在些吧。

小喜抬头,说:“好,谢谢哥哥。”

三人一路行至风大地广,江温聿对林永岁说:“我要带乐云去见一下山隐尊上,你先去镌年殿和掌门说明状况,我等会便来。”

“好。”林永岁看着他的眼睛,“师尊,我等你。”

乐云想自己下来走,江温聿便牵着她,二人一同向白隐衫所居的丹圣殿走去。林永岁看着他们,很久才挪步,往镌年殿走。

白隐衫知道江温聿牵着个小姑娘敲响丹圣殿的门时,下巴都要惊掉。他勉强在弟子面前维护形象,说:“我去看看。”

白隐衫走至前殿,看见江温聿真带着个眼覆白绸小姑娘,人都快裂开了。江温聿先开了口:“山隐,叨扰你了。”

“无妨、无妨。”白隐衫忍不住问,“梨玉,这是你新收的弟子?”

江温聿在千秋风多年,也才收了林永岁一个弟子。现在是又有合他挑剔的眼缘的弟子了?

“不是,”江温聿摇头,“这孩子是我在调查近月巨棺一事时遇见的,我见她有仙缘,又有心修道,便带了回来。”

白隐衫点点头,江温聿说明来意:“她幼时发生了一些意外,双目无法视物,所以我想让你帮忙看看,她的眼睛还能不能治愈。”

乐云听江温聿说要给她治眼睛,便认为面前这位是大夫,不再那么怕生,乖乖让他检查眼睛。白隐衫边看边说:“近月巨棺一事如何了?”

“有了些头绪,待会去镌年殿我再同诸位细讲吧。”江温聿道。

白隐衫没再问,检查完后召来一名女弟子让她带乐云去别处玩一会,女弟子是个药修,见乐云身形瘦小目不能视,连说话也不敢太大声。

两人走远后,他才对江温聿道:“这孩子的眼睛受过重创,又这么久了才来医治,大概率不能再恢复如常,不过我会尽力。我看这孩子心性单纯善良,资质也不错,是个做药修的好苗子,让她在我身边待上一段时日,我教她些药理,这样可好?”

江温聿抿唇,“这样合适么?她虽是我带回来的,但未参加过入派考核,更不必说入内门,如此一来,难免被人妒嫉。”

千秋风五年招一次新弟子,通过选拔者可入外门,除却内门十二位长老,外门还有二十四位长老,平日为外门弟子授课解惑。待外门弟子修行圆满之后,方可参加更为重要的内门考核。入了内门的弟子一般都有了自己的方向,便可侧重于药修、阵修、符修等适合自己的修行,拜入喜爱的长老门下。虽说外门也是修行,但入内门才是修道的开始。

“话是如此,但这孩子年岁不小了,现在修行有些晚,等她再去外门修行圆满入内门,要太久了,且她不是个擅长拿刀使剑的,不如专攻药理,更有成效。”白隐衫叹道,“这般好的孩子,不多了。”

“不若你将她收为亲传弟子,便没有这样的顾虑了。”江温聿说着,往外走。

“亲传弟子?我要真那样做,我门下的那些小朋友可要哭了,”他笑着摇头,“梨玉,我可不敢像你一样收徒啊。”

三十六位长老弟子众多,唯有亲传弟子能够得到师尊的传承,且每位长老基本只会收一个,可见亲传弟子的地位和重要性。

但凡事都有例外。往日连普通弟子都不愿收一个的江温聿,在那年新岁抱回来一个小孩子,并要收他为亲传弟子。

“很多年前的事了。”江温聿说。

“的确很多年了,好在林永岁也没让任何人失望,”白隐衫说,“我再考虑考虑吧,这个小姑娘很讨我喜欢。”

白隐衫对那个女弟子交代了几句,安顿好了乐云,二人一同向镌年殿走去。

——

“万骨城?”孟释名皱眉道。

“是,那黑衣人应该是从那里弄来怨尸的,无论如何也该去看看。”林永岁说。

问题就在,谁去呢?那样一个邪魔众多的地方,对修士而言无疑危险至极。

“掌门,我愿前往。”有人站了起来,竟是孟池言。

只有私下,她才会叫孟释名“父亲”,在这种场合,她只会恭敬地唤孟释名“掌门”。

“池言,万骨城四处皆是邪魔,你去不得。况且世盟会就要开始了,你不参加了吗?”孟释名劝道。

世盟会由同慈世举办,每五年一届,除了长老、掌门这类身份的人物和魔修邪修之外,天下修士皆可参加。若在世盟会上取得了好名次不仅能得到丰厚的奖励,而且还能名声大振,故世盟会十分被重视。

五年前世盟会,孟池言在演武场上使劲浑身解数,最后还是败给了平天遥的弟子许流。她仍记得对方张扬疏狂的笑,记得对方的剑尖抵在自己命门,颇为惋惜地说:“结束了。”

结束了,她败了。

孟池言心有不甘,是以之后一直在准备,但现在她为了巨棺一事选择放弃参加世盟会,孟释名很为她惋惜。

孟释名也不放心让她去,他不能让孟池言有一丝闪失。

“掌门,兹事体大,我身为千秋风少主,当然不能视而不见。”孟池言并不退让。

散会时二人还在争执,离开时隐隐还能听见孟释名的斥责。江温聿侧首看了眼林永岁,道:“你若是想去参加世盟会,为师不会阻拦。”

“不去,”林永岁往他身边移了移,“世盟会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作为弟子,应当追随师尊的脚步才是。”

江温聿就不再说了。

回到春生归,江温聿这才显露出疲倦之色。这几日为了近月巨棺一事操劳,过两天又要出发去万骨城,他得好好睡一觉。

更衣沐浴后,江温聿回到寝居,却发现屋里站着一个人,墨发披散,松松系着外袍,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笑。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