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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负人心

小喜醒来时,眼前仍然不见任何景象,她先犹豫着唤了声“姐姐”。

“我的乖乖,你哪有姐姐哦,是不是病了?”一只粗糙的手探上她额头。

小喜一顿,说:“阿娘。”

潘迎娣消散后,这等惨案自然引起了波澜,金老爷听闻自己儿子在两个修士跟前被鬼杀死,另两个在府中的修士还不出手相助,怒从中烧要将他们四人带去清色府审判。

但弄清了来龙去脉后,这愤怒便有些可笑。

金渊杀妾弑女、花柳成性不作假,那怨鬼便是他杀死的妾室,怪不得谁。再者他除了那“死去”的一妻五妾,在外还玷污了一群女子,现在有四个仙门中人撑腰,她们在外头哭成一团,讨还公道。所谓子不教父之过,现下的压力全给到了金渊的父兄。

更何况当时除了他们二人外没有其他人在场,他们只要咬死不认,谁又能奈何得了明玉清仙?

“明玉清仙,虽说您二人没有过错,但还是要给金家一个交代不是……”清色府的府君紧张地搓着手,讨好地对江温聿说,“这事多多少少都算大的,我们也不想为难不是……”

江温聿目光淡淡,眉眼间的曲线冷利而俊美,却让人不敢直视。他随手掷出一个乾坤袋,不咸不淡道:“这些够么?”

府君两眼放光打开乾坤袋,差点被里面各式各样的法宝灵石闪瞎双眼,头都快要点到地上去,“够的,当然是够的!”

江温聿不再施舍他一个眼神,朝林永岁勾勾手指,朝外走去。

“师尊,就这么解决了吗?”林永岁紧紧跟着他,问道。

“难不成你还真想去受刑?”江温聿扫他一眼,“我不想在傻子身上浪费时间。世上许多事都是这样的,哪有人在意什么真真假假,只有利益才是最真实的。”

林永岁抿唇,没有言语。

“世上没有绝对的好坏善恶,”江温聿本来想摸摸他的头,无奈林永岁实在是太高了,只能转而去拍他的肩膀,“若是可以,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去接触这些,在千秋风里做我的徒弟就很好。”

“唔,”林永岁捉住他的手,脸颊自然地蹭了两下,“我和师尊一起,就很好。”

事情到最后金家寡不敌众,清色府也偏向江温聿和林永岁那边,至于萧舟问和许流,他们二人当时在外面守着,没有金渊的命令不得入内,自然和他们无关了。

于是江温聿一行人被放了出来,江温聿第一时间便去找了小喜。

“仙长?您怎么来了?”潘母见了他不胜喜悦,唇角上扬。

江温聿不欲同她多言,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小喜眼上蒙布目不能视,但仍转头过来。

“此番除煞,小喜也有一份功劳。我见她灵脉奇特,有一份仙缘,不知可否让她来千秋风历炼一番?”江温聿礼貌道。

“这,我们小喜……”潘母并不乐意,她心里清楚自己对小喜并不好,要是以后小喜真成了优秀修士,定不会念着他们。但如果将她留下,等她大了还能嫁个有钱人家,赚点彩礼。

“阿娘,我想去,”小喜扯住她袖子,央说道,“我也想像哥哥那样保护别人。娘,求你了。”

门被粗鲁地打开,进来了个贼眉鼠眼的男人,他身后跟着个胖胖的男孩,约莫六、七岁。男人见了江温聿,鄙夷地说:“还修士呢,我看还不如街上算命的,说什么仙缘,也只能骗骗小孩子了,不就是人贩……”

江温聿掏出一小袋银子,毫不眨眼往他手上一塞。

“……不就是人上人嘛!”

男人见钱眼开,笑出一口黄牙,“仙长呀,你看我家耀祖怎么样,他出生时天打雷劈呼风唤雨,吓了我们一跳……”

男人没念过什么书,词语乱飙。江温聿没理,走过去让小喜穿了鞋,抱起小姑娘出了门。

林永岁和许流不知在讨论什么,两人身周环绕着会飞的千纸鹤、自动飘落又消失的梨花,还有两个浮在空中、用灵力驱动的小兵人,正打得不可开交。萧舟问则是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锁定许流。

两个兵人中的一个被另一个重重打了一拳,摇晃两下,下蹲躲拳,又抬身反击。

江温聿抱着小喜走过来,萧舟问先一行礼:“明玉清仙,好久不见。”

江温聿说:“好久不见,此番可还顺利?”

林永萧舟问点头:“尊上在此,自是顺利的。”

“不打啦不打啦,你师尊来了。”胜负未分,许流就收了手,飘飞的千纸鹤和神气的兵人一下消散,他走至江温聿跟前,略一行礼,“见过明玉清仙啦。”

小喜听见生人的声音,怯怯往江温聿怀中缩了缩。

江温聿查觉到什么,低声对她说:“不用怕,这位哥哥也是修士。”“

许流见这孩子年岁不大,瘦瘦小小,一双眼又不能视物,心中不免可怜,放轻了声音说:“小朋友,不要怕我,要不要吃糖?”

许流掏出一把五花八门的糖,递到了小喜面前。

小喜犹豫着,直到江温聿说“可以要”,才伸出手,小心拿了一颗,说:“谢谢哥哥。”

尘埃落定,所有人都各回各家。临行前,江温聿问小喜要不要和爹娘告个别,她摇头:“不必了。爹和阿娘……其实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她又小声问道:“我姐姐,是不在了吗?”

“嗯。”江温聿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先前潘迎娣在小喜体内注入了一道护身鬼气,现在她入了轮回,鬼气自然也就散了,瞒也瞒不住的。

“那,我还能见到她吗?”小喜的声音透着无尽的迷茫和担心,这种情感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沉重。

“世间有道,天地无常。有欢便有悲,有聚便有散,有生便有死。生死聚散不是别离,而是一种长久的新生。”江温聿声音柔润,如玉石叮咚,“缘分自会使人聚,聚时当珍惜,散时当释怀。人世间,便是如此了。”

林永岁在他身旁听着,抿了抿唇。

其实这后面还有一句。

林永岁幼时曾养过一只小狗,橘黄色,叫小团。他那时以为狗的寿命和人一样长,直到有一日它不吃不喝,在他修行时悄然离去。

林永岁亲手埋葬了它,在那个小小土包前坐了很久。他那时不过十二岁,看不透尘世,不明白生死,无法接受这种离别。江温聿走过来陪他坐下,东风依旧,落木如常,只是少了些什么,并且再也回不来了。

“师尊,小团不在了。”他说,“为什么呢?我明明把它照顾得很好,它也没有生病…”

“林永岁,不是你的错,”江温聿抚他发丝,微微俯身,“世间有道,天地无常,万物皆有命数,终有生死。小团命数尽了,所以比我们先到了那一步。”

”可是,如果终究要到那一步,我们存于这世上又有何意义?活得越长,不是越痛苦吗?”

“我们存于世间,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惧怕的不是死去和别离,而是失去和忘记。人活一世,不在长久,而在作为,要的是重来一次也无悔的甘愿。意义,就在眼下。”

林永岁懵懂点头,又问:“如果有一天师尊不在了……我要怎么办?”

江温聿的手一顿,林永岁并没有察觉,只听他说:“有欢便有悲,有聚便有散,有生便有死。生死聚散不是别离,而是一种长久的新生。缘使人聚,聚时当珍惜,散时当释怀,缘线相牵,终有逢时,人世间,红尘里,便是如此了。”

“那要是缘尽了呢?”

清风洗面,飒影纷落。阳色点染了江温聿的侧脸,他的眼睛像一轮圆月,清清皎皎。

“尽了,便放开手,随风去吧。”

——

花好楼里,楼主伸个懒腰,正为自己的头牌回来了而感到轻松。花好楼白日是个听曲观舞的好地方,到了晚间便做些皮肉生意。这时已有伎子在咿呀地唱曲了,楼主转了一圈,却没见着花清芙。

她走至花清芙门前,想也不想就开了门,房内干干净净,竟连人住过的痕迹也无。楼主揪住一个洒扫的小倌,问:“这贱婢子去哪了?!”

“奴、奴不知,楼主息怒!”小倌一下软了腿,怕极了。

楼主一下把他甩开,遣人去找花清芙,奈何整个楼都快翻个头了,也没见着人影。花清莲扯着衣裙,一个伎子问她有没有见到花清芙,她连忙摇头,只答没有。

“她到底去哪了!”楼主怒道。

潋城城门处,清色府的人检查完通行文书,放两个人出了城。

她们脚步很快,一点也不敢慢。其中一个人喘着气说:“我们……出来了。”

这女子竟是花清芙,而与她相伴的人,是容素。

江温聿遇见小喜的那天夜里,他悄悄将花清芙叫至房中,问她还想不想离开花好楼。

花清芙其实已被金渊赎了身,按理说是自由了,但如今婚约作废,她又不得抛头露面,若金渊不再寻她,楼主自然不会放她走。

她心思飘得很远,想了许多,说:“好。”

江温聿给了她钱两、通行书和一张低阶匿身符,只要她在明日金府出事、兵荒马乱之际趁机出逃,再用上匿身符,便自由了。

花清芙听后咬了咬唇,小声说:“仙长,可以给我两份通行书吗?只要通行书就好。我想带一个人,一起离开这里。”

江温聿没有问是谁,将两张通行书给了她,又告知她匿身符的使用方法,没再多言。

花清莲经过江温聿门口时,不慎听到了一些。但她没拆穿,也不打算走。当初她刚来楼中,因没有名气,没有客人而被刁难,每日只有残羹剩饭果腹,是花清芙向楼主求情,才放过了她们这些新来的伎子小倌,后来花清芙也对她们多加照拂,她是断不能去告状的。

至于为什么不走……她的救命恩人在这,她怎么舍得走呢。

只是花清莲不知道,那天金渊给她那张饼,不过是因为难吃,又见她像条狗一样可怜兮兮地求生,才揣着玩乐的心思给她的。

第二日,花清芙声称自己身子不适要休息,不让旁人打扰。而后如江温聿所说,从楼中逃了出去。她没有立马出城,而是去找了容素。

她和容素,是在三年前的新年初见的。

家家挂桃符,烟火化成云,花清芙仍在弹着琵琶,唱着贺新小曲,心中却无喜悦。

她是没有家的,唱得再欢,她也感受不到一丝新年气息。曲终,有人出钱要同她共度**。花清芙摇头,说自己不卖身,只卖艺的。

客人们打趣她,来赚夜钱,哪有不做皮肉生意的?再说了,新岁将至,寻个欢又怎么不行了?

客人们越说越起劲,甚至已经有人开口出价。

“一百钱!”

“咱们头牌娘子才一百钱?我出五百!”

“七百五!”

“五两银子。”

听见这个价数,周围都静了。只见最角落站起一个青年,覆着面具,声音有些哑,身量比花清芙高一些,穿着朴素却很干净。

潋城不比玉凉、南水这些地方发达,五两已经是一户人家大半年的收入。在场的人都已算有钱人家,却也从不知道有这号人物。

在一声窃窃私语中,那青年盈盈笑着上前来,走到花清芙面前来,说:“我并非要与姑娘共度**,只是想听一曲姑娘为我独奏的曲。”

花清芙觉得这人声音不对,像是强压着。楼主见有这泼天的富贵,自然是应了,让花清芙陪这青年一夜。

她带着青年入了雅房,说:“客人为奴家花此重金,奴家很是感激。但奴家……不卖身的。”

青年一笑,说:“我也只说,是想听一曲你为我而奏的曲。”

花清芙便抱着琵琶,为他奏了三支曲。三曲毕,青年说:“夜已深了,姑娘休下吧。”

花清芙不自觉拢了拢衣,“客人,您……”

“我今夜便在此处,否则楼主又要说你伺候不周了。”青年坐在桌前,看着她,“你睡吧,我不会碰你。”

花清芙哪里敢睡,又怕惹客人不快,只好假装睡下。煎煎熬熬挨到后夜,她身心俱疲,终是撑不住睡去了。待到惊醒,日已高升起来,那青年不见了影子,而她也并无不适,他果真没有碰她。

自那以后,花清芙便常能在角落看见他,有时客人少了只能赚夜钱时,最后也总是他一口买下她一夜的时间,听她唱曲,衣不解带地守她一夜。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但花清芙始终不知道他的姓名和样貌,他总戴着面具,不见真容。

时间久了,花清芙便发现他的声音并非本音,话说得多了便会露馅。她不曾拆穿,直到那年寒冬,她躺在被中看见他冻得通红的手,鬼使神差问出了口:

“你……不是男子,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