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老爷和姨娘!有喜了!”
大夫的声音将潘迎娣从空旷中扯回,她勉强挤出一个笑,说:“真好。”
她金枝玉叶的丈夫将手轻轻搭在她尚未显怀的腹上,说:“娣儿,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她不言,姣好年轻的面容掩住了疲惫。
晚间回房时,她发觉房中多了盆艳美的月季,雪白色,素雅幽香。她面若冠玉的丈夫走过来,想抱她的手举了又放,停在半空,最后小心翼翼地说:“我见这花开得盛,觉着很配你,你、你可喜欢?”
她从来都没有说“不喜欢”的权利。但男人又说:“我所做之事,都是为了讨你欢心,你是我的妻,我想你对我提要求,对我耍脾气,我想你做你自己。”
她是一个漂亮的花瓶,有人对她说,你可以不当花瓶。她常想,自己到底是远在偏村的潘迎娣,还是囚于深府的二夫人,男人的好让她惭愧,又叫她渴求。
第一次回家探亲时,他们在路上遇见了一群孩子,孩子们嘻嘻笑着,问她是他的谁。
还能是谁?是他的妾室,是金府的姨娘,是——
“我的心上人。”
身边的男子同那群稚子挥手告别,和她靠得很近,近得两人衣袍纠缠难分,簌簌作响。
雪花可以随燕来融化,铁树可以随春归生花,那么心也可以随话语发芽。
她看着那个人的笑颜,心想,心悦这样一个人,也情有可原吧,将真心托付给他,是不会错的吧。
一个物品,擅自有了感情,是会把自己撞得七零八碎的。
“怎么是个丫头片子,晦气!老子辛苦等了十月,就等来个贱丫头?!”
妹妹出生时,爹似乎也说过这样的话。
她看见金渊粗鲁地丢下他们的孩子,咒骂着出了屋子,然后足有三个月他们没有再见面。她去问那些侍女,侍女白她一眼:“金老爷很忙,你一个妾室,有吃有喝就不错了。本来还能凭个孩子争宠,没想到是个丫头,要怪,就怪你肚子不争气了。”
她黯淡应了声,抱着孩子,像片快化掉的雪花。
第五个月,她终于见到了金渊。小孩子已经会咿咿呀呀了,她说:“我们给她取个名字吧。”
回应她的是男人粗暴的摔门声。她似乎是个木偶人,孩子和金渊能够提一提她的线,但现在,她的线断了一半。
她木木地,给孩子取名“安琛”,孩子是她的珍宝,要平平安安。
就算这样,她也想,等孩子长大就好了,等安琛长大,还有小喜陪她呢。
但明日是最遥远飘渺的,尤其对她这种易碎品而言。
那天她想给安琛缝些衣裳,冒着雪找了许久才寻到一把剪刀,雪下大了,那条路好像没有尽头,死沉沉,像套在逝者身上的寿衣。
她想抱抱孩子,听孩子喊“娘”,所以快些,再快些——
地上绽开一朵血月季,有些干涸了。
血月季的根茎是死不瞑目、身体冷硬的孩子,脑袋扁下去,是花的土壤,种花的人是她的生父,怒骂着,砸毁一切,用以养料。
一盆零碎的枯枝倒在地上,是金渊送给她的那盆月季。这一刻潘迎娣才明白,她从不是月季,她是卑贱的野草。
但月季有月季美艳的矜持,野草就有野草隐忍的狠劲,她攥着那把冰凉的剪刀,内心是一片麻木又空旷的冷静。
醉成烂泥的男人浑不知危险来临,嘴中还在念叨着贱胚子,生了一个就不能生了,身体这么差怎么还不病死。他眼睛睁开一线,眸中划过一道雪光,凌厉又无声,他心下一惊,往旁边一躲,堪堪避过。
眼前瘦削憔悴的女子让他怒从中烧,负一条人命是罪,负两条人命也是罪,他劈手夺过剪刀,扎穿她的喉管,刺破她的心脏,直到她了无生息。
那一年大雪纷飞,她十九岁。两条血河蜿蜒流淌,在干涸前,交汇在一起。
后来过去了很久,久到她的妹妹长大,久到尸骨无存,她才等来了复仇的这一天。
“你血口喷人!”金渊听后大怒,“你无凭无据,莫要胡言!”
“咣当”一声,一把生锈染血的剪刀被掷于中央,潘迎娣冷然道:“你不认得这物了么?!”
七年前,她被这剪刀贯穿咽喉心脏,死不瞑目。
“这、这……”金渊显然没料到这玩意竟然还没有遗失,一下子没了底气。他正要说这也代表不了什么,就见江温聿伸手往剪刀上一抚,一片朦胧画面展于其上,先是看见这剪刀用来剪纸剪布,最后却被一只男人的手握住,见了血。
“金三公子,瞧清楚了吗?这下真相大白了。”林永岁道,“跟我们去一趟清色府吧。”
金渊猛地起身,像是想叫人,但他还没出声,就仿佛被扼住了心脏,他一下跪地,捂着心口,恐惧道:“仙长……仙长救我!啊——!”
他心口处炸开血迹,但人还有气,痛不欲生。江温聿转头看向潘迎娣,她周身环绕着幽幽鬼气,神情冷漠,泪已经流干。
“师尊,这——”林永岁清楚不能让金渊死在这里,否则他们难逃一罪。他看向江温聿,却发现他无动于衷,摇了摇头。
那不是无奈的无能为力,也不是淡漠的袖手旁观,而是对结局的接受和释然。
因果报应,终有来时。
这是金渊的报应,终是来了。
“你们不能见死不救!你们会……呃,遭天谴的、我的父兄……会杀了你们!”血团越扩越大,恶索阴魂咒正在汲取他的血肉,蚕食他的心肺,金渊像只蛆虫狼狈地在地上涕泪横流,“你们……不得好死!”
潘迎娣手握成拳,金渊的叫喊就更加凄厉,他咳着血沫,说:“最毒……妇人心……最毒妇人心啊!”
“最毒妇人心?”潘迎娣走到他跟前,一脚踩上他心口,“最毒负人心,是负心的负。”
最毒负人心。
金渊挣了两下,二窍流血,临死前回想起了很多,从小到大,悲喜交加,最后的最后,是七年前潘迎娣死前,哀哀说:“要是你我从未相遇,就好了……”
他睁大眼睛,死不瞑目。
林永岁看见潘迎娣紧握的拳松开了,好像放过了什么,又像失去了什么。随后那双黑瞳闭上,连着小喜的身子也一软,被林永岁扶住。脱离出来的潘迎娣抬起头,对他们一笑:“仙长,我已了无执念了,唯有一事,我始终放心不下。”
她低声道:“我现下唯一的牵挂,便是我妹妹了。我爹娘重男轻女待她不好,我走后,便再无人护得了她了,我求求仙长,帮帮小喜。”
潘迎娣双膝一屈,竟是要跪。江温聿上前扶住她,说:“哪怕姑娘不说,我们也不会放任不管。只愿姑娘放下怨恨,重新开始吧。”
他召出刹清,神色如常,“最后告诉我,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潘迎娣想了想,说:“那人身上鬼气很重,做着和怨煞鬼魂相关的事。当年我死后执念太深不愿上路,化为怨鬼日日想要金渊偿命。奈何金渊谨小慎微,请了修士为他护身,又为了捉住我不断纳其他女子为妾……他发妻看出了他的真面目想与他和离,他却不肯。”
她顿了顿,接道:“后来他发妻想要上吊,我躲在暗处出手制止,那女子明白了前因后果之后与我合谋,在一个夜晚我助她假死脱身。金渊只怕娶了妻让我怨气更盛,所以多年来一直没有续弦。三月前那金渊不知道从哪找来几个修士要灭我,是那个人救了我,并许诺能给我更强的力量,帮我手刃仇人。但他要我的尸骨,至于用处,便不是我该问的了。”
“他可有什么特征?”
“他总穿一身黑袍,不露面容,身量不高不矮,也许同这位仙长先前一般用了秘术,声音也不是本音,我只能感觉到他很强。”
江温聿和林永岁并不意外,毕竟此人能制出如此阴毒的巨棺,想来也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啊,但有一回,我听见他念叨着什么‘万骨城’,好像是要去那周边做什么。”潘迎娣说。
“万骨城?”江温聿神色凝重起来。
万骨城是修真界魔人邪士聚居之处,世上不见光的交易也大多在那里进行。这地方唯一的规矩是弱肉强食,几百年过去,留下的无一不是些狠角色,维持着一种奇特的和平。
“好,我知晓了。”江温聿手执刹清,剑芒清辉,刃身修长。
他抬眸,眼睛温润,右腕一抬,剑尖直指潘迎娣心口。她释然笑起来,张开了怀,好像要拥抱谁。
她这一生犹如物品,少时是供人赏玩的瓷器,成人后是廉价愚笨的子宫,死后是怨恨所驱的利刃。直到现在,她才终于为自己选择了一次。
她今生的因果,便就此了断吧。
利剑贯心,鬼核破碎,潘迎娣浓黑的身体迅速消散,五感尽失。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她和金渊的初见,贵公子竹扇挑帘,说他们之间有一段缘。
少女后退一步,苦苦地笑着,眼中有泪色和决绝。
“公子,这是段孽缘。”
她纵入人海,不见影踪,微光勾勒她的裙角,看不见了。
“仙长,谢谢你。”江温聿听见她脆铃般的声音,是轻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