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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无人生

日落散辉,街上叽喳,人人知无不晓,今日是金三公子金渊纳妾的日子。纳妾原本不用如此声势浩大,但金渊素来奢侈,低调一点都不愿意,那浩势已经比得过寻常人家娶妻了。

“快些,簪簪子啦!”

“姑娘脚下小心,三公子马上来了。”

喜娘们忙前忙后,将新妾打扮得得体大方,待到一切准备就绪,新妾站起身往外走,有喜娘看了两眼,悄悄对身边同伴说:“这姑娘,是花好楼的头牌娘子吧?”

“是啊。”另外一个喜娘有些不明所以。

“但我怎么瞧着…有些奇怪呢?”她说。

一般的姑娘不说身娇体软,走路也是莲步轻移,更何况这还是头牌娘子,更应身段如水。可现在看来……这大步流星身端体正的模样,实在不像一个花容女子该有的仪态。

“管这么多做甚?反正往后怎样也不是我们该管的了,走吧走吧。”另一个喜娘扯了扯她,示意她不要多嘴。

新妾上轿,起轿,外头的噪杂连轿帘也挡不住,颠簸一会到了金府,由于只是纳妾,便省去了拜堂等一系列流程,轿子一路从侧门抬进府,新妾自己下轿,却不见金渊的身影。

原本应当先拜夫君,侍女却直接领着新妾进了偏院,说是三公子怜惜,叫她在这等候便是了。

日坠月升,等了不知多久,才有一个侍女匆匆来报:“三公子有些事耽搁了,劳烦姑娘再等上一会。”

“知道了。”新妾不咸不淡道。

侍女略有疑惑,新房内静可闻针,透着安静的冷清,海棠醉月般的“新妾”靠在床头假寐,在听见屋外传来谈话声时掀开眼皮。

“一定要守好……不可有差错。”

“……你们放心,我们……”

“此事……不可声张。”

“明白明白。”

门外的侍女似乎走了,两个更为高大的身影取而代之。从声音上来看,应该是两个青年男子,而且林永岁总觉得有一丁点熟悉。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外终于再次有了些动静,先是听见一个侍女小心翼翼地说“家主慢些”,随后是一声含糊不清的大喝:“门打开!我要,嗝,见我的小美人!”

其中一个青年似是叹了口气,依言打开了门,酒气夹杂在冷风中扑过来,一头撞在淡粉的衣裳上,新妾端坐在床上,纤手轻抓着自己的粉衣,俨然一幅羞怯娇娘的模样。侍女识相地离开,门也被合上,金渊踉跄又急不可耐地走上前,对床上坐着的“美人”又搂又抱,酒气冲天。

林永岁面色极差,怀疑这金渊是天底下最好的催吐剂,一掌拍过去,金渊便摔了个四脚朝天。

“清芙,快来,来夫君怀里呀,”金渊摔了一跤也不恼,只觉得是美人欲擒故纵的把戏,爬起来又扑过去,“你别怕,有夫君在,你不会有事的。”

要不是因为醉酒言吐不清,这话倒还真有些款款柔情。这次金渊稳住了身子,站他跟前,又说:“清芙,你别怕。”

然后金渊抬起手掌,正要抚摸眼前人的脸庞——

呼啦!

一瞬间门窗皆碎,屋内物什翻的翻、倒的倒,金府上下的灯火都莫名熄灭。林永岁感到了浓浓杀意和鬼气,迅速一手掀盖头一手拔出发间金簪格挡!

铛、锵!

两道刀剑嗡鸣声几乎同时响起,与之合响的还有金渊的尖叫声。

“三公子别吵啦,还没出人命呢。”一道爽朗的青年声音嬉笑道。

瞬息间林永岁已和不见身形的鬼修过了十几招,他手中已然不是女子出嫁时簪的金玉发钗,那发钗在被拔出抵御时就显露了真身,化为了剑芒威射、锋利无情的归安剑,这是江温聿为他施下的障眼法。他身上浅色的新衣在打斗中撕裂,素青衣袍着在他高挑的男子身躯上,面上的易容幻术也被抹去,年轻的面孔坚毅专注,青丝纷散持手中利剑同鬼魅恶斗,不落下风。

金渊大惊失色,这哪是他心爱的娇软美人?这分明是个素不相识的男人!鬼修似乎因为没能将“新妾”一击毙命而勃然大怒,鬼气高涨,怒气几乎化为了实体,向众人袭来。金渊吓得吱哇乱叫,捂着头要逃窜,那道青年声音又不满道:“过来呀,别乱窜了,不要妨碍我师兄。”

林永岁连挥三下挡住攻击,只来得及瞥上一眼,看见金渊像只不听话的鸡崽一样被谁拎过去了。鬼修似乎是想消耗他,一直不现身,鬼气将新房摧为废墟,几片红碎布被卷上天,又被气劲撕得更碎。他听见鬼修哭般的狂笑,终于凝为阴恶实体,一把生锈剪刀转瞬直指咽喉!

林永岁只略一垂眸,手腕反转,剑刃贴着鼻尖擦过,打偏了剪刀,鬼修抬手再攻,一柄暗红重铁、萦绕灵力的长枪趁其不备拦腰一斩,鬼修来不及躲避,被打飞撞倒了一面墙。

林永岁终于见得那杆长枪的主人。青年宽肩阔背、眉眼冷峻,嗓音沉稳,语调却是柔和:“道友小心。”

林永岁终于明白先前那一点熟悉从何而来——对方身上穿的宣纸黑墨一般的道袍,是平天遥派服。

平天遥与千秋风交好,他自然是认得的。这人名为萧舟问,字独横,长枪“渡野”。另一人是他与他同出一门的师弟,许流许凌云,佩剑骄年,上届世盟会第一,被称为“惊鸿骄子”。

与此同时,一道坚厚结实的结界落下,隔绝也保护了外界,随后许流随手把金渊一丢,撂下一句“别乱跑”就提剑杀了过来,三股灵力交汇着攻向鬼修,但就在将要遭受大创之际,鬼修身影倏然消失,化为丝缕鬼气,几秒后又出现在了上空,睨着众人,声音嘶哑难听,分不出男女:“没想到三公子有一日会纳一个男人为妾,真是稀奇!但你以为纳一个男人便能相安无事了吗?做梦!我说过,只要我在这世上存于一日,你便不得安康!”

金渊脸色煞白,半个字也说不出,三人反应迅速,转锋再攻,鬼修却笑着朝上,手中锈剪一划,竟生生划开一道缝隙,钻了出去,祂黑袍下只露出半张惨白的脸,唇角一勾,黑衣一翻,便无影无踪了。

鬼气消散,三人站在破烂不堪的新房内,不欲再追。执枪的青年先是把许流拉到自己身边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伤后又对林永岁说:“道友可有受伤?”

林永岁回之一笑:“没有,久仰惊鸿骄子大名,今日可算是见到了。”

许流弯着一双干净圆亮的眼,天真得不合时宜,上前对林永岁说:“林道友好巧!真是有缘千里来相逢!对啦,这位是我的师兄,萧师兄。”

高大青年略一行礼,说:“平天遥萧舟问,今日同林道友相会于此,不胜荣幸。”

林永岁回礼,道:“千秋风林永岁,久仰萧道友大名。”

三人站在狼籍之上,却好似在酒楼一般相谈甚欢。寒暄了几句,林永岁问起他们为何到这里。

许流长着一张无邪的娃娃脸,站在高大的萧舟问身旁更显年少,他歪头说:“前几日我和师兄除完邪秽,闲来无事途经此处,金三公子知道后便派人寻到我们,说是府里有鬼怪作祟,请我们保护他。”

金渊这才如梦初醒般从地上爬起,说:“确、确有此事,多谢仙长相助。”

若单看皮相,这金渊倒是眉清目秀,有几分书卷气和儒雅,但也只是人模狗样。他煞有介事地拍拍身上的灰尘,问:“那,我的娘子去哪了?”

“三公子不必担心,清芙姑娘自是无事,只是纳妾之事怕是要作废了。”林永岑冷然道。

“什么?”金渊睁大了眼,怕也不怕了,“我将她从楼中赎出,两情相悦之下办了这婚事,现下转危为安,怎能作废?”

都这样了,还放不下美人。

“哦,你的意思是明日再办一次,把那鬼修引来让祂如愿?好妙的法子!”许流拍手赞扬道。

“不是这个意思!”金渊连连摇头。

“好吧,那就赶紧把这里打扫了,再要三间房,我们要休息了。”许流说。

“那鬼都还没抓到,闹得人心惶惶,怎能…”

萧舟问叹了口气,把还想说话的许流捂嘴拉到自己身后,对金渊说:“金三公子,如今那鬼修吃了瘪销声匿迹,今天估计不会再现身,我们无法将其抓获,不如养精蓄锐,明日再议。”

“万一今日那鬼再来,该如何是好?”金渊没好气道。他从小娇生惯养,还从来没听命于人过,有谁敢忤逆他?今日他险些丧命,这三个修士竟然还想着睡觉!尤其是那个看上去最年少的修士,根本不把他的要求当回事!

“若是我们在此也不能让三公子安心,那还真不知道为何请我们来。”许流吐了口舌头。

“你这小鬼!”金渊大怒,抬拳想动手。

“凌云,别胡闹。”萧舟问低声训了他一句,又转头对金渊说,“我师弟尚年少,不懂事,还请三公子不要同他一般计较。不过我先前说过,三公子就算要我们彻夜长谈,也得不出结果,如果三公子依然坚持,我们离开便是。”

萧舟问虽是道了歉,但归根结底还是站在他师弟那边。金渊无法,只得愤愤应下。

“林道友,夜深了,好好休息呀。”许流嬉笑着拍拍林永岁的肩,揽着他要走,林永岁没迈步,说:“我便不去了,我要去寻找师尊。”

许流一双乌亮的眼睛眨了又眨,说:“明玉清仙也来了呀?”

——

明玉清仙现在很忙。

原本他在楼内找到了要代花清芙出嫁的花清莲,同她说明白了前因后果,劝了几句将人带回了花好楼安顿。谁知金渊纳妾时声势浩大,声响传进花好楼让花清莲听了去,夜里她担心金渊的安危,偷跑了出去,江温聿不得已去寻,却觅不到她的踪迹。

江温聿面色冷峻,在街巷中穿梭,一路前往金府,忽然在街边看见了一个奇怪的小女孩。

这孩子看上去不过**岁,穿的衣裳用的都是上好的丝帛,头上饰品也非玉即银,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而且应当备受宠爱。怪就怪在这孩子孤单一人站着,身边没有一个侍从。

再看一眼才发现,这小姑娘的眼睛还看不见,一块白布覆在她的双眼上,只露出下半张脸。她站在原地踌躇,似是迷路了。

江温聿犹豫片刻,走出去蹲下身问:“小朋友,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家里人呢?”

小姑娘怯怯抬头,回答:“我走丢了。哥哥,你是修士吗?”

“嗯,”江温聿难得柔和,惟恐吓到这脆弱的孩子,“要我送你回家吗?”

小姑娘想了想,说:“好,谢谢哥哥。”

江温聿站起身,传音给林永岁让他在金府周围找找花清莲,而后问小姑娘:“你的家在哪里?”

小姑娘说:“我家很偏,哥哥告诉我这是哪里,我指路就好了。”

江温聿牵着她,告诉她所处之地,小姑娘点点头,说:“先往前走,待会儿左拐。”

江温聿问了她叫什么名字,小姑娘只说叫她小喜就好,江温聿听后便没再多问,问了也不会有回答。

两人走了一会,江温聿想着小孩子体力不比成人,她眼睛又看不见,便问她要不要抱。

小喜沉默地点了点头。

江温聿两手穿过她臂下,娴熟地把她抱了起来。他抱着小喜快步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越来越偏,也越来越熟悉。江温聿一言不发,他直觉这孩子不对劲。

“哥哥,到了。”小喜稚气的声音在静夜中犹为清晰。

他们跟前,竟是那具无名女尸生前居住的小屋!

小喜轻车熟路上前,打开了陈旧的门,回头对江温聿一笑:“哥哥,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