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温聿只当林永岁是有事找自己,便问:“有何要事?”
林永岁依旧笑着:“来寻师尊不是要事么?”
他长大后的性子一贯如此,多年来江温聿倒也习惯了。这会他松着神犯着困,缓缓在椅上坐下,抬眼说:“既无要事,便早些歇息,再过两日便要去万骨城了,不要太过劳累。”
江温聿面有倦色,单薄衣衫下羊脂玉般的肌肤起伏着,“你走吧,我倦了。”
林永岁盯着他一双眼,心道,这眼怎能这样漂亮。
睫似羽,瞳如珠,江温聿这样冷玉一般的人,竟生着一双仿若时时含水的眼,尾角轻巧上扬,亮晃晃地反着烛月,此刻因困倦不大有精神,显出一股让人忍不住怜惜的劲来。林永岁见他恹恹,起了些心思,抬脚移步。
见林永岁移步,江温聿便想起身回榻,不料肩膀被一双宽大的手扣住,林永岁站在他身后,声音都放轻:“这几日师尊奔波除害,想来十分疲累,我给师尊按按,师尊可不要拒绝。”
说着,那双手便力道合适地按摩起来,江温聿并不领情,一把拂开他的手,道:“愈发没有规矩了,为师现在不想动手,出去。”
他的动作堪称粗暴,林永岁顿了顿,央求:“师尊……”
江温聿啧了声,一掌当胸打过去,林永岁原本已经做好受创的准备,却不料那掌风一把将他推出门外,紧接着大门“砰”一声合上了,差点砸到他的鼻子。
“……”
他的师尊,哪怕犯着困,脾气也还是这么糟糕。
——
“万骨城?此事竟然关于万骨城?”
“是啊,梨玉尊上和林师兄要去,听说少主也要去。”
“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去,那里吃人都不吐骨头!”
江温聿竟然要去那种地方?还带着两个累赘?
牧烬眉头拧着,手掌越握越紧。他想拦住江温聿,让他不要去。
他很自私,私心想要江温聿放下苍生,放下红尘,和仙人一样高坐楼台不沾尘,身边留他一个。
但他谁也拦不住。
见他走神,李夜清连忙用手肘捅了捅他:“牧师兄,到你了。”
牧烬回过神来,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牌,再看看自己的下家宋余仅剩的一张牌,知道是赢不了了。他随意出了一张牌,果不其然宋余的牌比他大,他输了。
李夜清一见宋余赢了,眼睛发亮,一下跳起来拽着宋余欢呼:“宋师兄,咱们赢了!哎,你怎么不笑?该对了对了,牧师兄要给我们一人一百文,不许反悔。”
宋余雷打不动地坐着,手臂被拽得忽上忽下,终于不耐烦地摁着李夜清的后颈把他摁回椅上,牧烬则无奈地掏银子出来。
“唔,听说梨玉尊上要去万骨城?”趁着牧烬还在洗牌发牌,李夜清随口问道。
宋余点头:“明日他们便启程了。”
太快了。牧烬分了神,一张牌“啪”地飞出去,打在一个人身上。他心里一惊,抬头看去,见得那人是个孩子,双目覆纱,身形瘦小,心中的歉意化为冷意。
是乐云,那个江温聿从外带回来,又让白隐衫专门为其治疗的孩子。多年前他被江温聿从魔修手下救出时,他可没有把自己带回来。所以牧烬勤恳修行入了内门,就是想见江温聿一面、成为他的弟子,但江温聿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
从前是林永岁,现在是乐云,以后是不是还要来个谁?
牧泠压着怒气,对乐云冷冷说了句“抱歉”,捡了牌便坐回了位上。乐云不明所以,白隐衫又在丹圣殿等着她,她只得悻悻地走了。
“那小姑娘好像叫乐云?那么小就看不见了,怪可怜的……”李夜清惋惜道,但他下一句就跳到了万骨城,“万骨城有没有城主啊?那样的地方若是有城主,也怪稀奇的。”
牧烬面色稍缓,庆幸他没再继续说乐云的事。
“上课又不听,墨文尊上说过多回了,”宋余看他一眼,满是嫌弃,“万骨城城主名为曲判,是狼妖与魔修之子。上任城主是曲判生父,他父亲为了夺得万骨城,生生将他母亲的魔核挖出来吸收了。是以曲判不仅觊觎城主之位,还十分痛恨他的父亲。后来他身边出现了一个叫‘无问’的人,此人狡诈阴险,助曲判弑父夺位,曲判便拜了无问为师,成了新一任城主。”
李夜清理着牌,说:“这一家子也真是天造地设,一个杀妻,一个弑父。”
牧烬突然问:“进城可有什么要求吗?”
“这是九血莲,你们一人一朵,不要离得太近,它会吸食你的灵力。”
莲花枝茎漆黑细瘦,共有九片花瓣,片片红艳,能闻到血腥味,花瓣也比一般莲花厚,里头藏的是烂肉腐血,九血莲感知到纯粹的灵力,正往灵心处靠。
孟池言厌恶地将它拿远,血腥气才淡了些。这九血莲是进入万骨城的通行证,此花娇嫩,花瓣易落,茎脉易折,但入城要的必须是一朵完整鲜艳的九血莲。
林永岁捻着它轻微转动,笑道:“这城主是不是想附庸风雅搞点文艺,所以入城才要这破花?但这花看着也实在丑陋,城主品味不行啊。”
孟释名咳了两声,对孟池言说:“将语,明日你们便出发了,根据那鬼修所言,线索就在万骨城周边,你们非必要不要进城,九血莲也只是以防万一。万骨城邪魔众多,诡异无常,你们定要小心,平安回来。”
孟释名经不住孟池言软磨硬泡,还是答应让她去了。若不是近来千秋风事务繁重,他定要一同前往。江温聿看出他心中所忧,说:“掌门,万事有我,定将他们二人平安带回。”
孟释名稍稍放了些心,又叮嘱了几句,让他们去休息了。
第二日清早,三人准备出发,孟释名拉着孟池言的手依依不舍,活像女儿要出嫁的老父亲。磨蹭了一会儿,三人赶在孟释名落泪前离开了千秋风。
黄土红沙,天阴无阳,枯草被风卷着,带来干燥的尘土。三人路行一日,隔着一大片荒凉黄沙看见了万骨城。哪怕是他们做好了最万全的伪装,一路过来还是遭到不少邪魔骚扰。
死寂黄土前,一个穿蓑戴笠的老朽佝偻着,问过路行者:“走桥,还是渡船?”
面前分明只有沙土,老朽左手边却架着一座黑木枯桥,右手边停着一叶木舟,分外诡异。
“渡船多少钱?”林永岁见状饶有兴趣地问。
“不贵不贵,一人一百两。”老翁低着头,看不见脸,“公子看着面善,要七十两就好了,快上来吧。”
“啊,这还是太贵了,我是穷人,算了吧。”林永岁故作惋惜,向后退了一步。
“五十两,五十两总有吧?”老朽枯槁的五指抓住他的袖子。
“可是我自幼穷苦,没有那么多钱。”
老朽一咬牙:“二十两!”
林永岁翻了翻衣兜,摊手,“我钱袋丢了,唉,这该怎么办啊,走桥算了。”
他装模作样往左走,终于在走到桥前时听见那老朽说:“不要钱!公子,坐船吧,不要钱。”
林永岁看了一眼江温聿:“可是我走了,那我师尊……”
“一起上来!”
林永岁又看一眼孟池言:“那我姐姐……”
“来来来!”
老朽手都要招断了,林永岁终于带着两个人上了舟,对他说:“谢谢,您真是个好人。”
老朽满脸黑线,一言不发使桨划船。他的手臂干瘦,船又处在一片黄土中,但他稍一用力,小船就轻松向前飘去了。他对三人说:“此处诡异,你们要小心。”
无人应答。他回头去看,那个哭穷的黑衣青年正靠在另一个灰袍青年身上和他说话,而他姐姐一脸淡定,抱臂听他们交谈。
到底有没有人在意他!这群人是来玩的吗?!
老朽压下怒气,提高了声音:“这里处处有危机,各位可要留神了!”
灰袍青年低声对那黑衣青年说了句什么,转而对他道:“此处有何危机?”
小舟不过驶了几息,四周便起了大雾,干裂土地慢慢化开,舟下是浓到发黑的腥红深水。风大得将他们的袍袖灌得鼓起来,小舟却稳稳前进,水面也无波无痕,一切仿佛十分平静。
老人放下木桨,幽幽说:“到处都有啊,天上有,水里有,后面有,前面——也有!”
最后一个“有”字陡然变调,带着狰狞的兽吼,老人的身体没有后转,脑袋却一下拉长,扭转了一大圈向后,一双惨白竖瞳足有巴掌大小,黑鳞片片,尖牙红信,挟着腥气向他们看来——
噗呲!
一剑从蛇首上颚刺进,又从它脑后穿出,稠血泼溅,江温聿嫌弃地开了层屏障,将蛇血隔绝。
咝咝声不绝于耳,老人的身体一下胀大,蓑衣迸裂,他化为蛇形入水,血液溶在水中,竟是分辨不出。江温聿甩开刹清上的血,说:“要么送我们过去,要么命断于此,你选哪个?”
他声音清傲,一下惹怒了水蛇妖,蛇妖怒笑:“狂傲小儿!我等岂是你能呼来唤去的?!”
水面微动,江温聿垂眼注视,忽然一步后退,把林永岁和孟池言护至身后,手腕狠狠一翻,耀白剑芒暴涨,飒风环绕刃身,猛力向下一砍。
一尾黑鳞一闪而过,小舟终于不堪重负,噼啪碎裂。江温聿当即横袖一扫,足尖点波时却没有向下坠去,水下波涛汹涌,三人却观于其上,连衣角也未曾负水。
凌水横波!
林永岁低头向下看,水底聚着一团又一团的黑灰水蛇,相互缠绕卷曲,像散在水中的头发,密密麻麻。
身前的青年一身黯淡灰衣,如蝶翼般舞动,长发草草一系,散在空中,手中剑清亮,面对一望无际的浓雾和血水,仿佛只是一剑的事。
“不送,便死于此处吧。”江温聿声音如常,清清楚楚。
蛇妖沉于水下,听见这话竟害怕起来。方才他那一剑几乎将自己的尾巴砍断,现在都还泛着疼,蛇妖知道他有能耐杀了自己,但心中不服,粗壮的身体一翻想要再攻,却突然见到一道雪白的光直冲而来,他下意识发觉到危险,扭身要逃,奈何光芒太快,直插入体,同时妖识一震,剧痛淹来!
那是刹清剑,抵着他的妖心,只要再进哪怕一毫,就能让他妖心碎裂、修为尽失。蛇妖用逃命的速度飞出水面,硕大蛇首凑到江温聿面前,卑微又可怜地说:“哥,大哥,饶命,饶命啊!”
江温聿如寒柏一般立于水上,说:“送不送?”
蛇妖欲哭无泪:“送送送!哥,你快把这剑拔了吧!”
江温聿抬脚先登蛇首,对林永岁和孟池言说:“上来吧。”
林永岁正用归安捅蛇玩,孟池言则是用灵力推开蛇尸,毕竟眼不见心不烦。闻言二人也上了蛇头。蛇妖看见那一团又一团的蛇尸,心痛得又吐出一口老血。江温聿用一根金绳勒住蛇妖的脑袋,将绳挽在掌中,命令:“走。”
蛇妖身体入水,只留个黑脑袋在水面,白瞳生无可恋地睁着,向前游去。江温聿见他老实了,手一招便将利清召了回来,对蛇妖说:“别耍花招。”
林永岁摸着他的黑鳞,问:“你可有名字?”
蛇妖有气无力道:“没有。”
“那巧了,我最会取名,”林永岁笑出一颗尖尖的虎牙,“你这么黑,又这么可爱,就叫你小白吧。”
蛇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