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傅家负责收拾屋子的阿姨开的。阿姨一打开门，看见门口的人是尚卫，笑得热情。
“快进来，不过要等一下。”她说。“老太太在烧香呢。”
和尚奶奶的有事才想到求神问佛不同，傅奶奶是很虔诚地供奉着几个神邸，也供奉着早已死去的傅爷爷的照片。
每月固定的时间，傅奶奶自己会在傅家的小祠堂里烧香拜佛。尚卫对此已经见怪不怪。
尚卫坐在傅家的沙发上，傅家和尚家一起买的房，格局也大差不差。
不过和尚奶奶的有事傅奶奶很喜欢在房间里放鲜花。客厅的大落地窗外，是傅奶奶种的小花园，客厅内，是傅奶奶摆的鲜花架。
尽管是类似的装修，但在傅家，因为有了鲜花的衬托，客厅的氛围就显得柔和一些，沙发旁边，傅家比尚家多了一个书架，上面放着傅奶奶爱看的书和喜欢看的碟片。
这几年智能电视风行，大部分的人都换了智能电视，傅奶奶却不喜欢，她的客厅里仍保留着一台比尚卫还老的VCD机，机子整日播放一些老旧的光盘电影。
茶几桌子上放着傅奶奶的笔和摊开正在看的一本《红旗谱》，傅奶奶似乎是才开始看。
尚卫记得，傅奶奶之前好像是当小学老师的，不是本地人，后面尚爷爷和傅爷爷一起决定离开家乡闯荡，傅奶奶才放弃了原本人人艳羡的稳定工作，跟着他们从家乡出来，到了A市。
小地方来的人难混，傅奶奶因为长得漂亮，所以在餐馆帮别人端盘子，据说在傅叔叔之前，她曾经怀过一次孕，但是因为被客人调戏，和客人产生了争执，被五大三粗的一伙客人推到地上，流产了。
医生曾经说她可能再也不能怀孕，傅爷爷也打算这辈子都不要小孩。不过好在，他们最后迎来了傅嘉年。
傅嘉年的出生急坏了傅爷爷，据说是出生的时候胎位不正，医生已经在问保大保小。
傅爷爷几乎是叫吼着说当然保大，不过事情好转，在一个老医生的操作下，傅嘉年还是得以顺利出生。
尚卫正想着，傅奶奶就从他身后走了出来，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香灰味。
“小卫。”她笑得很温和。“你自己过来的？”
“对。”尚卫道：“奶奶，我不是要去读大学了吗，好多东西都在这边，我想搬一点走。”
“要搬走？”傅奶奶看起来非常惊讶。傅嘉年没结婚，她把尚卫当亲生的小孩，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了尚卫日日在他家生活，听说尚卫要搬东西走，难免会有点不舍。
她挽留道：“要上大学，也不一定都要搬走。这些东西都旧了，你还缺什么，奶奶再掏钱给你买个新的不就行了吗?”
尚卫道：“不都搬走，只是有些东西我用习惯了，买新的也不是那个东西了，所以我才想搬走的。”
他这样说，傅奶奶有些放心下来。
她道：“重不重，要不要奶奶和你一起搬。”
尚卫刚想道不重，不需要一起搬，却见傅奶奶叹了口气。
“我也知道，我论力气帮不上你什么忙，可是家里一天到晚总是这么个冷清，你好不容易来了，我也找点事做。”
傅爷爷去世，傅嘉年又一天到晚在外面上班，她的日子的确无聊。
早些年，她也报过那些环游世界的旅行团，可是，她性子静，不喜欢吵吵嚷嚷的陌生人，所以后面也就不再去。
她拉尚奶奶去，尚奶奶又要照看尚卫，别的朋友也是或多或少一样的原因。让她自己一个人去呢，傅嘉年和尚云殊也都不放心。
所以，她便也在家里留了下来，看看书，喝喝茶，打打牌，偶尔逛逛商场，日子平淡得无趣。
她这话出来，尚卫不好再拒绝，只好同她一起到了楼上尚卫的房间。
尚卫的房间被阿姨收拾得整整齐齐，漫画书是一列，游戏卡带是一列，傅嘉年给他买的玩具一排排陈列在柜子里。
阿姨去杂物间取了箱子，交给尚卫。
尚卫看着柜子里那一排一排的东西，每一个都是傅嘉年带他一起出去玩留下的美好的回忆。
床上那个大熊，是傅嘉年他们两个吃完饭，赶上商场里有套圈抽奖，二等奖是一个尚卫喜欢的某漫画的变身器限定周边。
傅嘉年原本没注意到，但见尚卫往这里多看了两眼，他便知晓尚卫喜欢什么东西。
可惜，最后没赢到那个变身器周边，只赢到一只熊。
傅嘉年感觉有些对不住他，尚卫却抱紧了这只熊。
“很好了傅叔叔，我正缺一只熊陪我睡觉呢。”
此后，那只熊便经常陪伴尚卫一人的夜晚。
“我都没进来看过，原来，你在我们家里开了游乐场。”傅奶奶笑道。“这么多玩具，都放在这里，你也不怕被偷了。”
“都是傅叔叔买的。”
看着这些，尚卫的心忽然变得软软的。
傅嘉年对他太好，他要的东西，便没有不给他买的。一般的家长，要是这样做，定会被指责是溺爱了。
可是，傅嘉年就是这样不管不顾地，把一切好的东西给他。
傅嘉年对他这么好。
他想，他怎么会不爱他呢？
他还没来得及感叹，就听傅奶奶感叹道：“我们嘉年要是也有个孩子，就好了。”
尚卫的心骤然缩了一下。
傅奶奶大概还不知道傅嘉年的取向，在她的视野里，大好年华的儿子不结婚，不孕育下一代，可能是件非常让人难过的事。
如果她知道实情的话……
尚卫不敢想象。
“傅叔叔这样一直不结婚不生孩子，您会很难过吗？”尚卫试探着开口。
“难过？”傅奶奶转过头去望尚卫，轻轻摇了摇头。“倒也不会很难过。”
“有的时候会希望他快点结婚，快点有下一代。特别是你父母刚刚结婚的时候。”
傅奶奶道。
“你爸一直撮合他和你姑姑，但是，云凌他们两个一看就不合适。我也托人给他介绍过几个，他都没什么反应。后面，他才告诉我不想结婚。”
“开始，我是很反对的，不过，我后面老想起嘉年他爸爸年轻时候讲的话，有子是福，无子也是福。小孩不是生命的必需品。嘉年自己才是。”
傅奶奶的意识似乎穿过了重重云雾，看到那个人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生不了小孩，我们以后就不生了么。”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他抱着她安慰。
“有子是福，无子也是福。有孩子有什么好的，一天到晚给他洗澡换尿布，你看隔壁的王婶，累得整天顶着两个大黑眼圈。”
“可是老了以后怎么办呢？”她有些担忧地问。
“能活到老再说了——”
“呸呸呸——”傅奶奶急忙打断他。
“再说，有很多孩子但没人养老的不一样大有人在？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等我赚了钱，人家知道你没小孩，肯定有人上赶着给你当小孩的。”
他又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你干嘛非得和别人活得一样，他们还羡慕你不用一天到晚在家带孩子呢。”
尚卫为她超前的想法感到有些惊愕。
他试探道：“那要是，要是傅叔叔不喜欢女生，喜欢男生呢？”
傅奶奶瞥了他一眼，似乎在奇怪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还是道：“那也没关系。只要是他喜欢的就好。比起没有小孩，我更担心他孤独终老。你说可惜不可惜，我把他生得这么好看，可他偏就谁也不喜欢。”
“不会的。”尚卫急忙道。“不是还有我吗，我会陪傅叔叔在一起的。”
傅奶奶拍拍他的背：“我们小卫真懂事。”
尚卫挑了一些早都不会再玩的玩具，装进箱子里。
傅奶奶在一旁见他收拾，也像得到什么启示似地，道：“看见你收拾，我也想收拾了。”
她道：“楼下有许多之前的老物件，我一直让他们堆在那里，都没有动过。都快忘了还有什么了，真应该好好看看。”
老物件……
尚卫心头一跳，道：“奶奶，你如果想收拾的话，可以找我，我随时欢迎。”
傅奶奶笑眯眯道：“当然好了，奶奶巴不得你来帮忙呢，最好也带着你奶奶！”
“好的。”尚卫道，他嘱托傅奶奶：“奶奶，你记得告诉傅叔叔我把东西拿走了噢，不然，我怕他不知道，再以为家里进小偷了呢。”
“好的好的。”傅奶奶愉快地摆摆手。
……
傅嘉年才一回家，就见自己的母亲在客厅的沙发上半倚着看《红旗谱》。
“妈。”傅嘉年与她打招呼道。“又看这本老书？”
“是啊。”傅奶奶道。
“看他写的东西，总觉得自己像回家了。芦花、谷堆，村子口，都是我小时候常去玩的地方。我和你爸离开家之前，还看见滹沱河呢——”
“您想家了。”傅嘉年道。他将书从傅奶奶手里面取出来。“这段时间，我们在B市谈项目，您要是想回去，我就带您一起去，反正去B市，总要经过的。”
“算了。”傅奶奶摇摇头。“就算回去，也早不是这样了。”
傅嘉年道：“您今天上香了吗？”
傅奶奶道：“是啊，我求你爸给你一个姻缘，希望有个人喜欢你，这样我也省心。”
傅嘉年只是笑着，却不回话。
傅奶奶接着道：“小卫今天来了，把自己的东西搬走了，他跟我说，让我跟你说一声，别以为是小偷拿了。”
尚卫把东西搬走了？
傅嘉年一顿，只觉情绪微微沉了下来。
“他搬走做什么？”
“他说要上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