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逻辑合理,内容合契。在谈判场上,识相的人应该已经认同他的观点,不再质疑。
可尚卫完全不按谈判的路数出牌,只凭自己的情感和直觉。
尚卫逼问道:“他一厢情愿,你为什么不拒绝呢?傅叔叔,这么多年,你一直称自己独身主义,不结婚,其实是因为你喜欢男人,对吗?”
他的直觉该死的准确!
傅嘉年心头一颤。
意识到重复同尚卫一起对话一定会被他套进去,也不确定尚卫手中是否真的有什么切实的证明他是gay。
傅嘉年不想在再他深入这个话题。
他道:“小卫,我们停止这个没有意义的话题好吗?你不是来求我帮忙吗,为什么一直抓住我的性取向不放?这可不是求人帮忙的态度。”
语毕,他意识到什么似的,笑着试探道:“难不成,你求的事很大,怕我不帮你办,要拿这个威胁我么?你放心,不管我是不是,你想让我帮你办的事情,我都会办的。”
“威胁”是傅嘉年的随口之言,尚卫却受不了他的话。
“不是威胁。”尚卫咬牙道。
他大概知道傅嘉年回避这个话题的原因,毕竟,在他们那一辈的人看来,同性恋还是件见不得光的事。不然,傅嘉年也不会一直说自己独身主义。
可他居然认为这是一种“威胁”,这便让尚卫心头如有针刺。
“傅叔叔,难道你眼里,我是会为了要你帮忙,就威胁你的人吗?”
尚卫说着,眼里流露十分受伤的神情,像一只被捕兽夹夹住的可怜小兽。
“我们一起相处了这么久,我把我的秘密都告诉你了,可是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
他的情感表达太强烈,冲得傅嘉年一时之间喘不过气来。
完全没有办法和他讲理……那些生意场上岔开话题,转换矛盾,利益分析的理性手法都没办法用在尚卫身上。
他太年轻纯粹,做事全凭感情。
更让傅嘉年难受的是,尚卫以感情为要线逼问,他竟真的没有办法避开——正如尚卫所说的,他已经把真诚的自己展示给傅嘉年看了,傅嘉年要回馈给他同等的感情,就无法隐瞒自己。
傅嘉年叹口气,他本来没想暴露那么多,可是——
尚卫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他犹豫许久,还是缓缓开口:“小卫,你一定要问这些吗?”
尚卫还是看着他,眼神可怜巴巴的:“傅叔叔不能对我说吗?”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傅嘉年道。
“不全是。”尚卫摇摇头。“可是,傅叔叔如果这个都不肯告诉我,我也不知道我的话能不能和傅叔叔说。”
傅嘉年终于还是拿他没办法,他拿起桌上的小酒杯,将里面放置的黄酒饮尽了,似乎这样能为他增加一点坦白的勇气。
“我……”
他一开口,正对上眼前尚卫的眼神。
少年尚云殊的脸一下撞进他的脑子里。
尚卫和尚云殊长得太相似,对着这张脸,他无法开口,仿佛一开口,二十来年的放置在犄角旮旯的龌龊心思就会被丢到太阳下游街示众,然后任由众人指摘批评,最后被判处凌迟处死,在午门下刽子手的一刀一刀之中,血肉飘洒,体无完肤。
尚卫是尚云殊的儿子,尚卫知道,尚云殊迟早有一天也会知道。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卫……我们各退一步,好么?”傅嘉年道。“你别问我,我也不问你。”
差一点,差一点傅嘉年就要在他面前吐露真心了。
尚卫的神情变得晦暗难明——是什么阻碍了他?
“你担心我会告诉别人吗?”
尚卫问,他的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愈加深邃,言语循循善诱,仿佛典籍中诱人堕落的魔鬼“撒斯姆”,已准备好收走人类理智尚存的灵魂,使人永堕黑暗。
“不用担心的。”
他的情感攻势太强大,傅嘉年完全无法招架,他想着尚云殊,希望能将自己的理智拉回来一点。
怎么可能,在尚云殊跟前说这件事?
他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小卫。”傅嘉年克制住被他摇晃得左右不定的心性,告诉自己不要被一个小自己这么多的小孩捉弄。
“吃饭吧,别说了,好么?”
尚卫感到有一层东西在阻隔傅嘉年对他坦诚。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过时的情感观念,也许是某种世俗的偏见,也许是其他的什么,但是他不要管,今天傅嘉年已经来了,他就要和傅嘉年坦诚相对,什么阻碍他都会打破。
“不好。”尚卫拒绝道。
“傅叔叔,难道你怕我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我可以肯定,既然是我们两个的秘密,我就不会做这样的事。”
他将目光投向低着头的傅嘉年。
他的目光过于热烈,傅嘉年生平第一次觉得,和尚卫在一起相处是这么煎熬。
“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这件事?”
傅嘉年不解道,他不敢看尚卫的眼睛。
“因为傅叔叔是唯一知道我秘密的人,我相信傅叔叔,所以希望傅叔叔也能相信我。我一定会保守好秘密。”尚卫喃喃道。“傅叔叔,其实你一直回避,我也能猜到的。可是,我想亲口听你说。”
傅嘉年已经被逼到无路可退。
他长舒一口气,模棱两可道:“你都猜到了,还要说什么。”
“不一样。”尚卫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相信傅叔叔,傅叔叔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小卫。”
傅嘉年低头回答道,并不看他。“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谈这个呢,今天不是庆祝你出院的好日子吗,问这个有什么用?吃点好的,开心一下,不是更重要吗?”
“这个很重要。”尚卫道。
傅嘉年忽然感觉肩膀上有一股强大的力。
尚卫将傅嘉年的身体转过来,在他骤然放大的双眼和错愕的神情中吻了上去。
傅嘉年身上大吉岭茶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和尚卫清爽的沐浴露口味在空气中交织。
尚卫得偿所愿的知道了接吻的感觉。
下一秒,身体却被傅嘉年重重地往外推去。
他后撤了两步,稳住身体,却见傅嘉年满脸难以言喻的惊慌神情,好像有一个世界在他脑海里崩塌了。
他的眼睛里尽是不可思议和难以置信,他拿起桌上的纸巾,狠狠地往自己嘴上擦了两下,力道之大,几乎都要擦破皮。
尚卫欣赏着他的行动,有一种觊觎许久的物品终究被据为己有的快感,心砰砰地跳起来。
他道:“傅叔叔,我说了,这个很重要。这就是答案”
傅嘉年的脑子都要爆炸了。
他,尚卫,接吻。
尚卫和他接吻。
尚云殊的儿子和他接吻?
尚卫喜欢他?????
他本来清晰的大脑回路在此刻如同被核爆,所有的情感和理智都被炸成一团浆糊,一切的意识回到茫茫然天地初开之时。
他完全找不到头绪来梳理这件事,唯一能做的只有机械地擦嘴唇,像用橡皮擦擦做错的试卷一样,好像擦掉就能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尚卫看他的力道之大,都将嘴唇的皮肤擦下来一块。
他走上前去,握住了傅嘉年行动的手腕。
“都擦破皮了,不疼吗?”
手腕不受控制的感觉让傅嘉年微微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这张和尚云殊相似度有十成的脸,用力地将手从尚卫手中抽了回来。
“小卫……”傅嘉年总算找回一丝理智。
“你,你……”
“你太荒谬了!你在干什么!这都是什么东西!”
傅嘉年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五官,他们赤条条地拼凑出一个混着惊讶和愤怒的表情,抬起头对着站在眼前的尚卫。
尚卫却并不说话,只是将头轻轻地靠在傅嘉年的肩膀上,伸出双手,将傅嘉年环抱起来。
“傅叔叔,你不是感受到了吗,我喜欢你。”
傅嘉年倍感离谱,他挣脱开尚卫的桎梏,看着尚卫半天,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是被喜欢的人的儿子告白这事是在太超过了。
他试图从尚卫脸上找到一些开玩笑的迹象,然尚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爱意,几乎能将他烫伤,实在不似作假。
“你怎么会有这么大逆不道的想法?”
他震惊道。
尚卫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推开,心里有几分失落,却并不气馁。他道:“大逆不道?我并不觉得我大逆不道。你是单身,我也是单身,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你呢?”
傅嘉年否定道:“那不一样!我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怎么能对我有这样畸形的心思?这是犯罪你知道吗?”
“哦?”尚卫毫不为他的言论所动,他执着道。
“你从小看着我长大,所以呢?所以我就不能喜欢你,我喜欢你是畸形?是犯罪?世界上那条法律规定了你比我大,所以我不能喜欢你?”
“你这是强词夺理!”傅嘉年道。
“这样的话,你拿去和你爸爸说,你奶奶说,你觉得他们可以接受吗?我们怎么能是这样的关系呢?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一直把你当成我们家的孩子看待,难道叔叔和侄子在一起是正常的吗?”
“你也说了没有血缘关系!”尚卫强调道。
“我已经成年了,一个成年人喜欢另一个成年人,有哪里不对?你又没有结婚,我也没有插足别人感情,哪里就不正常了呢?”
尚卫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有逻辑?
傅嘉年一个头两个大:“难道合法的就对么?小卫你不能一切都按你的想法做。你认为这是合理的,我认为这是不合理的,我不可能喜欢你,我不知道你哪里来的喜欢我的心思,但是你最好忘掉,我们两个完全没有一点可能。”
尽管早有预料会被拒绝,傅嘉年的话还是着实地在尚卫心上开了一道口子,割得他鲜血淋漓。
尚卫握紧拳头,执拗道:“为什么不可能,傅叔叔?你不过是不愿意承认罢了,难道你不喜欢我吗,你亲口说过喜欢我的?”
怪不得尚卫先前缠着他,非要他说喜欢他。
傅嘉年这时候才有点咂摸过味儿来。
“那不一样小卫,我肯定喜欢你,但这个和你的喜欢不是一种喜欢,你不能把两者混为一谈。”
“可是你至少不讨厌我,对吗?”尚卫逼问道,他的言辞强烈,压得傅嘉年几乎喘不过气来。“你的喜欢和我的喜欢一样不一样,你不和我试试怎么知道?”
“你!”傅嘉年道。“小卫,你不能把亲情和爱情混为一谈。我没必要和你试,我都这个年纪,难道分不清对你是那种喜欢么?”
“为什么不能分不清呢?”尚卫咬牙道。
“你是独身主义,又没有喜欢的人,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喜欢也是可能发生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喜欢的人?”傅嘉年脱口而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