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很快从天上落下去。
太阳轮转，马上又是新的一天。
尚卫住院期间，尚云殊在B市开了新项目，尚云殊和傅嘉年常常两地跑，没什么时间来看他。尚奶奶和傅奶奶是常在的，由于奉承吃哪儿补哪儿，尚奶奶给尚卫炖了好一阵子的猪脚汤，导致尚卫后面闻猪色变，甚至才听到猪蹄，胃酸就返上来。
尚奶奶于是又让阿姨做“凤爪汤”，味道比猪脚汤好一些，但也架不住每天轮番吃。尚卫腻得不行，拉住尚奶奶的手，问：“奶奶，能不能换个汤做呢，天天都是这个猪脚那个凤爪的，我真的不想吃了。”
尚奶奶点点头：“那我们下次做牛蹄汤吧，清汤牛蹄，也很好吃。”
碰巧有时间大驾光临病房的尚云殊则一脸嫌弃：“你躺着就好好躺着，养病就好好养病，一天天的哪里来的这么多要求，你是什么，皇帝吗？”
尚卫将头扭过去，不愿和他产生争执，尚云殊又道：“你知不知道我和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嘉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撑起公司了，你在这里一天到晚好吃好喝的，你还在这里委屈上了。”
尚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回道：“爸，我真不懂你是来干什么的，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讲这些有的没的，你是来探我的病还是嫌我好的太快，我在这里躺着都能惹到你，你是觉得我现在该带着伤病下床走路接一百个引体向上才有资格委屈吗？”
尚云殊面色沉下来，他盯着尚卫，如同狮子盯上来侵犯领地的头狼，周遭涌上一层压迫的气势，威慑道：“你再说一遍？”
尚卫毫不畏惧地回瞪他道：“我不想再说一遍，如果您想让我赶紧养好伤，您还是少来吧。”
“好了！”尚奶奶道。
她瞪一下尚卫，又瞪一下尚云殊。
“我老婆子还在这里呢，你们非得要在这里打起来吗？”
父子二人同时冷哼一声，扭过脸去不说话。
来了也就这样，所以后期的尚云殊干脆不来。尚卫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尚云殊出现在医院里的时间用两只手也能数得清楚。
傅嘉年则来得勤很多，他和尚云殊一样，要两地跑，可是，即使是回来已经半夜了，他也要来医院看看尚卫。
有一日睡觉前，尚卫才听说他在B市处理完事情。但半夜醒的时候，傅嘉年就已经睡在了他旁边的陪护床上，甚至西装都未来得及全脱。
月光之下，尚卫看着傅嘉年躺在床上的安静侧脸，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
只觉心脏砰砰跳动。
他确信自己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了爱意，不是狂野而热烈，不死不休的酣畅，而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爱意。
尚卫是在这爱意之下滋长的小草，他本来可以变得很坏，就像那群自持权势与富贵的青少年一样，拿大把的钞票撒在地上叫人跪着捡，去pub开台饮酒饮到天昏地暗，以受过伤害为名霸凌其他的弱势学生，或是用还算可以的皮囊欺骗一个又一个的追求者，玩弄他们的情感，等他们上头了之后就甩手一推，说一切与我无关。
甚至更坏——
可是傅嘉年赠予他甘霖和希冀，让他在人生最叛逆的时刻，也没有变成一个真正堕落的“坏孩子”——即使他深知自己本性恶劣。
可是，他想让傅嘉年觉得他是好的。
他想让傅嘉年的眼睛停留在他身上——甚至是只停留在他身上。
傅嘉年越是在他身边，他就越是能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他望着傅嘉年的手，不由得将自己的手贴上去，将傅嘉年的手轻轻握在自己的手中间，看着他掌心的纹路。
他瞒不了太久。
他想，即使计划没有按照他预想的完成，可是经历了唐清与于季礼一事，他再也忍不住。傅嘉年迟早有一天会发现他喜欢他，不是现在，也会是将来。比起那个时候的被动揭露，尚卫更希望主动权从一开始就落在自己手里。
他一出医院，就要告诉他，他爱他。
他原本在燕丰楼订的日期是六月中，现在因为受伤，只能拖到七月中。
出院没过多久，尚卫便对傅嘉年说，他病好了，想去燕丰楼吃饭。
傅嘉年根本没有丝毫的怀疑，他拿出手机来，就要定位置。
尚卫望着他细长的手指在手机上划过，道：“我已经定好位置了。”
傅嘉年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订的？”
尚卫趴在他房间的大床上打滚，道：“很久之前，我从住院开始就想吃了。”
傅嘉年哭笑不得道：“你怎么不早说，叫外卖也是一样的。早知道你想吃，我们在病房里就能叫外卖的。”
尚卫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不一样。”他道。“吃饭吃的是那个氛围，没有到现场怎么能一样呢，快走快走！”
他提再大的要求，傅嘉年也不是没干过，这么小而无害的一个要求，自然没有不满足的道理。
傅嘉年很顺从地接受了尚卫的提议。
他开着车带尚卫来到燕丰楼，大堂经理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一看到尚卫，他就迎上来鞠躬致意：“尚先生，您的位置已经留好了，请进，请进。”
“尚先生？”傅嘉年皱了皱眉，感觉这个称呼十分奇怪，有一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不适感。
尚卫抬起下巴，颇有几分不服气地看着他：“我不能是尚先生吗？”
傅嘉年笑道：“好的，尚先生。”
进了包间，傅嘉年更觉异常。燕丰楼本就是做中餐的，里面的装修自然以中式为主，然不同于以往他进到燕丰楼的明亮，这个包间的灯在桌子上和地上，罩着白色软烟罗，幽微的黄色灯火从透出来，整个房间有一种不甚明快的感觉，像极了暴雨停电时点着几簇蜡烛的昏。
傅嘉年还在思考燕丰楼是不是最近做了新的装修，尚卫就冲大堂经理点点头，示意他菜品都可以上了。
“你都已经点好了么？”傅嘉年有些疑惑地问道。
“因为太想吃了所以提前点了。”尚卫眼皮不眨一下道。
燕丰楼确实可以提前点菜，尚卫在医院待了一个月，想来是闷坏了，傅嘉年也没有过多的怀疑。
先上的几盘冷菜，醋渍羊肝菌、冷点红螺、玉笋碧丝，都是傅嘉年爱吃的。
傅嘉年抬眼，对面的尚卫正神情期待地望着他：“你爱吃吗？特地为你点的。”
尚卫这是在……讨好他？
联系起一进燕丰楼就感到奇怪的诡异氛围，傅嘉年心里的疑惑更重，他道：“爱吃。”
又投去一个探究的眼神，问尚卫道：“小卫，我有话直说了，你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吗？”
尚卫在对面坐着，他低头望着盘子里切得晶莹剔透的翠绿笋丝，拿筷子轻轻搅动了两下。
“算是有一件事……”
他道，抬起头来看傅嘉年漂亮的脸，眼神真诚。
“傅叔叔，我喜欢上一个人。”
“哦？所以，你需要给他买点什么吗？”傅嘉年心头疑惑顿消，原是为了这事，尚卫有喜欢的人，他早就猜到，不然，他怎么会意识到自己喜欢男孩子呢？
他唯一有些好奇的，是那个人如果不是于季礼的话，会是谁？
尚卫瞒得很深，他从没听过尚卫在家里提起过于季礼以外的同学。可如果是同学的话，这个人又没有和于季礼同唐清一样来看尚卫高考。他知道尚卫喜欢他吗？不会像自己喜欢尚云殊一样，是纯粹的单相思吧？
傅嘉年深呼吸一下，将头脑里混乱的思绪全部甩掉。
尚卫决定同他坦诚。
他并未直接说出傅嘉年的名字，而是问他道：“傅叔叔，你也喜欢男人，对吧？”
傅嘉年的心头骤然响起警钟。
尚卫知道他喜欢男人？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知道多少？
知不知道他喜欢的是尚云殊？
傅嘉年浑身上下的神经紧绷起来，心提到嗓子眼里。可他到底见过大场面，也预想过会有柜门被踹开的一天，所以事情真发生了，他倒不是非常慌乱。
尽管心绪不宁，他仍能控制面色如往常一般，温和地笑着，问尚卫道：“哪里的话，你拿来的这个结论？”
尚卫见他反应不大，也并不退缩，只是道：“傅叔叔，你和楚天佑认识的地方，是gay吧，对吗？”
楚天佑！
傅嘉年内心无语，他就不该听同学的，去什么酒吧试试，结果和同学推荐的对象没试出来，反倒认识了个搞乱他生活的冤家。
“是。”傅嘉年长长的睫毛颤动两下，笑容不变。“可是，并不是每个人去gay吧喝酒的人都是gay啊。”
“可是你是一个人去的吧？”尚卫问道。
傅嘉年不明就里：“是，所以呢？”
尚卫盯着他的眼睛道：“一般人就算去，也是和朋友一起去。就算你一个人想喝酒，普通的酒吧不能喝么？你为什么偏偏去gay吧喝酒呢？”
傅嘉年淡定道：“去的时候，我不知道它是gay吧。知道了，我就出来了。至于楚天佑，我说了，我和他没关系，是他单方面一厢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