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喜欢的人？”
然而话一出口，他便立刻后悔，尚卫与他朝夕相处，他有“喜欢的人”，尚卫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尚卫果然立刻质疑：“你有喜欢的人？为什么我从没有听说过？”
傅嘉年挽回道：“没有告诉你罢了，难道所有的事，都要跟你讲一遍么？”
尚卫果然愣在原地。
他想起那张酒吧入场券，他至今不知道那张入场券是谁给傅嘉年的；还有楚天佑言之凿凿的神秘爱人，楚天佑从哪里听到的消息，又如何知道；他想起那本被锁在柜里的日记，那上面记了什么，为什么傅嘉年要对推开小时候的他，对他隐藏；甚至想起傅嘉年床头的那本书——《自深深处》，那么明显的一本带有同性色彩的作品，傅嘉年不可能不知道他意味着什么，但还是将它摆在那里？
王尔德控诉的是波西，傅嘉年读这本书的时候，心里想控诉的是谁？
傅嘉年听到自己喜欢男人的时候问自己怎么意识到的，是不是说明，他意识到自己喜欢男人，不是生来就有的，而是通过自己喜欢某一个人所以才意识到的？
傅嘉年说他一直有喜欢的人，所以那个人是谁？
不管他是谁！
这些质问一个一个压得尚卫喘不过气来。
不管他是谁！
尚卫稳住情绪，将自己的揣测压到心底。他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他至少要在傅嘉年的生活里留下一些确切的蛛丝马迹，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只能凭借几个简单的物件去推断。
他和傅嘉年朝夕相处，如果真有那个人的存在，他不相信他没见过，他直觉傅嘉年在骗他——哪怕真有这个人，十几年来，傅嘉年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将其展示在别人眼前，难道那个人就甘于忍受这种处境，这么乐意做地下情人？
何况傅嘉年曾经亲口否定过，他没有男朋友和女朋友，现在提起有喜欢的人，显然假多过真。
“是么？”尚卫抬眼，眼神像能将人窥探尽的探照灯，他道。
“那傅叔叔能不能告诉我，你喜欢的人姓甚名谁，是做什么的？”
傅嘉年感觉掉自己进了大坑，即使那人的名字就在嘴边，可他却无法开口对尚卫讲一句。
只能抿紧了唇，冷声道：“你不需要知道。”
他果然说不出来——所谓的爱人只是他用来拒绝别人的一个借口。
尚卫立刻识破。
他握住他的手，眼神温柔，近乎哄骗道：“没有这个人对吗，傅叔叔，你在骗我。”
傅嘉年避开尚卫的目光，压抑住内心已经乱成一团的情感，决绝道：“不管有没有这个人，我们之间都不可能。”
尚卫将他的手捧起来，虔诚地吻了一下，眼神无辜又深情。
“可是我真的喜欢你，傅叔叔。和我试试，好吗？”
傅嘉年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
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一向温和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神情像抱歉又像忏悔，他缓缓道：“小卫，我们是不可能的。我把你当成我亲生的孩子，我和你爸爸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妈妈去国外之前还嘱托我好好照顾你，一个作父辈的，要有多丧心病狂才会喜欢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孩子呢？你还小，你可能不觉得这种情感是有问题的，可是我不小了，我有道德也有良知，他们约束着我，所以我不可能喜欢你的，你明白吗？”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平常的行为给了你一些错觉，让你觉得我有某方面的意图，但是我今天可以告诉你，我绝对没有那方面的意图。如果我有，我这辈子诸事不顺，重病缠身，不得好死……”
他话说得太绝，眼看还有更重的誓言要发，尚卫急匆匆用手护住他的嘴。
“傅叔叔，你什么也没做。”
傅嘉年的睫毛在他的手掌上方颤动，尚卫对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是我喜欢你。”
他的目光坦率而真诚，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意，好像自地狱生长出的烈火。
凡人只要多看一眼，就会被生吞入其中，将灵魂也烧成灰烬。
傅嘉年被这火灼得心惊肉跳。
他率先移开目光。
他将尚卫的手移下来，用自己能想到的最冷淡的语气道。
“不要再说了，小卫。”
“你毕业了，也长大了，很多事情，你自己可以做，也不需要我帮你做了。我想，我们还是有一段时间不要见面了。”
言罢，他便打算起身离开，可是右手手腕却被尚卫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他回过头，尚卫又换了另一番姿态，他可怜巴巴地望着傅嘉年道：“傅叔叔，你不要我了吗？”
平日里，傅嘉年最受不了尚卫可怜兮兮的表情，只要尚卫一露出这个表情，不管尚卫要求他什么事，他都会尽力满足。
只是他从没想过，尚卫竟然会对他有这样的想法。
傅嘉年一口气哽在喉咙里。
尚卫的质问在他的耳畔。
尚卫只是太小了，一时搞不清楚亲情和爱情，迷失了界限，所以才说出这样的话。
他难道要因为这一句话，就丢下尚卫么？
他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傅嘉年眉头紧锁，他道：“小卫，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现在太小，根本就搞不懂这些。在你想清楚这件事情之前，我们最好不要见面了。”
“骗人的！”尚卫咬牙道，他的眼神似乎要哭出来。
“你说不管什么事情发生，你都会喜欢我的，傅叔叔。”
他的样子太可怜，便是路人看了，也能感觉到他下一秒就要碎了。
何况是将他当宝贝一样养大的傅嘉年。
傅嘉年忍住内心抽痛，避开尚卫可怜的面庞，道：“小卫，我喜欢你，这个事情不会变，但是绝不是你说的那种喜欢，你还是回去想想清楚吧。”
“我要是想不清楚呢？”
尚卫纠缠道。“我要是想不清楚，你就不见我了吗？”
傅嘉年听着尚卫发颤的声音，只觉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上磨蹭，将他本来柔软的心，磨出一层茧，变得坚硬。
他不能让尚卫和他一样。
他攥紧了拳头，决然道：“如果你连这个都想不清楚，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他再一次试图挣脱尚卫的手，却发现尚卫力道大得惊人。
“如果我不准呢？”
尚卫手臂青筋暴露，面上仍苦苦哀求道。
“傅叔叔，你不要逼我，你能不见我，我只有你了。”
傅嘉年的左手抚上尚卫的脸，轻轻将他皱在一起的眉毛推开。
“小卫，我没有说永远不见你。只是你需要冷静一下。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再见面，好吗？”
尚卫将脸埋在傅嘉年手里蹭他的手心。
在傅嘉年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神暗下去。
嘴里吐出的语气半带撒娇半带威胁：“我现在想不清楚，可是你不能不见我的面。如果你不见我的面，我怕我忍不住，被我爸和奶奶发现我喜欢你。”
傅嘉年心头一跳，没想到尚卫会主动提起尚奶奶和尚云殊。
他下意识想到——尚云殊绝对不能知道这件事，尚云殊知道这件事的话，不定要怎么看他。
“你！”傅嘉年胸口涌上一团气道。
“小卫，你怎么能把这种事随便说出去？你奶奶年纪多大了，你要把她气病吗？”
尚卫颇有几分可怜地望着傅嘉年道：“我不会故意说的，可是你一直都陪着我的，如果你不见我，奶奶他们问起，我不知道怎么说。”
傅嘉年不可能不见他的。
傅嘉年的心是最软的。
他要在傅嘉年心里先占一块位置，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一定能磨到傅嘉年喜欢上他。
他目光坦诚地看着傅嘉年，任由情绪在眼中澎湃翻涌。
少年人的情感太炽热，就连靠近也会被灼伤。
尚卫的性格完全传承自尚云殊，固执又死心眼，认定的事情，便是千方百计也要实现。
如果他拒绝，尚卫有极大的可能会把这件事告诉尚奶奶和尚云殊。
到时候事情闹大会怎么样？
傅嘉年不敢想。
也不敢答应他的话。
傅嘉年只能摇摇头，希望自己不那么了解尚卫，这样，他至少不会把他所说的话当真。
他皱眉道：“小卫，我觉得我的话说得已经够清楚了。”
尚卫握住他的手心，摩挲着，哄他道：“你怎么能不见我呢？傅叔叔，你不能不见我。我才十八岁，你得给我机会让我改正。”
“你要是不见我，我就会一直想着你，越想越严重。你说了喜欢我，你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我犯了错，喜欢上你，难道你就把我推开，不管我了吗？你得帮我改正，你不见我，怎么帮我改正。”
尚卫说得言之凿凿，好像傅嘉年天生欠他的。
这种语言架势，简直就是赖上他了。
傅嘉年深吸一口气，他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孩子这么缠人。
可是就像尚卫说的，他是年纪小才犯的这样的错，难道他能放下尚卫不管么？
这对尚卫来说是不是太过分了？
“可以见面。”
思虑许久，傅嘉年终于松口道。
“可是，我们得约法三章，你必须改正。”
听到可以见面，尚卫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仿佛得到了什么奖赏，他在傅嘉年的手心蹭蹭，继续用那种单纯而可怜的目光望着他。
“首先，”傅嘉年道。
“我们不能再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尚卫可怜巴巴道：“不能亲，抱抱总是可以的。”
傅嘉年严辞拒绝道：“不行。”
“其次，这件事，绝不能告诉你奶奶和你爸。”
“第三，你要回去好好冷静一下。”
“我们以后，一个月见一次就好了。”
“一个月？”尚卫对第三条颇有异议。
“一个月太久了。”
傅嘉年不接受他的反驳，只道：“小卫，你说了要改正。”
看着傅嘉年不容动摇的态势，尚卫心绪转动，咬牙道。
“一周见一次，不行么？”
是Fe发作的傅叔叔和Fi发作的小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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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告白（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