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嘉年缓了好一会儿,才皱着眉头道。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尚卫耸耸肩,装作无奈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天生的。”
傅嘉年犹豫着开口道:“是那天楚天佑对你做什么了?”
尚卫道:“没有。”
傅嘉年只觉心头一团阴云漂浮,天色昏暗,日月无光,却又不至下雨,只是黑气漫天,憋闷得吓人。
傅嘉年低声道:“那你怎么会知道?”
尚卫不明白他的意思:“我怎么会知道?”
傅嘉年又问道:“就算是天生的,你怎么能确定自己就是……除非,你有了喜欢的人?”
这下换尚卫愣在原地了。
他只是怕傅嘉年接受不了,打算一点一点跟他交底,没想到才交一点,傅嘉年几乎就要猜出来了。
尚卫坐在原地,心几乎提到嗓子眼里。
傅嘉年接着问道:“是季礼?”
尚卫的心又重新放回肚子里去。
他找回一些冷静,镇定道:“不是他。傅叔叔,这个事情难道一定要有具体的人才能确定吗?就不能是我忽然有一天自己认识到了?”
傅嘉年摇摇头:“可是,总要有一个契机。”
契机?
尚卫的意识闪回,至某个假期在傅家的下午,外面的天气是燥热的,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却很足……
他闭上眼,稳住自己的思绪不被带偏。再睁开眼,他定定地看着傅嘉年,反问道:“没有契机,我就是这样的。傅叔叔,你接受不了吗?”
尚卫的眼光炽热,傅嘉年被他注视良久,似乎十分无奈,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
“小卫,你太小了,你还不知道……这不是一条简单的路。”
车开到了尚卫的学校。
尚卫打开车门,轻声道。
“也许吧。”
傅嘉年还想说些什么。
尚卫却抢在他前面。
“我就是这样的,傅叔叔。这样的话,你还喜欢我吗?”
傅嘉年叹口气,无奈道。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喜欢你的,小卫。”
尚卫道:“你要永远记得这句话,傅叔叔。”
“我喜欢男人。”
“你要永远记得这句话。”
“嘉年?嘉年?”尚云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傅嘉年的意识忽然从冥冥中抽离,手里的筷子掉到了桌上。
“什么?”
尚卫的坦诚已经将他整个人的思绪完全搅乱。他下意识地回应着尚云殊,又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唤服务员换了新的餐具来。
“你刚才吃着吃着忽然开始发呆。”尚云殊道,他微微地皱了一下眉。
“你以前从不这样的。是生病了吗?”
尚云殊问完,手就贴上来。
傅嘉年的额头有点温热,但并不烫。
尚云殊又将手放在自己头上。
“不烫。”
他说着,便打算用额头去抵傅嘉年的额头——那是他们小时候用来测对方生病与否的方法。
他的头往前去,傅嘉年却将手放在自己的额头前,将他的动作隔开了。
从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后,他一直有意地回避着与尚云殊的肢体接触。
“ 我应该不是生病。”
傅嘉年刻意地往后退一点,拉开与尚云殊之间的距离。
“只是有点累。”
尚云殊却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反而顺势站过来,捏了两下傅嘉年的肩膀。
“说了让尚卫自己打个车走了,你非得送他,累住自己了吧。”
是了,不送尚卫回学校,自己根本不会知道这件事。
傅嘉年无奈地扶额,也不能说是好心办坏事,只是这事儿实在是……
尚云殊拍拍他的肩膀:“起来吧,我开车送你去医院。”
“我没病。”傅嘉年道。“我回公司睡个午觉就行。”
尚云殊不相信地望着他,傅嘉年坚定地冲他点了点头。
“这么尽职?”尚云殊拿起服务生送过来的衣服,递给傅嘉年道。“老板给你假都不放?”
“就算你上班,我也不会给你涨工资的。”
傅嘉年接过衣服笑道:“那你可真是黑心老板。”
回去的路上,傅嘉年的脑海里依然残存着刚刚尚卫坦白所带来的震撼。
望着身旁对自己亲生儿子的取向一无所知的尚云殊,他不用猜也知道,尚云殊的脾气,是绝对受不了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如果哪一天尚卫忍不住,对尚云殊开口说了这件事,对尚云殊绝对有原子弹爆发一样的威力,被气到住院,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尚云殊总有一天会知道。
斟酌再三,他还是委婉地提醒道。
“其实,你平常应该多关心一下小卫。”
“嗯?”
开着车的尚云殊会错了意,以为他还惦记着前两天自己同尚卫吵架的事。
他的火气很快就又上来:“你觉得我不够关心他?我对他已经够好了吧?吃我的花我的用我的,还要怎么关心他?别的不说,就这个学校,国内国外两套体系都好的双轨制的学校哪里那么好找,哪里那么好进?我要是不关心他,哪里需要花钱送他去这么好的学校。”
傅嘉年叹口气。
“我说的不是这个。你确实把小卫送到了很好的学校。可是,小卫爱吃什么,爱玩什么,心里想的什么,你全不了解,所以,你们一直有矛盾——”
尚云殊不耐烦地打断傅嘉年的话。
“这都不重要。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吃喝玩乐,而是好好学习,以后继承家业,别做败家子。我知道你一直关心他爱吃什么爱玩什么,但是,那都没有用。你知道,他总有一天是得走到这个社会上来的,到那时候,这些小爱好没有任何价值。”
傅嘉年继续劝道:“就算没有价值,至少也是你了解他的一种方式。你一直不和他聊天,将来他有什么话,也不会愿意和你讲的。”
尚云殊道:“我不需要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他把该干的事情干了,少给我惹事就行了。”
傅嘉年反驳道:“万一他不想这样呢?你给他安排的人生,他不愿意这样去做。离开家了怎么办?”
尚云殊忽然重重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子从高速运转的状态脱离,骤然停下,傅嘉年的身体前倾,又被安全带用力地扯了回来。
“前面是红灯。”
尚云殊表情不自然地解释道。“没磕到吧?”
傅嘉年摇摇头,他想起,“离开家”是在尚云殊这里提不得的词。
段瑾当年就是追求自我离开的家,尚云殊对此事有深深的心结,自然忌讳尚卫学他的母亲。
他一时间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能苦笑道:“云殊,你不想让小卫离开的,对不对?”
尚云殊不作声。
傅嘉年扮了太久好人,连本来正常人该有的嫉妒和占有欲都变得淡漠。
他拿尚云殊从来就没有办法的,他早就知道。
但考虑到尚卫,他还是好声道:“小卫长大了,性格变了,想法也变了,如果你不去和他多沟通,有一天你会发现,他完全变成了你不认识的样子。到时候,想要改变是来不及的。”
尚云殊还是不回话。
傅嘉年叹了口气,给他打预防针道:“不说别的,如果他和我一样,不结婚,你怎么办?”
尚云殊终于有点反应,他的手攥紧了方向盘,脸上挂了一个讽刺的笑,道:“不结婚,也不是什么大事,挺好的——结婚了,和我一样,难道就好么?”
他将头转向傅嘉年,脸上是对自己的嘲弄。
“你说的没错。有的时候,我确实挺讨厌尚卫的。”
尚云殊是什么样的人,自小就受尽追捧的天之骄子,自然认为自己的人生必然是一片坦途。在他有限的人生里,只要想做,就没有他做不成的事情。学习也好,人际交往也好,工作也好,但凡尚云殊决定要拿下的东西,便从来没有失手的时候。
他这一生,若说找一件事情是遗憾的,没做好的。
那便是有一次失败的婚姻。
而且不是他甩别人,是别人甩他的失败的婚姻。
就像你倾尽心力捏一个玩偶,用了最好的材料,涂了最漂亮的衣衫,但独独画到眼睛这一步时被碰了一下,画出来的黑眼仁如同死鱼眼珠一样。
于是尽管别的再好,这玩偶也没有了生气,变成了一个被丢在角落的残次品。
但凡是有一点艺术追求的人,怎么能容忍的了这种失败?
何况这失败还造就了一个去不掉的小孩。
时时刻刻跟着他,望着他。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对尚卫好一点。
只是每次看到尚卫,失败的警告就带着黄黑色的三角叹号在他的心头出现一次。
似乎时时刻刻提醒他:尚云殊,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吗?
还不是被人甩了离婚了!
尚卫长了十八年,中间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其实已经克制住了自己的火气,能够和尚卫好好说话。
可是偏生尚卫长大了,任何事情都要和他对着干,从来不听一句他所说的话,于是这种挫败的感觉便又重新翻涌上来。
并且随着尚卫和他顶嘴的次数增多,挫败感愈演愈烈,尚云殊心头的火也越烧越大。
他不是不想,只是情况发展到现在,他已经不知道怎么样和尚卫正常的说话。
“我知道的。”傅嘉年拍拍他的胳膊安抚道。
从小一起长大,他是最熟悉尚云殊脾气的,他自然知道,说出那句讨厌尚卫,已经是尚云殊已经能够承认的最大的失控了。
完美的人生怎么能出现瑕疵?
最爱操控全局的人,怎么能允许世界上出现脱离自己的掌控之事。
傅嘉年只能向天祈求,尚云殊永远不知道尚卫的取向,祈求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暂时隐匿起来的战争,永远不要爆发。
“我知道的,云殊。”他轻声地劝解道。
“但那不是小卫的错,你不能怪他。就算他有什么真的不对,你也不能怪他。”
小卫:(下克上准备中)
傅嘉年:小卫只是个孩子,他能有什么错,你怎么能怪他呢?
尚云殊:hello ?所以怪我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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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