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灵姐姐，给你花花”，小兔子妖还不能完全化作人形，五六岁样子的孩童头上还有着毛茸茸的耳朵，肉嘟嘟的双手举着一簇花，递给了余袅袅。
余袅袅笑着接过花，弯下身子，掐了掐她的脸蛋，“谢谢小易”。
怪不得阿玉平常爱掐人脸蛋儿，手感确实极好。
“今日感觉如何”，慕凌端着一碗药走近。
余袅袅一见着那黑乎乎地东西，脸色有些僵硬，“好多了，我感觉我的伤已经完全恢复了，不用再喝这些药了”。
“不行哦，我们百灵姐姐可得以身作则，带领着弟弟妹妹一起好好吃药，这样身体才能彻底恢复哦”，慕凌看着余袅袅的周围打趣道。
余袅袅看着围在自己周围的一群小萝卜丁，一阵无言。
这群小妖大多生下来便有残缺，被妖族抛弃，得清风谷所救之后，在这里生活。又因为小妖们身体有缺，修士所炼丹药，他们无法承受，只能用人间最朴素的熬药之法，来帮助他们慢慢恢复。
或许百年、或许千年、亦或许万年，他们才有机会成为真正的妖。
再看眼前黑乎乎的药碗时，余袅袅已然忘却了前几日的苦楚，只剩下一身的使命。
在这一群小萝卜丁中，她可是大姐姐。
这般想着，余袅袅拿过药碗，一饮而尽。
结果也显而易见，她再度被苦的呲牙咧嘴。
“糖豆”，眼前慕凌手心是她这几日喝药后必吃的糖豆，余袅袅一把塞进嘴里，顿感活了过来。
“你们以后也要好好吃药哦，这样才能和百灵姐姐一样高，一样厉害”，慕凌接回空碗，对着小妖们说道。
“好哦，要和百灵姐姐一样厉害”，小萝卜丁们瞬间气势爆棚，冲向给他们送药的道士们去。
下一瞬，一个个同余袅袅一般脸色皱巴巴的，但都得到了自己的糖豆。
余袅袅被逗得扑哧一笑，“没想到清风谷收留了这么多小妖”。
几日前，在慕凌使了传送阵将她从虞城救了出来后，她便来到了清风谷。
只是，她没想到，在她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一群道士，而是一群小妖，一群身有残缺不能完全化为人形、甚至不能使用妖力的小妖，在清风谷的后山自由奔跑嬉戏。
慕凌说道：“妖与人本就没有什么不同，他们也只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罢了”。说到这里，慕凌语气有些低迷，转瞬间又笑着说：“再说了，这群小妖虽练不了妖术，可不一定修不了道法，等他们能完全化形，若能修行道法，亦可成为我们清风谷一员”。
余袅袅注意到他情绪的转变，想了想，问道：“以前有妖成为过清风谷道士么”。
“尚未”，慕凌停顿了一下，回道。
事实上，这些天生有残缺的小妖，能够活到完全化形的都少之又少。而即便踏上了修道一途，也万般坎坷。
这么算来，那改良版的修道心法，余袅袅竟是第一个使用的。这样想着，余袅袅也问出声来。
“是啊，你是第一个使的”，慕凌点了点头，说道：“修真界修行道法的妖极少，你算是领头人了”。
余袅袅听见这称呼，眼神一亮，“领头人，我喜欢”。
见着余袅袅情绪不错，慕凌摩挲着指尖，试探着问道：“后悔么”。自她来到清风谷之后，慕凌便开始有意地避开虞城相关的一切，怕她情绪受到影响，但有些事却终究要面对的。
余袅袅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什么？”
“后悔来到人间，来到虞城”，慕凌有些停顿，接着说道：“后悔遇见穆川柏么”。
余袅袅想了想，慢慢说道：“后悔嘛，有那么一点”。
慕凌散开的指尖迅速收紧，还没来的及说什么，余袅袅接着说道。
“早知道当初会遇到这么多事，应该在静林好好修炼的，不然也不会谁都打不过”，余袅袅声音越说越低。
慕凌看着她，眨了眨眼，收紧的手掌再度放松开来。
“不过，我不后悔来到虞城，虞城好玩的好吃的有很多啊”，余袅袅叹了口气，“至于阿川嘛，没有他我可能早就死在临水寺外了，所以我也不后悔遇见他”。
“而且，还有阿玉呢”，余袅袅亮晶晶地看着慕凌说道：“阿玉她是信我的”。
“伤心么”，慕凌这般问道。
余袅袅吸了一口气，低下了脑袋，“有点，但也能理解，毕竟在那样的场合下，像阿玉那样就坚定信任着我的好像没有了”。
连阿川都不信任她。
“我信你”，慕凌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余袅袅先是愣了愣，接着吸了吸鼻子，眼中已经开始浸泪，“小道士，你都没在虞城，居然也信我”。
慕凌忙递给她一手帕，颇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我看到了，所以当然信你”。
拿着手帕擦着眼角的余袅袅，愣了一下，“你去了虞城？”
“去了，所以才能带你出来”。
余袅袅垂下了胳膊，“可我好像确实杀了人”。
慕凌瞬间明白她在说什么，“你是说那曹兴？”
余袅袅抬眸看向他，嘴角有些颤抖，“你也看见了，是我杀了他么”。
她励志要做一个好妖，可她却杀了人。而她一直知道，她不能杀人，一旦杀人，她的修行之路便会受到影响，便也做不成第一个修成仙的妖了。
恰如现在这般，她什么味道都闻不到了。
“不是你”，慕凌坚定地说着。
余袅袅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小道士，半晌的阳光斜着方向朝慕凌的脸庞打了下来，趁的他格外亮眼。
慕凌接着说道：“曹兴被一只蛇妖夺了舍，但曹兴本是功德加深之人，所以即便被强行夺舍，仍留了一分魂魄在体内，那妖清除不掉。”
“所以，他们在借我的手，除掉了那最后一分魂魄”，余袅袅白着脸呢喃道。
慕凌上前一步握着她的肩膀，“袅袅，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蛇妖还有助纣为虐的和尚”。
“可是，我闻不到味道了，小道士”，余袅袅扒拉着眼泪说道。
慕凌瞬间想到他刚看到余袅袅时，那两个和尚不仅挡住了他前去救人的步伐，同时似乎还从她身上抽走了什么。
那气息，似乎是天地之力，来自于天道。
而天道之力，一旦赋予，便无法被他人夺走。
“冷静些，袅袅，你再试着闻一闻，你可以闻得到的”，慕凌安抚着她的情绪，轻声说道。
余袅袅不安地尝试了一下，惊奇地发现，“好像，又能闻到了”，闻到了慕凌身上纯净的气息，还有衣服上的皂香，比她在穆府闻到的还要清香。
慕凌松了一口气，“你身上有最为纯净也最为霸道的天地之气，那是天道的祝福，天道最为公平，他知道，你并没有杀人，不是你的错”。
“天道祝福”，余袅袅眨巴了几下眼睛，树爷爷好像也说过类似的。
“多亏了天道，丫头你才能这样快地化形”，树爷爷的身影依稀浮现在她的眼前，“所以啊，你可千万不能走歪路，你要成为咱们静林第一个飞升成仙的大妖啊”。
“百灵姐姐，你鼻子吐泡泡啦”，有小妖路过她，好奇地说道。
余袅袅忙拿着手帕擤了擤鼻涕，怪不得刚刚闻不到味道，鼻子塞住了啊。
慕凌忍不住笑出声来，但在触及余袅袅的目光时，立刻侧脸用手挡住嘴角。
“你还笑”，余袅袅羞地怒目而斥，都怪这小道士，要不是他，她一个堂堂百灵鸟妖，何至于在小萝卜丁面前丢这么大脸。
“不笑不笑”，慕凌摆摆手，忍笑说道。
余袅袅瞪了他一眼，忽地看到手上的戒指，顿时收起了表情，“乌二娘和乌满都死了”。
慕凌放下胳膊，看着远方，“抱歉，仙盟那边出了问题，是我”。
话还没说完，余袅袅便将他打断，“不怪你，我信你，像你信我一般”。
慕凌低头一笑，被人信任的感觉，真的很不错，尤其是被百灵鸟信任。
“那个坏城主，坏和尚，还有仙盟那些为妖丹杀妖的，总有一天，我会将他们都砍了”，余袅袅握着拳头，眼中尽是坚韧。
“以杀止杀，对你不好”，慕凌轻声说道。
余袅袅抬眼看着他，眼中怒火正盛，“可他们害了好多人，死有余辜”。
慕凌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终究还是受了影响，“让他们遭受报应的方法不止杀了他们”。
余袅袅眼中火苗嗖地灭了下去，“那还有什么”。
“清风谷有一座普罗塔，九层之高，前五层是门中弟子修习出差错之时，静心之处。而剩下四层，则是囚禁之处，越往上力度越大，人妖来了都会痛不欲生，最适合杀人者悔过了”。
余袅袅咽了口口水，和她听过的妖界青山之塔有点像。
“仿的便是那青山塔”。
余袅袅这才注意到，她说出了声。
慕凌介绍完，郑重地看着她，“袅袅，你信我么”。
余袅袅不明就里，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进去普罗塔修行几天可好”，慕凌这般说道，声音中透露着紧张。
余袅袅愣了愣，颤抖着问道：“要给我送去后四层么”。
慕凌再度笑出了声，“怎么会，你去前三层就好，你到底沾染了那魂魄的丧失，所以需要去静静心，想什么呢”。
余袅袅松了好大一口气，差点以为自己要痛不欲生去了。
“好啊，什么时候去”。
“现在”。
“啊，这么急”，余袅袅疑惑道。
“早去便能早日出来”，慕凌笑着同她说道：“然后，我们再去虞城找他们报仇，还你清白”。
“好，可是小道士，你那穆府护卫身份结束了么”。
慕凌说道：“结束了，借用身份本就是为了抓乌二娘姐弟，现在也不用了”。
余袅袅点了点头，有些怅然，来到人间的第一个地方，虞城，似乎不再能去了。
“能去的”。
余袅袅惊奇，难道她又说出来了。
慕凌笑着摇了摇头，他只是恰巧猜对了百灵鸟所想而已，“虞城，还有临水寺的和尚，有许多不对劲之处，我们肯定要回去看上一看的”。
不知为何，余袅袅心中郁结莫名解开了些，“嗯”。
*
进塔前，余袅袅同她确认道，“七天我便能出来了么？”
“嗯，七天足够了”，慕凌回答道。
余袅袅总觉得小道士的回答奇奇怪怪的，但还是顺着她的目光踏入了塔门。
在踏进去的那刻，慕凌跟了上来，问道：“袅袅，你可还喜欢穆川柏”。
余袅袅皱起了眉头，福至心灵般明白了慕凌的意思，“不啊，我们是朋友”。
“好，七日后，我等你出来”，慕凌笑着同她摆了摆手。
踏进塔那一刻，余袅袅忽地反应过来，小妖身体承受不住需要人间药物借以缓冲，可她不用啊，她可以吃炼出来的丹药啊，她这些天白白喝了那么多苦了。
余袅袅上楼的步伐愈加坚韧起来，转眼间便来到了三楼，席地而坐，出去一定找小道士算账。
*
在塔门关上那一刻，慕凌身后同他穿着同样制式道袍的一男子缓缓走来。
“她身上那道因果，七天不可能消除掉”，兰连锡偏头看着还在咧嘴笑的师弟，一阵无言。
是谁，把他天赋满级的师弟，偷换成了眼前憨笑的傻小子。
“我知道”，慕凌敛起笑容，“所以，师兄，我要去趟海域”。
兰连锡眉眼一闭，又倏地睁开，“你疯了吧，那可是妖族禁地，妖族进去都得扒层皮，何况你一个人间修士”。
慕凌眉目间尽是坚定，“我知道，可那里的海珠恰好是消除妖族因果的最好之物”。
兰连锡恨铁不成钢，“这小妖有天地之力护身，去第六层待上七七四十九天消了因果再出来不成问题，你何苦走这一遭”。
“可我不想，师兄”，慕凌眼中闪过笑意，“我不想她在那暗无天日里待那般久”。
“服了你了，才认识那小妖多久，就被她迷了心窍”，兰连锡小声嘟囔着。
“师兄，有时候跟认识的时间是无关的”，慕凌看着普罗塔三层的方向，轻轻说道。
见他想法坚定，兰连锡也停下了阻止的心思，“那你可要快点回来，师门里亲传弟子就剩你我了，你一走，师兄我可孤单的很”。
慕凌应道：“好”。
“对了”，兰连锡似是想起了自己的来意，“仙盟那边处理了一拨人，据说是走了歪路的邪修，尽数碎了内丹，赶到极北苦修去了”。
慕凌问道：“可是那群以妖丹为祭的人”。
兰连锡点了点头，“应当是他们，修真界有这等败类可真是败坏我们正常修士的名声”。
慕凌接着皱了皱眉头，“这事应该还不至于仙盟召集所有门派前去”。
兰连锡耸了耸肩膀，“可能是想要威慑下其他的修士吧，毕竟这次把许多散修也喊去了”。
“那颁布律令不就可以了，前车之鉴在这里，不会再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效仿”，慕凌紧皱的眉头没有丝毫松懈。
兰连锡将他往前推了推，“行了，这些大事有仙盟长老还有掌门操心，指不定他们这回是要商量什么修真界门派大统一呢，你快去帮你那小百灵鸟找东西去吧”。
说着，还从袖口中掏出一把法器塞给了慕凌，“这些你拿着，妖界不比人间，你的修为可能会被限制，万事小心”。
慕凌无奈接过法器，“我知道，多谢师兄，你也要小心”，转头又看向了普罗塔。
兰连锡见状没好气地说道：“行了，百灵鸟我也会看着的，你放心吧”。
慕凌笑着谢他，“多谢师兄”。
“赶紧走”，兰连锡扭过头摆摆手。
在看到慕凌身影彻底消失后，兰连锡敛去所有表情。
是啊，若真只是为了这群邪修，颁布律令便好，何至于召集所有门派和散修。
另外，他没有告诉慕凌的是，仙盟还特意叮嘱各大门派，一定要留下本门派天赋最为出众的亲传弟子至少一名驻守门派。
这道叮嘱，更像是这次召集，是为了集体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