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府
“崔大夫,川儿这到底是怎么了”,穆夫人看着昏迷过去的穆川柏,焦急地问着。
自打那日回来后,穆川柏就奇怪地陷入了昏迷,偏偏崔大夫还查不出任何原因。
崔百泉收回把脉的手,脸上尽是疑惑,“穆少爷这脉象倒是平稳,就像是睡着了一样,老夫生平还从未见过这种脉象”。
穆夫人垂眸看了眼腕上的佛珠,问道:“可有法子让川儿醒来”。
崔百泉摇了摇头,“老夫无能,只能开个方子,尽力让穆少爷在昏迷中稳定气息”。
穆夫人看向他,“有劳”。
锦嬷嬷如同以往一样将钱袋递给崔百泉,指了个小厮带着他从侧门离开了穆府。
穆夫人注视着陷入沉睡的儿子,替他掖了掖被子,“去请临水寺慈明大师”。
“是”,锦嬷嬷吩咐阿福去请人,接着又打发了其他人。
“夫人,今天还是有很多百姓在府外围着,族中人来时恰好也看到了”。
穆家最年迈的是穆川柏三叔公,常年居住在虞城西北处,不问世事,现下倒是也出来了。
穆夫人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看到便看到了吧,城主府如何了”。
“城中大多百姓都围在那里,跟城主府比起来,咱们府前的人倒也算不上什么了”,锦嬷嬷回道。
穆夫人抚着腕上的佛珠,目露笑意,“好阿玉,若有机会,我们或许还能做婆媳”。
“当然,还得多亏那妖女”,穆夫人怎么也不会想到,当初那随手设计竟然还能有这般意外收获。
只是不知,川儿是否知道这是一个妖女。
穆夫人定睛看着自己的儿子,眉目间依稀能看见属于成年男子的硬朗,令她安心的同时却也有些陌生。
锦嬷嬷忽地想起来穆府收到的信件,弯腰朝穆夫人说道:“夫人,慕凌那小子前几天来信说,阿邱身体怕是撑不过几年了,所以便不回来了”。
“他们姑侄倒是关系好,可惜,阿邱到底是个无福的”,穆夫人话音刚落,便瞥见穆川柏枕头下的一角书本。
她叹了口气,前几日便看到了这书,川儿爱读书已经爱至这般了。
这般想着,她将书抽拿了出来,却在翻面看到名字的一瞬间,变了脸色。
书上赫然写着——《千字文》,孩童启蒙之书。
穆夫人握紧了书本,猛地将其扔在地上,“拿去烧了”。
穆川柏教余袅袅识字的消息并没有怎么隐瞒,穆府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个消息,甚至也有丫鬟小厮私下讨论,但在锦嬷嬷和宋管家警处后,便鲜少有人谈论。
此刻,穆夫人只觉当时的设计颇为温和了些,应当让那童生自尽前,先杀了这小蹄子。
“是,夫人”,锦嬷嬷拿过地上的书,让外面丫鬟去处理,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两个人迎面走来。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锦嬷嬷皱着眉头问向前面带路的阿福。
阿福挠着脑袋小声回道:“我刚从侧门出去不远,便碰到了慈明大师,然后就回来了”。
慈明双手合十置于胸前,“阿弥陀佛,老衲恰巧也要来一趟穆府,正好碰上了这位小施主”。
屋中穆夫人听到了慈明的声音,忙赶了出来,“慈明大师,您可算来了,您快来看看川儿”。
慈明点点头,踏步朝屋里走去,却在路过阿福时,递给了他一绳结系住的护身符,“小施主,你沾染妖气不浅,这护身符可帮你清除掉妖气,保你平安顺遂”。
这话一出,在场人都变了脸色。
妖,曾经在他们穆府待了数月。
阿福有些犹豫地接过了护身符,却并未将其挂在身上。
在穆川柏屋门彻底关上那一刻,小厮丫鬟们再度窃窃私语了起来。
“袅袅竟然真是妖”。
“不是妖怎么会把少爷迷的找不到北”。
“可她人挺好的啊,上回我活没干完,还是她帮我的”。
“可她是妖啊,还是杀了好多人的妖,想想都吓人”。
“真好啊,要是我也和阿福一样有个护身符便好了”,一小厮羡慕地看着阿福手中的护身符。
阿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中的护身符,眨了眨眼,“那给你”。
那小厮一脸惊讶,“你真给我啊”,那可是临水寺住持给的护身符啊,价值万两。
“嗯,给你”,阿福点了点头,他并不想接下这个,接下了岂不是承认害怕余袅袅了。
小厮开心地接过护身符,便听见宋管家愤怒的声音,“都干什么呢,活都干完了么,再说闲话,把你们都发卖了”。
一瞬间丫鬟小厮脸变得煞白,瞬间散开。
宋管家看了看拿着护身符离去的小厮和阿福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阿福低着头,继续守在门口,脑中却总是回想起余袅袅在时,会跟他各自站在一边,时不时地还会带给他一些新奇的吃食。
在他打盹偷懒时,也是余袅袅帮他干活,挡过锦嬷嬷和宋管家的责罚。
在余袅袅同少爷学读书认字之时,总会带上他一起学,他很高兴,他一个仆人也可以读书,他阿娘应该也会很高兴。
阿福同少爷一起长大,少爷喜欢她,阿福看的出来。可余袅袅应当是从没想过太多,她是真心想读书认字的,毕竟每次她的眼神阿福都很熟悉,和他一样。
阿福紧绷着嘴,他不信余袅袅会杀人,跟少爷一样不信,即便她是妖。
阿福总觉得,余袅袅是妖这件事,少爷是知道的。
*
屋内
慈明看着闭着双眼的穆川柏,抬手拂过他的身前,一瞬间,多重黑气现在屋中三人眼前。
穆夫人吸着一口气扶着锦嬷嬷,“大师,这是什么东西?”
“妖气,恶妖之气”,慈明皱着眉头试图收过这黑气,却被黑气击地后退一步。
慈明叹了一口气,“那恶妖杀了太多人,煞气太重,可她竟将其煞气全部聚集在穆少爷身上,委实可恶”。
穆夫人身形颤抖,差点站不稳,锦嬷嬷忙扶着她坐到一旁。
“那我儿如何才能摆脱这些煞气,顺利醒来”,穆夫人问道。
慈明手中掐算了一番,思索着说道:“清除这些煞气,倒不是什么难事,老衲便能做到,但寻常之法即便清除了这些残留煞气,可穆少爷到底浸染了太久,怕会有不小的影响”。
“有何影响”,穆夫人紧握着锦嬷嬷的胳膊,小心地问道。
“穆少爷或许活不过二十”。
穆夫人瞬间瘫坐在椅子上,眼中泪水滑落,“我可怜的川儿,造了什么孽,遇到这该死的妖物,来遭这罪”。
临水寺是虞城唯一的寺庙,在虞城的地位颇高。历届临水寺住持都是得道高僧,能得到住持的指点是虞城百姓求之不得的。
而穆夫人更是信佛之人,也因此,对于慈明的话深信不疑。
转瞬间,穆夫人似是注意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来问道:“大师,这是常规之法,那可有非常规之法”。
“自是有的,但”,慈明有些犹豫,似有些难以启口。
穆夫人看着躺在那里昏迷不醒的穆川柏,语气坚决,“大师尽管说,无论什么法子,我穆府都会尽力办到”。
慈明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穆施主是我临水寺的香客,与我临水寺颇为有缘。穆氏一族在我虞城也积累了数百年的功德,此特殊之法同穆施主说一说,倒也未尝不可”。
“只是,此法乃我临水寺秘法,穆施主切不可外传”,慈明说罢还看了一眼锦嬷嬷。
穆夫人眼神瞬间恢复了亮光,“您尽管放心,阿锦是我心腹,绝不会乱说”。
慈明收回目光,看向穆夫人说道:“献祭之法”。
在看到面前二人的愣神之后,慈明接着解释道:“此法需两位至亲之人以血为祭,方能化除恶妖煞气”。
“两位?”怔愣一瞬,穆夫人回过神来,至亲之人她算一个,可另一位,“他三叔公可行”。
慈明掐指算了算,“可行,另一位穆夫人可有人选”。
“我来”,穆夫人满目尽是坚决。
“夫人”,锦嬷嬷试图阻止,却被穆夫人抬手挡住了话语。
慈明再度将手掌并拢,“穆施主大义,但施主放心,此举并不会伤到二位性命”。
锦嬷嬷松了口气,穆夫人却着急地问道:“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现在便可”,慈明回道:“老衲也正好为穆府除去妖孽在此处所留的煞气”。
穆夫人赶忙拍了拍锦嬷嬷:“派人去喊三叔”。
*
门外阿福再次被派去跑腿,面对三叔公的质问,阿福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夫人说请您有要事相商,关系到穆氏一族的未来”。
三叔公一听穆氏未来,瞬间正色起来,赶忙前来。
或许是过于急忙,也或许是门中其他人未曾在意,穆川柏房门恰好未曾闭紧,留了一道并不小的门缝。
阿福并未想偷窥些什么,所以便低着头前去关门,却在关门之时,只觉一阵凉意直直袭来,逼得他不得不抬头看向屋内。
而这一看,让他直接瞪大了双眼。
穆夫人和三叔公手心中源源不断地被抽取着血液,汇聚在空中,凝成的血气正渐渐充斥在屋中,而锦嬷嬷不知何时已经瘫倒在了一旁。
阿福赶忙用手捂住嘴巴,因为,他看见这些血气最终都被屋中的慈明尽数吸收。
阿福本能想冲进去,却不知为何被挡在了外面,一步也踏不进去。
进不去的阿福忽地想起了另一个人,他慌慌张张地朝侧门跑去。
路上还撞到了不少人,其中便有宋管家,“干什么毛毛躁躁的,你跑哪儿去”。
却见阿福恍若未闻般奔向门口,宋管家紧皱眉头,转而大步朝着穆川柏院子走去。
而在阿福离开后,穆府瞬间被血气尽数笼罩。
*
城主府偏院
纳兰玉当日虽被抓去了地牢,却在当天夜里便被换到了城主府偏院,现在地牢里的那位,是城主府找的面容类似的死囚。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穆夫人便是其中一个。
而穆夫人接到这消息时,恰好阿福也在一旁听了全部。
阿福摸到院中,还没等他去找纳兰玉所在之处,便被一把匕首抵住了脖子,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你一个穆川柏的小厮,来这里做什么”。
紧张的阿福并未听出这是谁,只是颤抖着身体,颤颤巍巍地回道:“来找纳兰小姐,救我家少爷”。
“找我做什么”,阿福脖子间的匕首瞬间离开,纳兰玉没好气地说道:“穆大少爷那般坚定,何须我救”。
阿福回头看到纳兰玉收起匕首,扑通地跪了下来,“求求纳兰小姐救救我家少爷吧”。
阿福磕磕绊绊地将来龙去脉向她解释了一番。
纳兰玉将阿福扶起,咬牙切齿地说道:“袅袅怎么可能会留煞气,那老和尚真是满嘴谎言”。
阿福忙点头,可不是在忽然乱语,偏偏夫人和三老爷还都信了。
纳兰玉深吸一口气,真是欠了穆大少爷的,好在袅袅现在被救了出去,虽然不知道是何方神圣,希望他们还有机会再见。
回屋拎起长枪,纳兰玉朝着阿福说道:“走,本小姐去会会那老和尚”。
阿福本在开心地点头,却在即将离开之时,小心翼翼地问道:“可那和尚会术法,您会么?”
纳兰玉抬步的脚微顿,“不会又怎样,姑奶奶戳死她”。
“哦?纳兰小姐似乎有些小看了老衲”,慈明的身影正一息数米地出现在他们二人眼前。
而在他的身后,纳兰肃也在带人赶来,却站在了纳兰玉的对面。
纳兰玉将阿福挡在身后,“说袅袅是妖,我看你这个和尚可比妖邪气多了,可要我现在就将你在穆府所做的事公之于众”。
慈明嗤笑一声,颇为嫌恶地说道:“老衲此生以除妖为己任,而此事,在场之人都很清楚”。
“除个屁,你明明是在吸血,吸我们家夫人和三老爷的血”,阿福愤恨地说道。
慈明转向阿福,眉目间露出杀意,眼中也出现了腥红:“看来还是让你这只小蚂蚁给说了出口啊”。
慈明知道有人在偷看,可这人如同蚂蚁一般弱小,当时还在关键时刻,他不能停止,慈明便也没有在意。待一切结束,他便追了过来,没曾想这偷听的小蚂蚁速度比他预料的要快不少。
这血祭术法可是师祖秘传,和那噬灵阵一样,能大幅度提升自己的修为,他现在便感觉修为极为充沛。
纳兰玉握枪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她看向面容平静的父亲,“阿爹,您知道他在做什么,对么”。
纳兰肃冷冽的面容微微动容,“本想着一直瞒着你,没曾想你居然还是知道了,那便不用瞒你了”。
下一瞬,纳兰玉手中长枪不受控制般离自己而去,飞到了纳兰肃手中。
纳兰肃抚着长枪,眼中满是爱意,“阿柔,你马上就可以回来了”。
纳兰玉愣住了身形,阿柔,是她的娘亲,自她记事起便没见过的娘亲。
“马上,你和我们的女儿都可以回来了”,纳兰肃充满柔情的声音如同一把尖刀刺向了纳兰玉。
纳兰玉僵硬着问道:“阿爹,您在说什么?”
跟在纳兰肃身后的朱景墨嘲讽着说道:“城主是说,夫人和大小姐要回来了,你这个冒牌货马上就要死了”。
阿福也满是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他是不是不该来找纳兰小姐。
不顾纳兰玉愈发煞白的脸庞,看着纳兰肃没有阻止的意思,朱景墨接着说道:“当年夫人不幸离开后,大小姐也便跟着离开了,你只是城主随手救下的弃婴,用来蕴养夫人和大小姐的容器罢了”。
“真当自己是虞城的大小姐了”,朱景墨最后满是不屑地说道。
纳兰玉却并未看向他,而是向前一步,直直看向纳兰肃,“所以,阿爹,您也认为,我不是您的女儿么”。
被纳兰玉无视了的朱景墨,再度咬紧了牙关,一个冒牌货,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
纳兰肃将长枪立在身旁,看向眼前养育了十几年的女儿,纳兰玉的眼中已经开始浸出泪水,但却坚强地蕴在眼中,未曾落下。
“我的女儿,马上就要回来了”。
一句话,纳兰玉忽地笑了起来,止不住的笑声回响在并不宽敞的院中,却让在场之人止不住心中一颤。
阿福有些担忧地想拉住纳兰玉,却不曾想纳兰玉猛地拔过长枪,扎向慈明,继而将阿福往后一拍,“跑”。
慈明朝后一躲,“今日没人跑得掉”,右手微抬,阿福便被定在了原地,下一刻,身体不受控制般,被拎到了慈明面前。
纳兰玉还想救他,却被纳兰肃夺去长枪,继而被几人扣在了一旁。
“大师,今日可是最佳时机”,纳兰肃脸上满是期待,身形也带着激动的颤抖。
慈明看着眼前被困的二人,“勉勉强强”。
纳兰肃激动地说道:“那还等什么,快开始吧,大师”。
话音刚落,阿福眼睁睁地看着慈明开始走向纳兰玉,抬起手掌拍向她。
阿福已经开始闭起了眼睛,却见眼前似有一道光闪过,阿福睁开眼,只见慈明被弹后几步,而城主府众人皆被这光刺得而不断后退。
“护身符?那小妖离开前竟还给了你这个”,慈明脸上闪过一丝厌恶。
纳兰玉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了若有若无的惨笑,也不算太惨,这世上还是有人在乎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