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段玉婵后,君长虞沿街北转,去了药所。
她一连去了几个药所。
在第一个药所,她买了浣花草。
在第二个药所,她向店家说府中有老人咳喘,出来时拎着装成一个个小袋的柿子蒂。
在最后一个药所,当伙计听到君长虞要红花后,惊疑的目光投向她。
不过,君长虞早有准备,她不慌不忙解释道,自己信期不调,听闻红花泡水对此有所帮助,所以想来试试。她一副提起私密之事极为赧然的模样,让伙计信了个十成十。于是伙计不仅将红花细细装好,还告诉她具体的泡用方法。
君长虞费了一番口舌,总算将事情办妥,她缓缓舒了一口气,正准备坐马车离去,忽然看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展晖和几个同僚从酒肆出来,一行人带着酒气,面上潮红未退。
“展大人搭上梁内侍的东风,想必很快就要平步青云了,有言道‘苟富贵,勿相忘’,展兄可莫要忘了我等旧人啊。”一个身材矮胖的人醉醺醺道。
本来这等话,不该在外面说,但他们给展晖践行,饮了不少酒,因此言语间便放松了顾忌。
展晖喝得也不少。但他显然神智犹在,听了这话先只笑一笑,算作回应。紧接着,他警觉地环顾四周,猝不及防地和君长虞对上视线。
适才那人说话声音实在不小,君长虞基本上听到了泰半,她心头惊涛骇浪迭起。
梁内侍,也就是官家的心腹大太监梁顺。
说来在刺杀事件前,此人只是一介无名小辈,而正是这次刺杀事件让他脱颖而出,宫内势力大洗牌,官家以养病之名开始避而不出,梁顺被委以重任,成为了官家和外廷联系的渠道,也成为宫内外接连迎合的新贵。
展晖是怎么和这般手眼通天的人勾连上的?
还没容君长虞细想,只见展晖和那群人说了几句后,一群人竟朝她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这下君长虞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上次也算和展晖有一面之缘,他这些僚属她也认识,总不好装作不认识对方,君长虞索性想着大方见礼,不料展晖率先和她打招呼。
说话间,君长虞总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有意无意从她的药上掠过,可她每每看他神情,却是大方如常。
君长虞心道,可能是自己越在乎甚么,注意力便也放在甚么上。
她怀疑是自己魔怔了。
摇了摇头,君长虞登上马车,隔了老远,还听见展会的僚属中,有人滔滔不绝着:“展兄去了殿前司当都指挥使,以后便是皇宫里的人了,和我们这些人啊,便是云泥之别了……”
展晖淡淡收回远眺的视线,不甚锐利的目光投向这人,似笑非笑。
借着酒意发泄酸意的人顿时收住话头,七分酒醉陡然清醒,登时不敢多言。
一路直行,隐约可见皇宫高高的城墙时,展晖停下脚步,拱手朝众人道:“诸位便送到这罢。”
众人又聚在一起,说了好半天场面话,才各自散去。
展晖悠悠站在宫墙之下,往南可见朱雀门和一众官署,往北即是无数人神往不已的皇城,威严壮丽的皇城,离他不过咫尺之遥。
他负手立了片刻,想起君长虞手中的药,那些药材分分散散,显然不是一家的,展晖眼中闪烁着玩味的光芒。
……
君长虞回府后,便唤来枕月,说自己那日回宫后淋了雨,微染风寒。先前也没在意,但今日从大相国寺回来时不适加剧,顺带在药所买了治寒症的药。
但不巧的是,在路上,君长虞手一松摔了药袋,正好被过往马车的车轮碾过。虽说药被碾压得稀碎,可还能用。
这番说辞也算合理,枕月自然相信。
她点点头,却没从君长虞手中接过药,反而忧心忡忡地道:“娘子太节俭了些,依照奴婢看,就不该把这些碎药材捡拾,您回府后让下面人去抓一副不就是了。”
君长虞晓得枕月是为她好,可枕月并不知晓,这是她有意为之。
红花等物颇为敏感,唯有碾碎到看不出形状,她才放心交给下人煮,不然她偷买避子药的事,一旦被堂行水知悉,恐怕会起轩然大波。
饶是这样,君长虞还是不放心,她佯作不经意道:“对了,我只是微染小恙,官人平日事忙,这等小事无需告知他,省得给他平添烦恼。”
枕月听完更是感动,“娘子总是这般为官人着想,自打您进府,一桩桩一件件奴婢都看在眼里,说句不该说的,娘子刚入府时尚有人私下不满,如今府中众人,对娘子为人之惠、理家之能,无不叹服!”
如此安排妥当后,她忽然听到书房那边传来一阵骚乱,声音越来越大。
这个时候,堂行水还在书院,书房却传来了这么大的动静,怕是出了大事。
君长虞意识到不对,她匆匆赶往书房,第一眼便看见,在书房的支摘窗附近,有一片凌乱的痕迹。
第二眼她发现,自己回府时尚未亮灯的书房,此刻灯火通明。堂行水就坐在书案前,见君长虞至,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意味不明。
堂行水还能悠然地在靠椅上落座,这说明事情不算严重。
既然堂行水在,君长虞也无意花费心神过问,她向堂行水施礼,简单说了几句自己之所以过来的缘由,就想告辞。
她还保持着一副风寒状,如像枕月身前般,说话带着鼻音。
君长虞本来的声音甜润,哪怕带有鼻音,也更像倦懒的尾音,带着微弱的沙哑,反而别有韵味。
堂行水淡漠如雪的脸上,出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隙。
他有须臾的失神。
夜色被薄薄的月光稀释,寒冰被月色溶解,他的身影打在地上,清寂而寥落。就连他抚着书脊的手,也似化成了柔和微凉的水,轻轻淡淡地流转在朦朦胧胧的月影中。
他下意识浅声道:“回来。”
不要走。
君长虞刚要迈出门槛,闻言只得停下,转身,与堂行水的目光遥遥相对。
她惊觉此时的堂行水,眉眼柔和,一派耐心极好的模样,那平素少有表情的脸上,依稀可辨识出笑意。
他长而不狭的眼睛本就生得好看,此时蓄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情意,更如静水暗流深千尺,山涧湖底月色,星光碎玉疏影,一并漾在他的眼瞳里。
空气静得像轻飘飘的云,静默出不真实的幻觉。
等二人间距离越拉越近,近得能看清彼此脸容,君长虞看到,堂行水明显愣怔了一下。
室内像是起了风。一晃月色不见,夜色压倒了月光。
堂行水收起笑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淡漠,搭下眼帘。
他的手自然而然地垂下,书也连带着跌落地上,书页哗啦啦的声音,打破冷凝的肃静。
书落在君长虞脚下,她只好弯腰捡起给他,趁机环顾书案四周。
这般近距离一看,她倒吸一口凉气,情况比她想象得更严重。
桌角书架,皆有血痕,其间夹杂了打斗撕扯过的痕迹。不过堂行水衣衫洁净,显然血迹是外来者留下的。
堂行水明明没看她,却像知道她在思索甚么,径直道:“如你所见,适才这里进了刺客。”
他慢条斯理地拿绸子擦拭着污痕,洁净的绸子染上一缕一缕的血迹,蜿蜒而斑驳,像是无垠的河。
白衣广袖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地上下起伏,而掩在意和香下的血腥气,隐隐传来。
腥气、浓郁,像厚重的天幕,没头没脸砸到君长虞面上。
奇异的阴霾,不知何时笼罩在她心头。
君长虞掩住口鼻,强忍胸口作呕的不适,向后退了一步,正好带起盥皿。
她的袖子迅速淋湿泰半,更多的水像天女散花般落下,地上滴滴答答蓄起一滩小泊,场面一度更为混乱。
顾不得擦干衣袖,君长虞把盥皿物归原处,又弯腰主动打扫地面。
虽不知何故,下人随从们好似悉数蒸发,哪怕书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不曾有人过来看看。但君长虞直觉这和刺客有关,此刻不是容她细想的时候,但她隐隐约约觉得,此事从头到尾透露出古怪。
她又看见了那只木箱。
这次木箱没有放在暗格处,而是在桌脚里侧静静立着,也不知是刚翻出来,还是挪错了位置。
木箱敞着口,里面隐约可见一卷画轴,大片大片黛紫色的花朵,力透纸背地怒放于其上。
君长虞怕自己在处理水渍时,把敞开的画轴染湿,她上前一步,想合起木箱。
手马上要碰到箱子,却被一只突如其来的手拦住,那手以不容置疑的意味,更快地合上箱子,放到暗格中。
君长虞惊诧抬头,清润的眼眸定定盯着抢先一步的堂行水。在他眼中,她看见了戒备、怒火和讥讽,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冷意。
‘你也配碰这个箱子’——君长虞分明读出他的未言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