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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意兴阑珊中,他瞥见君长虞身前一口未动的樱桃乳酪,微微讶异:“你不吃么?”

樱桃乳酪是大周乳酪司最新制的甜点,原产自西北边疆,一向被前朝认为是蛮夷之物。

而本朝一改前朝对牛乳的不屑,饮食奶乳开始风靡于京城显贵。

君长虞檀口翕动。

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刚因食用八宝甜酪而周身发疹,也正是在那一次后,她方知自己不耐牛乳,而且她发症延请大夫之时,亦告知过堂行水。

可显然对方没有把这当回事。

顿了数秒,君长虞淡淡解释道:“官人忘了,妾身一食牛乳便腹泻。”

其实话刚问出口,堂行水便想起君长虞过敏之事,但说出去的话又不能收回。

他微一颔首,表示自己知晓了。

二人一时相对无言,静默出了景福殿,上了马车后,堂行水便嘱咐车夫加快行驶。

不过行至半路,还是逢了雨。

天公像是在变戏法,从阳光粲烂到风吹雨打,不过瞬息。密云压阵,黑漆漆地聚拢开来,不论是暗沉的天色,还是斗大的雨珠,都昭示着这将是一场暴雨。

狂风卷起飞叶,直直地向马车砸来,尘土捎带着木叶的气息,混杂于车厢中。

婢女侍从纷纷拽紧车帘,将窗口死死挡住,但在狂风暴雨面前,这无疑是杯水车薪。

骤雨奏响哗啦啦的序曲,浸透了提花车帘,看样子是要灌进车里。

见此情状,堂行水不由蹙眉,他及时拽住君长虞的衣袖,将她拉到车的中间。

紧接着下一秒,一股雨水便泼向她方才的位置。

君长虞被堂行水握住手腕,两个人处于马车中间,最不容易被雨水侵扰的地方。

她眼睁睁地看着雨水在车厢肆意蜿蜒,一声惊雷破空而起,搅醒混沌的天幕。

君长虞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这才发现自己手腕被堂行水握住,他修长的手指像玉质骨扇,染着温温凉凉的暖意,镀上她跳动的脉搏。

外面,路人的踩水声沓沓而起,不时听到几句对天气的抱怨,嘈嘈切切,隔着雨声听不真实。

雨帘子隔住怨语,却挡不住冷意。雨急风冷雷扰人,君长虞下意识耸了耸肩,不自在地挪了挪手腕,堂行水却比她更早一步放开。

车夫这时着急禀报,说马匹受大雨所惊,有所不安,马车不宜久居,官人不妨下车暂避。

“雨势向来是急一时缓一时的,”堂行水的语气一如往常的清淡,望向君长虞,“这雨或恐要下一整天,待雨稍止,我们就下车。”

说是等雨初歇,他们着实等了一会儿,在马匹开始嘶鸣躁动之时,雨势才稍收。

婢女侍从最先下车,侍立在车厢旁,提前撑好油纸伞,等堂君二人下来,及时为他们遮雨。但斜斜吹着的风,还是把雨珠带到二人身上。

雨线落在君长虞身上,斜织起一道道湿痕,由潮转湿,君长虞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曲线若隐若现。

潮冷的感觉令她不适地打了寒颤,缩紧了身子。

堂行水下意识往上风口挪了挪,这下更多的雨水落在他身上。

群风狂舞,堂行水的袖口猎猎鼓起,雨与尘俱灌进其中,他不由蹙了蹙眉,身为喜洁之人,他自然颇为不适。

好在路不算长,很快他们就走到附近商铺避雨。

雨点一滴滴从天而落,有的挂在屋檐甍瓦上,有的顺着砖缝往地下直直坠入,还有的落在凹凸不平的地上积起水洼。

水洼像一面面天然的雾镜,映着二人的倒影。

一圈圈泛起的涟漪里,一片片粼粼的波光中,二人的倒影既相连又破碎,半明半昧。

暴雨如注,风折木叶,墙根荒草长,飞鸟隐在树荫下避雨,螽虫成群结队爬向洞穴。这时,有一只狸奴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双猫眼像晶莹的琥珀,烁烁其神地望着铺中几人。

堂行水举起衣袖,不动声色地掩住口鼻,眼中划过一丝异色。

而君长虞也立时反应过来,堂行水怕是过敏症状又犯了。

知道堂行水过敏之事,还是昔年她初来堂府时。

那时候,她以一介孤女之身份,从南方千里迢迢来京,府里管家倚老卖老,对她态度不咸不淡,着实令她郁结了一阵。

但是,为了进一步了解自己的枕边人,取得他欢心,她还是好声好气问过府中老人,探寻官人之好恶。对方在她精诚之下,也一一说了,而其中有一点,便是官人对动物皮毛过敏。

管家拉拉杂杂说了一堆,语序间毫无条理,可她还是一一用笔记下,加以分类,从此日日看一遍,潜移默化牢记于心。

至此之后,有狸奴出现时,她表现得比堂行水还小心。

堂行水的衣衫日用,她都会在他回府之前,仔细检查一番,看看上面有无细毛,力求保证他经手之物,日常之用,皆纤毫无尘。

她本身喜爱动物,犹爱狸奴。但她生怕自己将猫毛带回府,但凡出府遇上狸奴,她纵使再想爱抚,也强忍着收手,远远避到道路另一边。

说来也是她与狸奴有缘,每次狸奴遇上她,都会喵喵直叫,那意思像是邀她来抱,只可惜有缘无份。

堂行水面色青白,很快有堂府侍从小跑上前,欲要捕猫。但出乎意料地,狸奴比人所想象的更为通灵,它意识到自己将要到来的命运,喵呜一声,朝君长虞扑过来。

未等君长虞反应,一道矫捷的小身影,便蹿到她怀中。

侍从以为猫要伤君长虞,欲来解救,可君长虞却道不必。

她抱起猫来,安抚了几下后,狸奴从先前的惊惧中缓过劲来,温顺地蹭了蹭她的衣襟,乖巧地蜷成一团,煞是软糯可爱。

君长虞抱着狸奴走向后台,和商铺老板低声说了几句后放下狸奴,她细细将身上猫毛剔除干净,才又走了回来。

这只狸奴的毛是赭褐色的,在暗淡无际的天色下,像是一根根的枯草。

枯草逐渐延伸开来,穿梭于岁月的风尘,往日和这一幕无限趋于重合。仿佛依稀可见,过往那些昭然的情意,像葳蕤的绒草,稚嫩而繁盛,且随风狂长,每一根都追着他的方向。

曾经的她,是多么盼望,有朝一日长到翠色沃野,草头新碧,他便能驻足、转身、看到。

年少时萌生的爱意,如今想来,又何尝不像错生了一季的杂草?映着漠漠然的冷风,吹乱本就潦草的华年,在一个或几个瞬间猝不及防被折断,化成齑粉四散飞天。

如同祭奠着自己珍视而他漠视的过往。

心事如草今不在。

……

大相国寺。

一场大雨后,天气多了几分凉爽。

应段玉婵之邀,君长虞与她携伴游汴京,其中重要一站便是京城佛寺。

南诏礼佛风气盛行,而汴京佛教势力稍弱,说来也只有大相国寺等几个寺院还算香火繁盛。

在段玉婵和方丈研讨佛理之时,君长虞走过百转回廊,来到殿宇崇丽的大雄宝殿。

汉白玉台基上供奉着宝相庄严的十八罗汉,拾阶而上至殿中,君长虞跪在蒲团上。

眼前不知何时,渐次折射出父母双亲和阿弟的面容。

在她小时候,母亲便早早逝去,父亲与母亲伉俪情深,发誓终生不再娶,自此就孤身一人抚育她与阿弟。

那时,父亲对阿弟还有几分严厉,待她却一向慈蔼,像是想把母亲那份慈爱一并补给她。阿弟古灵精怪,个性叛逆,不时和父亲对着干,但对自己这个姐姐一向听话的紧,姐弟俩感情极好。

可好景不长,一次赏花灯时,阿弟被人流冲散了,父亲和她都用了不少气力去寻找,可惜一直没有阿弟的下落。

再后来,连父亲也因意外事故而早逝,她的直系血亲彻彻底底不在了。

而二叔落井下石,设计坑骗她钱,更是令她亲情断碎,从此她便是个无父无母无亲无故的孤家寡人了。

就在最落魄最阴郁的时候,堂行水像神明般出现在她面前,她得窥天光,对往后余生看到新的希望,这又怎能教她不心心念念呢?

但或许,她只是对方聊以慰藉的一个玩物,是相敬如冰的一个摆设罢了。

因她家世衰微,至亲不在,无人为她撑腰,对她这样的人轻慢也好,不屑也罢,她都束手无策,没有丝毫还击的能力。因此就算她现在再不满,为着生计,只能暂且死死忍耐。

君长虞微阖着眼,掩住其中涩意,脑海中一时是父亲宠溺的笑语,一时又化作阿弟幼时童稚的脸庞。往日一个个温馨和睦的场景,走马灯似的连篇浮现。

他们两个啊,一人坠下悬崖,尸骨无存,她想供奉也无法;另一人于一个稀松平常的月夜,失散于人潮人海,再也不见。

爹爹,您可知,您八方奇珍店的招牌随怪石一并落于秦州的山涧,万千商梦葬送其中,为漫漫黄土所掩埋?

阿弟,你在哪里啊?阿姐一直在找你,很久很久了。

她是真的想他们啊,好想好想。

阴阳暌违,多年别离,终抵不住迢迢思念无穷极。

很久很久后,君长虞才平复了心情,算算时辰段玉婵应该也快出来了,她起身出了殿宇。

“君姊姊,”段玉婵果然从方丈处出来了,“大周真不愧是礼仪之邦,连方丈都水平高超,令我受教不少。”

“那是你与方丈投缘。”

段玉婵身为别国公主,得到大相国寺方丈的高规格礼遇,不足为奇。君长虞听了便笑笑:“那还是因为阿婵颇有慧根的缘故。”

段玉婵听了更喜不自胜,她挽着君长虞,絮叨着今后几天要去的景点,她定要在离开大周前游遍汴京!

“中原有句话,叫‘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也深以为然。”段玉婵很是感慨,“先前在国内,我也云游各处,和羊苴咩城比起,虽也各有风情,但毕竟都为我国属地,实则大差不差。这次来大周,才真正开阔了眼界。”

她话中的羊苴咩城便是南诏国都。

段玉婵丝毫不忌讳在大周人面前,展现她对大周的仰慕,不过这也很好理解。

南诏、大周和西藩三国中,西藩以武起家,文化欠奉;大周承袭前朝,已有上下四千年历史,本朝虽是初建,可是底蕴摆在那里;南诏远在边陲,医药教育尚不发达,有追随大周之心不足为奇。

“你去过这么多地方?”君长虞着实讶异。要知道大周素来推崇女子德容言工,除了少数经商女、青楼妓和极开明人家的女儿,鲜有女子常抛头露面的,平常能出去拜个香火参加宴会,已是难能的机会。

“也不算很多罢,”段玉婵随意道,“我们那里不拘这些,女子活的也更为自在,贵族女子中,四海云游者确是不少。”

看君长虞迟迟未跟上来,段玉婵停下脚步回头一望,看到对方驻足原地,正若有所思,她伸出手来在君长虞眼前一晃。

“在想甚么这般入神?可要仔细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