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很简单,把中午剩下的菜热了热,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
宋晚照吃得很快,像怕蒋明曦反悔似的,碗一放就冲回自己家,没过多久又抱着一堆东西回来。
蒋明曦边吃饭边看她。
宋晚照怀里塞着洗漱包,胳膊夹着睡衣,怀里还抱着那只小狗玩偶,脚边又滚过来一袋零食。她整个人被东西埋得只剩半张脸。
“你这是来睡觉,还是来逃难?”蒋明曦咬了一下筷子。
宋晚照冲进蒋明曦的卧室,把手上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床上,小狗玩偶先滚到枕头边,无辜地吐着舌头。她又从袋子里翻出牙刷、毛巾、发圈、两包薯片、一盒巧克力,还有一只皱巴巴的小兔子。
“都带上,比较有安全感。”
蒋明曦跟着进来,目光落在那只兔子身上,沉默片刻:“它看起来经历了很多。”
“它陪我很久了。”宋晚照认真地把兔子摆在枕头旁边,又拍了拍小狗玩偶,“它们要住一起。”
蒋明曦伸手把小狗玩偶拎起来,弹了弹它的鼻子。玩偶的耳朵软软地晃了一下。随后蒋明曦把玩偶往床里挪了挪:“你睡这边。”
宋晚照眼睛一亮:“那我们睡一张床?”
蒋明曦别开脸:“不然呢,你还想睡地板?”
“我想。”宋晚照立刻说。
蒋明曦瞪了她一眼。
宋晚照马上改口:“开玩笑的,床挺好的。”
蒋明曦拿起睡衣和浴巾,往浴室走之前又回头看她:“你先洗?”
宋晚照正把零食往床上摆,闻言抬头:“啊?哦……你先吧。”
浴室门关上,水声很快响起。
宋晚照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看那一堆东西,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以前很少在别人家里过夜。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带太多东西显得麻烦,又怕带太少显得生分,还有李玥并不同意她睡别人家。
可她今天几乎把半个卧室都搬过来了,有一种要把自己整个人塞进蒋明曦的生活里的感觉。
想到这儿,宋晚照的耳朵有点热,用手扇风给自己降降温。
??
浴室里,水汽慢慢漫上来。桶中的花洒从冷水变热水。等水温差不多时,蒋明曦伸手关小了水。
蒋明曦把脏衣服丢进一边的盆子里。旁边的镜子上蒙着一层白雾,什么也照不清。她侧过头,把镜面的白雾擦掉,就看见自己左肩那道旧疤,从肩胛骨附近一直延伸下去,颜色比周围皮肤浅。
她抬手碰了碰。
早就不疼了。
可每次看见它,她还是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些夜晚。门被摔得震天响,玻璃杯碎在地上,男人沉重的脚步声从客厅一路逼近。她那时很小,只会躲在门后,把脸埋进膝盖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蒋明曦垂下眼,低声说了句:“丑。”
不知道是说疤,还是说自己。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宋晚照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她看了一眼时间,又看向浴室门。
一个小时了。
她放下手机,起身走过去,轻轻敲了两下:“明曦,你还好吗?”
水声直接停了。蒋明曦拿浴巾裹住自己,想了想,故意拖着声音说:“我没事。宋晚照,你帮我拿一下睡衣,在床尾,我忘拿了。”
宋晚照“哦”了一声,转身去拿。
睡衣是长袖长裤的,叠得整整齐齐。宋晚照抱着睡衣回到浴室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递:“我放哪儿?”
门开了一条缝。
细白的手臂从雾气里伸出来,指尖在空气里摸索了两下,才碰到睡衣边缘。宋晚照下意识往前递,指尖擦过对方温热的皮肤。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门很快关上。
宋晚照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她慢慢收回手,背过身去,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
秋天还是太热了。
过了一会儿,浴室门开了。
蒋明曦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浴巾松松搭着。她看见宋晚照规规矩矩坐在床沿,背挺得笔直,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看她。
蒋明曦挑眉:“你怎么了?”
宋晚照被声音吓得一抖,猛地抬头。
她看见蒋明曦站在灯光下,水汽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边。那一瞬间,宋晚照觉得自己喉咙有点干。
“我好像生病了。”宋晚照认真地说。
蒋明曦用毛巾包住头发,立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哪里不舒服?”
宋晚照看着她靠近,下意识往后仰,右手迅速捂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脸烫。”
蒋明曦愣住。
宋晚照也愣住。
两个人对视两秒,宋晚照“腾”地站起来,抓起毛巾就往浴室跑:“我去洗澡!”
门“砰”地关上。
蒋明曦坐在床边,看着紧闭的浴室门,半天没动。
浴室里,宋晚照靠着门板,还捂着自己的半张脸,小声嘀咕:“……我不会得绝症了吧。”
“好烫啊。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宋晚照摸了摸脸颊,有点懊恼,“不对,我刚才为什么要捂嘴?捂嘴更奇怪吧。”
宋晚照又想到什么,看了一眼镜子:“明曦的手臂……”
而蒋明曦已经躺到床上了,把那只小狗玩偶抓过来,跟它对看。玩偶圆溜溜的黑眼睛盯着她,表情呆滞又无辜。想到刚刚的话,蒋明曦轻声道:“跟你主人一样傻。”
她把玩偶丢到一边,侧过身。
床单上还留着宋晚照刚才坐过的温度。旁边散着几包零食,有薯片、巧克力、软糖,还有一盒牛奶。蒋明曦拿起来看了看,发现是自己喜欢的口味。
她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浴室里水声响起时,蒋明曦闭上了眼。
等宋晚照出来时,头发跟蒋明曦一样用毛巾包着,她的脸颊被热气蒸得粉粉的。她走进卧室,看见蒋明曦侧躺在床上,眼睛半睁不睁,像只等久了的猫。
宋晚照脚步放轻,坐到床边。
她想问,又不敢问。
手指在毛巾上绕来绕去,绕得那截毛巾都快拧成麻花了。
蒋明曦看着她憋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坐起来靠在床头:“你想问什么?”
宋晚照抬头:“什么都能问吗?”
“能。”
“你不会生气?”
蒋明曦看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烦躁:“我保证不生气。”
宋晚照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想知道,你身上为什么会有伤。”
空气安静下来。
蒋明曦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她看着墙面,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肩侧。那里隔着睡衣,什么也摸不出来,可她记得每一道疤的位置。
“你看见了?”蒋明曦声音有点颤。
“嗯。”宋晚照声音很轻,“你拿睡衣的时候,手臂上有一道。还有肩膀那里,虽然很短,但我看见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故意看的。”
蒋明曦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晚照开始后悔,觉得自己不该问。她刚想开口说“算了”,蒋明曦忽然转过身,背对着她。
“宋晚照。”
“嗯?”
“你会后悔的。”
宋晚照怔住:“后悔什么?”
“后悔知道。”蒋明曦说完,慢慢把睡衣下摆往上拉。
布料停在臂弯处,露出后背。灯光落在那片皮肤上,旧疤叠着旧疤,有的浅,有的深,有的早已淡成白色,有的还留着缝针后细细的凸起。它们不整齐,也不好看,是被最粗暴的方式刻上去。
宋晚照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见过很多伤。摔破的膝盖,撞青的手臂,被纸划破的手指。那些伤会结痂,迟早会从身上消失。
可蒋明曦身上的这些不一样。
“我爸爸弄的。”蒋明曦看着窗帘,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一回家,我身上就会多一个。他喝酒那天,会更多。”
宋晚照喉咙发紧:“家暴?”
“算是吧。”
“你妈妈呢?”宋晚照皱了皱眉。
“也一样。”蒋明曦自嘲地笑了笑,“抱歉啊……我又骗你了,她回家不是看老人,她只是在躲我。”
宋晚照猛地抬头。
蒋明曦把衣服穿好,转回身,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我长得越来越像蒋豪磊了,也就是我爸。她看见我,就会想起他。她害怕。情绪一上来,她就分不清我是谁了。”
她停了停,又说:“我已经搬了六次家。”
宋晚照没说话,很多话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泡沫。
“我外公外婆也不喜欢我。”蒋明曦垂着眼,“他们觉得我妈忍了蒋豪磊五年,都是因为我。没有我,她早就自由了。”
“不是你的错。”宋晚照立刻说。
蒋明曦抬眼看她。
宋晚照往前挪了一点,膝盖几乎碰到她的。
“这真的不是你的错。”
“可我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蒋明曦说。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灰落在地上。可宋晚照听见了,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她看着蒋明曦,忽然低下头,摸了摸旁边的小狗玩偶。
“那我们都有错。”
蒋明曦皱眉:“你又在哄我。”
“不是哄你。”宋晚照抬起头,眼睛很亮,“我妈妈和我爸爸本来就不合适。当初如果不是我,她可能根本不会跟他结婚。我也绊住她向前了,她也因为我,过了很多不开心的日子。”
蒋明曦看着她,没说话。
宋晚照把玩偶放到一边,认真地说:“你觉得你的出生是错,是因为你觉得你困住了你妈妈。我也这么想过。所以你看,我们是一样的。”
“不一样。”蒋明曦别开脸,“你很好。”
宋晚照笑了:“对啊。在我这儿,你也很好。”
蒋明曦怔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宋晚照忽然扑过去抱住她。
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差点从床尾滑下去。小狗玩偶被挤到枕头边,委屈地歪着头。蒋明曦僵了一瞬,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慢慢落在宋晚照背上。
宋晚照的脸埋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明曦,你明明答应我,不再骗我了。”
“抱歉。”蒋明曦闭上眼。
宋晚照抬头看着她:“你不能再骗我了。”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我尽量。”
宋晚照没松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蒋明曦能感觉到宋晚照的心跳,一下一下,贴在自己胸口,稳得让人想哭。
“如果我爸又找到我,怎么办?”蒋明曦忽然问。
宋晚照抱得更紧:“不会有这一天的。”
“总有万一。”
“那我就把他打走。”
蒋明曦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打得过他?”
“打不过也打。”宋晚照抬起头,下巴抵在她肩上,眼神认真得像在宣誓,“我练过跆拳道,跑得快,嗓门也大。我可以报警,可以喊邻居,可以挡在你前面。反正我不会让他碰你。”
蒋明曦看着她。
灯光落在宋晚照眼睛里,亮得像盛着星星。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已经被这双眼睛照到了一点。
“好。”蒋明曦轻声说,“有你。”
宋晚照满意地笑了,松开她,从床上捞起一包原味薯片,塞进她怀里:“我打听了你的喜好,花了好长时间。”
蒋明曦拆开包装,先吃了一片,又拿起一片递到宋晚照嘴边:“下次直接问我。”
宋晚照咬住薯片,往后一缩:“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告诉我的,和你自己愿意给我的,不一样。”
蒋明曦动作一顿。
宋晚照嚼着薯片,眼睛弯起来:“我自己打听来的,说明我在意你。你主动告诉我的,说明你信我。我都想要。”
蒋明曦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胀。
她移开视线,假装很淡定:“油嘴滑舌。”
宋晚照笑得更开心了。
吃完薯片,宋晚照从袋子里翻出平板:“时间还早,看恐怖片吗?”
蒋明曦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海报。
一个破旧的木偶,眼珠歪在一边,嘴角裂到耳根。
她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换一个。”
“这个最吓人。”宋晚照兴致勃勃,“保证你今晚睡不着。”
蒋明曦沉默三秒:“那就这个。”
宋晚照惊讶:“你不怕?”
“怕什么。”蒋明曦把被子拉到腰间,表情镇定,“都是假的。”
电影开始播放。
前十分钟,蒋明曦确实很镇定。
第十五分钟,她悄悄往宋晚照那边挪了五厘米。
第二十分钟,她开始用抱枕挡脸。
第二十五分钟,木偶突然从柜子里爬出来时,蒋明曦猛地一抖,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宋晚照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明明看过好几遍,每次还是会被吓到。这一次更夸张,木偶刚转头,她就“啊”了一声,手一伸,精准抓住了蒋明曦的胳膊。
蒋明曦被她抓得倒吸一口冷气。
两个人同时僵住。
电影还在继续,阴森的背景音乐填满了房间。
宋晚照慢慢松开手:“对、对不起。”
蒋明曦声音发紧:“没事。”
下一秒,屏幕里的木偶又动了一下。
两道女声同时压着嗓子叫出来,一大一小,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两个人瞬间闭嘴。
电影里,木偶正拖着腿往镜头爬。电影外,卧室门口传来沉重而规律的敲门声。
宋晚照和蒋明曦对视一眼,脸色同时白了。
宋晚照用口型问:谁?
蒋明曦摇头。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比刚才重了一点。
宋晚照咽了咽口水,悄悄下床。蒋明曦也跟下来,站在她身后,手紧紧抓着她睡衣后摆。
宋晚照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门。
门外站着楼上的男人。他个子很高,手臂上纹着一条青龙,脸板着,看起来不太好惹。
宋晚照立刻站直,露出一个乖巧到近乎讨好的笑:“叔叔好……有什么事吗?”
男人看见她,眉头松了一点,但还是沉着脸:“现在几点了?”
宋晚照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小声说:“九点多……”
“九点多,”男人重复了一遍,“我需要安静。安静,懂吗?”
“懂。”宋晚照点头如捣蒜。
男人往屋里看了一眼,视线越过她,落到后面脸色发白的蒋明曦身上:“那你们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大晚上鬼叫吗?”
宋晚照和蒋明曦同时低下头:“对不起,叔叔。”
蒋明曦补了一句:“我们在看恐怖电影。”
男人沉默片刻,表情复杂地看着她们:“恐怖电影?”
“嗯。”宋晚照认真点头,“很吓人。”
男人深吸一口气,像被这句话噎住了。他看了看两个高中生,最后无奈地摆摆手:“要看可以,小声点。我明天还要上班。”
“好的!”宋晚照立刻保证,“我们一定安静。”
“真的抱歉。”蒋明曦也小声说。
男人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两个人靠在门板上,同时长出一口气。
宋晚照腿有点软:“他好凶。”
蒋明曦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刚才那个笑,假得不能再假了。”
“那叫礼貌。”宋晚照理直气壮,“面对纹身大哥,要乖。”
蒋明曦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完,她们回到床上,把平板音量调到最小。
电影继续播放。木偶还在爬。可这一次,宋晚照没再叫。她只是悄悄往蒋明曦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蒋明曦也没有躲开,反而把被子往两人身上拉了拉。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宋晚照忽然轻声说:“明曦。”
“嗯?”
“以后你身上再受伤,一定要告诉我。”
蒋明曦看着屏幕,很久才说:“好。”
“不是答应我,是答应你自己。”宋晚照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你不用再一个人扛着。”
蒋明曦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慢慢伸过去,轻轻地握住了宋晚照的手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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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我们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