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淡金色的光，落在地板上。
宋晚照醒了。
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从被子里坐起来。
昨晚睡得并不踏实，梦里总有什么东西在追她，醒来后心跳还有点快。她下意识摸了摸左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平整干净，没有红肿。
她松了一口气。
幸好消了。
她下床走到镜子前，认真端详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女孩头发乱翘，眼睛还带着点没睡醒的雾气，脸颊跟以前一样白净。宋晚照凑近了些，左看看，右看看，又侧过脸确认了一遍，才终于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桌上的计划表摊开着，纸页被风掀得微微卷边。今天的安排栏里，只有几行潇洒的字：去看秦阿婆，给阿婆带吃的，最后去蒋明曦家。
宋晚照盯着最后一行，耳朵尖莫名热了一下。
前几天她答应过秦阿婆，周末一定去看她。原本还想着拉上蒋明曦一起，可昨晚凌晨三点，蒋明曦还在给她转来一个视频。视频内容毫无营养，配文也只有两个字：笑死。
不用想都知道，这人现在肯定还埋在枕头里，叫都叫不醒。
宋晚照只能自己去。
可一想到要去蒋明曦家，她又开始别扭。
要不要带东西？
带什么？
待多久？
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如果留下来，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不做点什么，会不会显得自己太没诚意？
她站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最后决定：做一道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宋晚照自己先被吓了一跳。
她以前进厨房，最多只会烧水、热牛奶、煮泡面。让她正儿八经切菜开火，简直像让一只狗去考驾照。
冰箱门拉开，冷气扑面而来。里面空得可怜，几瓶牛奶，两颗鸡蛋，半截胡萝卜，一个土豆，还有一根孤零零的香肠。宋晚照看着它们，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就你们了。”
她把土豆拎出来，又翻出青椒和香肠，手机立在料理台上，打开一个做菜视频。视频里的人动作利落，土豆片切得薄如蝉翼，下锅时油花轻响，出锅时色泽诱人。
宋晚照看完步骤，萌生出自己也可以。
她把手腕上的皮筋扯下，胡乱把短发扎起来。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翘着，围裙系得有点歪，整个人看起来不像要做饭，倒像准备去打仗。
她先把土豆洗了一遍，又笨手笨脚地削皮。刀锋贴着土豆滑过去，她握得极紧，指节都泛白了。削完皮，她把土豆放在案板上，盯着那把菜刀看了三秒。
视频里说，切片要薄，要均匀。
宋晚照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切下去。
第一片厚得像砖。
第二片歪得像地图。
第三片直接断成两半。
她抿了抿唇，不服输似的继续切。等切完所有的土豆，把土豆片泡进冷水里，她才抬手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一层薄汗。
接着是香肠和青椒。
青椒切得大小不一，香肠倒是圆滚滚的，看着还算可爱。宋晚照打开橱柜，翻出生抽、蚝油、盐、糖，把它们一字排开，可能是要摆阵。
六分钟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开了火。
油倒进锅里，温度慢慢升高。宋晚照握着锅铲，站得远远的，胳膊伸得笔直，仿佛那口锅会咬人。她把土豆片从水里捞出来，往锅里一放。
“滋啦！”
油星子猛地炸开。
宋晚照吓得往后一跳，锅铲差点飞出去。她站在原地，心跳咚咚响，盯着锅里翻滚的土豆片，犹豫了好几秒，才又挪回去。
视频正好说到：“要把土豆片煎至两面微黄。”
她跟着视频煎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便把香肠和青椒一股脑倒进去，又学着视频里的样子，各加一勺生抽和蚝油，最后撒了点盐和糖。
厨房里很快弥漫出一股混合着酱香和焦香的味道。
宋晚照皱着鼻子闻了闻。
好像……还行？
关火后，她把菜盛进盘子。
盘子里的东西颜色偏深，土豆片边缘有些发焦，青椒软塌塌地趴着，香肠倒是努力保持着圆润。整体看起来，和视频里那道清亮诱人的菜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系。
宋晚照沉默地看着它。
她不死心地重新点开视频，二倍速看了两遍。
每一步都对。
每一个动作都复刻了。
可为什么成品看着很糟糕？
她夹起一块香肠，闭着眼送进嘴里。咸香在舌尖散开，味道竟然不错。
宋晚照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就知道！”
她刚才还垂头丧气，这会儿立刻挺直背，像被人按下了开关。她把菜分装进两个饭盒，一个给秦阿婆，一个给蒋明曦。装完，她盯着蒋明曦那份看了一会儿，又把饭盒盖子按紧，嘴角压都压不住。
??
秦阿婆住得不远，宋晚照走到小区尽头，看着门口的梧桐，上面的叶子都泛黄了。
宋晚照推门进去时，秦阿婆正躺在藤椅上，小三花蜷在她脚边，睡得肚皮一起一伏，还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阿婆！”宋晚照笑着喊，“我给你带了菜。”
秦阿婆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宋晚照心里一紧，下意识摸了摸脸颊。
秦阿婆却只是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被阳光熨开：“小照来啦？感冒好了？”
“好了。”宋晚照连忙把饭盒放到桌上，“阿婆你尝尝，我自己做的。”
秦阿婆点点头：“我们小照真厉害。”
宋晚照去小厨房拿了碗筷，盛了小半碗，蹲在藤椅旁喂她。秦阿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小三花被香味勾醒，伸了个懒腰，跳到桌边嗅了嗅，又嫌弃地走开。
“好吃。”秦阿婆说，“就是油别放太多，你还小，少吃不健康的。”
宋晚照笑嘻嘻地应着：“我知道啦。”
她陪秦阿婆说了好一会儿话，又帮她把房间收拾干净，给小三花添了猫粮。临走时，秦阿婆从柜子里摸出几个橘子，硬塞进她怀里。
“带去，和明曦一起吃。”
宋晚照抱着橘子，心里暖乎乎的：“那我先走了，下周再来看您。”
秦阿婆朝她摆手，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安静又温柔。
宋晚照先回了一趟自己家，拿了给蒋明曦的饭盒，又从冰箱里顺了两盒牛奶和几块巧克力。她两只手都被占满了，只好用脚去踢蒋明曦家的门。
踢第一下，没反应。
踢第二下，还是没反应。
她正犹豫要不要再踢第三下，门忽然开了。
蒋明曦站在门后，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睡衣领子歪到一边，眼睛半睁不睁。她看见宋晚照怀里抱着一堆东西，整个人像刚从超市逃出来，沉默了很久。
“你去进货了？”
宋晚照换好拖鞋，把东西一股脑放到餐桌上：“给你带好吃的。”
蒋明曦的目光落在那个饭盒上。
饭盒上印着上次一起买的蛋人图案，圆头圆脑，表情奸笑。
她心里那点刚醒的懒散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好奇，期待，还有一点点难以启齿的恐惧。
蒋明曦缓缓开口：“你做饭了？”
“嗯。”宋晚照把饭盒推到她面前，“特意给你做的。”
蒋明曦指了指自己：“我？”
宋晚照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蒋明曦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块黑得像炭的饼干，胃里条件反射地紧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
罢了。
喜欢一个人，总得承担一点风险。
像接过饭盒，像拆炸弹一样打开盖子。里面的菜卖相果然一言难尽。
宋晚照已经把筷子递到她手里。
蒋明曦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双眼睛太真诚，真诚到让人没法拒绝。蒋明曦颤抖着手夹起一块土豆，送进嘴里。
没有焦苦味。
咸淡刚好，还有一点微微的鲜甜。
蒋明曦又夹了一块香肠，嚼了两下，语气平静：“好吃。”
宋晚照立刻昂起头，下巴翘得能挂住一只蛋人：“我就知道这次肯定行。”
蒋明曦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样，忍不住弯了下嘴角：“恭喜，你也要成为大厨了。”
“也？”宋晚照抓住重点。
蒋明曦抬眼看她：“你脚扭那次，回家不是喊你爸‘宋大厨’吗？”
宋晚照脸上的得意僵住。她挠了挠头，耳尖慢慢红了：“好像……是有这回事。”
蒋明曦没再逗她，拿起手机点外卖。宋晚照凑过去看，发现她选购了泡面送上门。
“不行。”宋晚照立刻按住屏幕，“中午不能吃泡面。”
“为什么？”
“不健康。”
两人争论了几句，最后蒋明曦妥协，点了一份有荤有素的套餐。外卖送来时，宋晚照负责拆包装，蒋明曦去拿筷子和可乐。
易拉罐拉开时，气泡声清脆地响了一下。
蒋明曦把可乐放到宋晚照面前，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屋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你爸妈今天不在家？”蒋明曦问。
宋晚照夹西兰花的动作顿了一下：“嗯，出差了。”
“他们经常出差？”
“嗯。”宋晚照喝了一口可乐，被冰得缩了缩脖子，“他们在一家公司上班，忙起来就不着家。”
宋晚照说完，又问：“你妈妈呢？怎么也不在家？”
蒋明曦咬了咬筷子，她也不知道怎么说。
自那次争吵后，家里像被谁按下了静音键，空得让人发慌。虽然生活费照转，但赵晴回外公外婆家了。她消息不回，连电话都不接。她现在不想看见蒋明曦。
蒋明曦现在也不想跟赵晴联系，不然两边都不太好看。
这些话，说出口太疼了。尤其是对宋晚照说。她不想让宋晚照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她。
“去外公外婆家了。”蒋明曦面说。
宋晚照眨了眨眼：“看老人？”
“嗯。”
“那你为什么没一起回去？”
蒋明曦垂下眼，把一块土豆拨到碗边：“郊区有什么好去的。”
宋晚照“噢”了一声，没再追问。
宋晚照信了。
蒋明曦心里某处轻轻沉了一下，又很快被她压回去。
吃完饭，宋晚照非要自己洗。蒋明曦不肯，两个人站在厨房水槽前僵持半天，最后变成一人洗一根筷子。
水龙头哗哗流着，泡沫沾在指尖。宋晚照洗得认真，像在完成什么重大仪式。蒋明曦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洗完碗，宋晚照把筷子擦干，整整齐齐放进筷筒。蒋明曦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慢慢开口：“你今晚……睡我家吧。”
宋晚照擦筷子的动作停了。她转过头，眼睛一点点睁大：“什么？”
蒋明曦移开视线，装作随意：“反正你爸妈也不在，一个人回去多没意思。”
宋晚照愣了两秒，忽然把筷子往筒里一放，声音都扬了起来：“明曦，你终于愿意跟我一起睡了！”
蒋明曦耳根一热：“你别乱说。”
“这哪里乱说了？”宋晚照眼睛弯成月牙，高兴得快要原地转圈，“我上次让你睡我家，你死活不肯。这次居然主动邀请我，进步很大啊。”
蒋明曦被她说得有些招架不住，只好冷着脸道：“爱睡不睡。”
“睡！”宋晚照立刻回答，“当然睡！”
她高兴得太快，刚说完就捂着肚子“嘶”了一声。
蒋明曦皱眉：“怎么了？”
“肚子有点疼……”宋晚照可怜巴巴地看她，“我刚才那口可乐好像喝太急了。”
蒋明曦无奈：“我当时都说了，别喝那么快。”
“我错了。”宋晚照夹着腿往浴室跑，“我先借用一下厕所！”
浴室门关上，落锁声轻轻响起。
蒋明曦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有别的声音，才转身进了卧室。
她从床尾垫子下面抽出那个笔记本，又看了一眼压在下面的白纸。
笔记本里面记着很多琐碎的事：今天妈妈又没回消息，外公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回去，一眼假惺惺。
宋晚照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外套。
宋晚照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窝。
宋晚照说喜欢她的时候，她其实心跳快得要命。
这些句子写得断断续续，有时用力到笔尖划破纸页，有时又轻得像不敢承认。蒋明曦每次翻开，都会觉得自己卑劣又贪心。
她明明想把宋晚照护得好好的，可心底那些阴暗的念头总会在夜里冒出来。
想让宋晚照只看着自己，想让宋晚照留在身边，想让宋晚照不要离开。
可她又不想吓到宋晚照。
更不想让宋晚照看见这样的自己。
而那张白纸，比笔记本更让她不敢触碰。
纸上只有三个字。
蒋豪磊。
她的父亲。
一个她很少提起，却又伴随她十七年的名字。
蒋明曦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指尖微微发凉。浴室里传来冲水的声音，她迅速把笔记本和白纸塞回垫子底下，又用力按了按，把秘密重新按回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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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一起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