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黑夜随着时间推移变为白昼，晨光照在蒋明曦红肿紧闭的双眼上。她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睫毛黏在一起，像被胶水糊住。天花板在视线里模糊了几秒才清晰，白得有些刺眼。
蒋明曦用手背挡着眼睛，翻了个身。她昨晚忘记拉窗帘了，哭累了就睡着了，现在感觉身上黏糊糊的，校服皱巴巴地贴在皮肤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昨晚连衣服都没换。
蒋明曦下了床，打开一条门缝，确认赵晴不在家、外面也没人，才轻手轻脚地去浴室迅速冲了个澡。热水浇在背上，她把额头抵着瓷砖，站了很久。
洗完澡，蒋明曦用毛巾包着头发走出浴室，停在卧室门口。她待会儿还要去学校，头发不吹干的样子被宋晚照或者其他人看到，自己颜面何存？
她微微昂头，转身回浴室吹头发了。吹风机嗡嗡响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着，鼻尖红着，嘴唇干裂。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又涂了点润唇膏，看起来才像个人。
等一切搞定，蒋明曦抛着钱包出了门。刚关好门，她就看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宋晚照。宋晚照把校服领子竖起来，半张脸还被口罩遮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时候，弯了一下。
蒋明曦接住钱包，顿住，随即偏头，遮住眼睛，沙哑的嗓音带着磁性：“你怎么戴口罩？”
宋晚照一只手捏了捏口罩，让它更好地贴紧自己的脸，声音也因此闷闷的：“感冒了。你眼睛红红的，昨晚哭了？”
蒋明曦身体绷直，过了几秒又松弛下来。遮着眼睛的手转而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打了个哈欠说：“嗯……看电视剧看的。”
宋晚照点点头，也没多问。两个人不急不慢地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闪一闪的，宋晚照走在前面，蒋明曦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后脑勺。宋晚照的头发扎得很低，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白得有些过分。
路过便利店时，秦阿婆刚从里面出来。右手抱着小三花，左手拎着袋子，袋子里装着几盒牛奶和一袋猫粮。秦阿婆看见她俩，喊住：“小照，小曦，你们要去上学了啊？”
两人双双回头。宋晚照摸了一下口罩，确认没有滑落，才开口：“对的，阿婆。”
秦阿婆看着两个人。一个眼睛红肿，一个戴着口罩，左看看右看看，有些忧心：“欸……你俩怎么了？怎么这样了？”
蒋明曦跟宋晚照对视一眼。这一眼里情绪复杂。宋晚照的眼睫颤了一下，蒋明曦读不懂那是什么意思。蒋明曦率先开口：“我看电视看的。”
宋晚照紧接着回答：“我是感冒了，阿婆。”
秦阿婆狐疑地看着两个人，最后只看着宋晚照。她把袋子放在脚边，左手握住宋晚照的手，轻轻摩挲着。阿婆的手粗糙，指腹有厚厚的茧，蹭着宋晚照的手背：“真的吗？没被打吧？”
蒋明曦听见这话，瞳孔微缩，侧头看着身旁的人。宋晚照的表情被口罩遮着，看不清。但她能看见宋晚照的耳朵尖动了一下。宋晚照慢慢抽回手，说话一点也不心虚：“没有，我都多大了。”
“那就好。”秦阿婆把手收回来，叹了口气，“阿婆也是担心啊。你小时候有一次被打得跑我这儿来，躲在我床底下，你妈找了一晚上。”
蒋明曦的呼吸停了一拍。宋晚照却毫不在意，笑得眯起眼，温温和和地说：“我那不是还小嘛……阿婆，我周末跟明曦一起去看你。”
秦阿婆点点头，摸了一下小三花的头，跟她们摆摆手：“好，去上学吧。阿婆等你们一起来。”
两人一起摆着手，看着秦阿婆的背影越来越远，直至看不见。蒋明曦转头拽住宋晚照的手腕，眉头皱在一起，声音很小：“你经常被打？”
宋晚照低头看着她。口罩上方的那双眼睛弯起来，像是在笑。她歪了歪头：“你小时候犯错事不会被打吗？好啦，我们该走了。”
宋晚照不给她追问的机会，反客为主地握住她的手，拉着人走出小区北门。蒋明曦的手被拽着，脚步跟着走，目光却紧紧盯着宋晚照的后脑勺。她心里门儿清：宋晚照不愿意告诉她。
凭什么？
蒋明曦眯了眯眼，又看着两个人紧握的双手，咬了咬牙。
整整一天，蒋明曦愣是一句话都没套出来。每当她稍微提起“被打”这件事，宋晚照就会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还不会让她察觉自己在转移。
比如蒋明曦问“你脸还疼吗”，宋晚照就说“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好甜你尝尝”；蒋明曦问“你妈经常这样吗”，宋晚照就说“周福今天穿的校服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聊完了才会发现又被牵着鼻子走了。
蒋明曦很郁闷。转着手中的笔，眼睛却看着一直逃避的宋晚照。宋晚照坐在前面的位置上，背挺得笔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蒋明曦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她的后背。
下课，宋晚照和往常一样收拾书包，跟周福道别。周福明显知道宋晚照的事情。蒋明曦中午趁宋晚照上厕所时也问过周福，当时周福正在啃鸡腿，被蒋明曦堵在食堂角落，差点噎住。
“你知不知道宋晚照被她妈打的事？”
周福的咀嚼动作停了半拍，眼神飘了一下：“……啊？不知道啊。”
“你骗人。”
“我真不知道。”周福咬了一口鸡腿，嚼得特别大声，像在掩饰什么，“你问她去，别问我。”
到头来还是得自己挖掘。蒋明曦想。
宋晚照收拾好，站起身的下一秒，蒋明曦也站起来，顺势扯下书包，单肩背上，另一只手抓住宋晚照的书包带子，把人拖走了。宋晚照被拽得踉跄一步，挣扎了一下，声音闷闷的：“明曦……”
“闭嘴。”蒋明曦打断她。
宋晚照求助地看向前门的周福。周福双手合十祷告，闭着眼睛，口型说着：“自求多福。”
宋晚照刚“欸”了一声，周福就睁开眼，像风一样跑走了。宋晚照的手还伸着，傻眼了。
还卖队友？！
蒋明曦把她拖出学校，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拖到小区广场的长椅上。晚上的广场没什么人。蒋明曦把宋晚照摁在长椅上，自己站在她面前，弯腰凑近，双手撑在椅背上，把人圈在里面。
“我问什么，你说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宋晚照看着离自己很近的蒋明曦。蒋明曦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垂下来，扫在宋晚照的额头上。路灯又亮着，照在两个人身上，仿佛给她俩盖了一层又白又透的纱衣。
“你想问什么？”宋晚照看着蒋明曦的眼睛，不知道自己的心跳为什么变快，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蒋明曦隔着那层“纱衣”直视宋晚照的脸。宋晚照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眼睛里有光点在晃。蒋明曦的声音清晰可闻：“你经常被打？”
宋晚照身体绷着。过了好久才放松，缓缓摘下口罩。她的嘴抿成一条缝，左脸颊上有个明显的红印子，现在已经有点发紫了，在路灯下格外刺眼。嘴角还有点破皮。
“考差了才被打。”
“疼吗？”蒋明曦觉得那个印子有点刺眼。半眯着眼，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手已经轻轻抚上宋晚照的脸颊。指腹碰到那片发紫的皮肤时，宋晚照轻轻吸了一口气。
宋晚照一愣，呼吸和心跳都变得急促起来。她垂眸不看蒋明曦，轻声细语：“不疼。”
“我要听真话。”
宋晚照看着蒋明曦一脸严肃的样子，莫名就很想笑。她嘴角弯了一下，又因为扯到伤口收了回去：“真的，现在不疼了。”
蒋明曦没有动。她看着宋晚照一动一动的嘴唇，舔了一下自己干燥的下唇：“嗯……年级第二是考得不好？”
宋晚照听完，双眸里失去了一点高光。她点头，动作很轻：“是的。我妈希望我考年级第一，毕竟我已经当了半辈子的老二了。”
蒋明曦的手还贴在她脸上，没有收回来。宋晚照见蒋明曦不说话，就继续说：“我小学对跆拳道感兴趣。为了说服妈妈，我答应她不会落下学习。结果年年年级第二。即使我跆拳道练得很好，已经是黑带一段，她也不接受。”
“所以你根本不是不想学，是你妈妈不让你学了。”蒋明曦一字一句地说，“你之前在忽悠我。说什么耽误学习、不想学了，都是借口。”
“那我能怎么办？”宋晚照的声音几乎听不清。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不让我学，我能怎么办？我只能考好来证明自己。但我这次还是年级第二。她不会听我的解释，她只会觉得我没好好学。我也不想当年级第二啊……”
蒋明曦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差点碰到，呼吸缠在一起。宋晚照的睫毛扫在蒋明曦的眼睑上，痒痒的。
“在我这……你就不是第二。宋晚照，你考得很好了，也很出色。你妈根本就不懂，胡说八道。我要是考成你这样，我妈能高兴死。”
宋晚照心跳要炸开了。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膨胀，顶得她肋骨发酸。她不想拉开距离，一动不想动：“明曦，你真好。我好喜欢你。”
蒋明曦一怔。“我好喜欢你”顺着她的血管流进心脏。每一个字都清晰，每一个字都烫。她闭了闭眼，拉开距离：“……嗯。”
“有你这个朋友，我好高兴。”
蒋明曦像又被泼了一盆冷水。心慢慢冷静下来，铁浸入冰水，滋啦一声，只剩青烟。她低头看着宋晚照，把她的头往下摁：“破坏气氛。不会说话就闭嘴。”
谁想当你朋友了？
蒋明曦脑海里闪过这句话，又看着笑出声的宋晚照，对自己也感到了陌生。宋晚照被她摁着头，还在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难道她喜欢宋晚照吗？
蒋明曦松开手，站直身子。宋晚照仰头看她，眼睛亮亮的，路灯的光落在里面，像碎金子。蒋明曦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快得有点发慌。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攥着口袋里的纸巾，攥成一团。
“走吧，送你回家。”蒋明曦说。
宋晚照站起来，把口罩重新戴上。她走到蒋明曦旁边，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蒋明曦没有甩开。两个人慢慢往小区里走。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宋晚照忽然说：“明曦。”
“嗯？”
“你今天没问我，为什么我妈打我，我不还手。”
蒋明曦脚步顿了一下。她确实没问。她不敢问。她怕宋晚照说出什么让她更难受的答案。宋晚照靠在她胳膊上，声音闷在口罩里：“因为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呢？”
蒋明曦没说话，只是把胳膊从宋晚照手里抽出来，然后握住了她的手。手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宋晚照的手有点凉，蒋明曦攥紧了一些。
宋晚照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蒋明曦的侧脸。蒋明曦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宋晚照没再说话。
到了家门口，蒋明曦松开手。宋晚照摘下口罩，冲她笑了一下，嘴角的伤在夜色里不太明显：“明天见。”
“明天见。”蒋明曦说。
宋晚照转身要开门，忽然回头：“明曦。”
“嗯？”
“你说，我要是考了年级第一，我妈是不是就不打我了？”
蒋明曦抿了一下唇，轻声道：“应该吧。”
宋晚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后就进屋了。
蒋明曦轻叹一声，也回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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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