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在三天后出来了。公告栏前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有人看完之后拍着大腿哀嚎，还有人面无表情地退出人群，把校服拉链拉到顶，遮住半张脸。
宋晚照和蒋明曦早早就来了。宋晚照拉着蒋明曦的袖子，两个人挤到前排。年级排名单按分数从高到低排列，第一行是林玥的名字，总分后面跟着一个蒋明曦看了都沉默的数字。
宋晚照的目光定在第一行末尾的分数上，又移到自己名字后面的分数上。李玥比她高了足足十七分。
宋晚照下意识抓住自己的衣角，指节收紧。蒋明曦的名字在第十行，总分还行，但她的目光往右移，看到物理那一栏写着“68”，再往上看宋晚照的物理成绩——“97”。蒋明曦陷入沉默。这个人理科是不是有点过于好了？
蒋明曦侧头，看见宋晚照的表情不太对。嘴角还挂着习惯性的弧度，但眼睛里没有笑意。蒋明曦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开口：“年级第二……考这么好？”
宋晚照回过神，身体放松了一点。她看着蒋明曦，把人带离人群。走到走廊拐角，嘈杂声被隔在墙后面，她才开口：“还好还好。我真没想过你数学还能考一百一十三。”
蒋明曦语气恢复平静，感觉宋晚照在内涵自己：“谢谢啊，一百四十六分的宋晚照。”
宋晚照沉默一会儿，忽然解释：“我没有在内涵你。”
“我知道。”
“……真的假的？”
蒋明曦没回她。两个人走回教室，才发现试卷在她俩离开后发下来了。周福正抱着试卷欲哭无泪地哀嚎，还扯着苏暖不放，声音大得蒋明曦和宋晚照在门口都听见了：“你个叛徒！不是说没复习吗？结果总分考了八百九十二？！”
苏暖拍了拍她的手，轻轻一笑：“我确实没复习。我都没考过陆祠好吗？”
陆祠是隔壁四班的纪律委员，长得还挺帅一男的，成绩也还不错，有女生喜欢他，刚开学那会儿就被挂表白墙了。但陆祠并不是十全十美的人，他给人的感觉永远都是不近人情的类型。苏暖跟他不对付，两人从小比成绩比到大，比来比去，谁也看不惯谁。当然林玥是知道这件事的，所以她一看完成绩就一溜烟地去小卖部给苏暖买甜品了。
蒋明曦和宋晚照走进来。周福看见她俩，又立马松开苏暖，张开手臂朝蒋明曦和宋晚照扑过来。动作有些滑稽，差点没抱住，三个人晃了一下才站稳。
蒋明曦不太喜欢这样的行为，把周福的左手推开：“有事说事，别搂搂抱抱。”
周福抬头看着蒋明曦一会儿，吸着鼻子说：“宋晚照平时也这样对你，你怎么不说她？你区别对待。”
蒋明曦一时无话可说，只能胡说八道：“没有。我之前不是说宋晚照得了皮肤饥渴症吗？”
“你骗我。”周福一口咬定，继续说，“我都知道她没有这个病，你就是区别对待。”
好吧，蒋明曦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了。宋晚照却转头看着蒋明曦，感动得不行地说：“她说的都是真的吗？原来我在明曦这里不一样。”
蒋明曦退后几步，看着宋晚照。宋晚照想抱她，却被周福困在原地动不了，只能睁着楚楚可怜的鹿眼看着她，让蒋明曦僵在原地。
没错，又被蛊惑到了。
宋晚照被蒋明曦从周福的怀抱里解救出来，又自动缠上蒋明曦，黏黏糊糊地抱着她的脖子。蒋明曦自动忽视，只能安慰安慰周福：“你下次肯定能考好的。”
蒋明曦并不是很会安慰人，但这句话却让周福受到了鼓舞，她一下又一下点着头，并做出鼓励自己的动作：“我也这么觉得。”
蒋明曦随后看向一旁。林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拿着叉子一口一口地喂苏暖吃蛋糕。苏暖的小嘴像有说不完的话，都会被李玥一叉子堵回去，再配上她那永远不会有情绪波动的语气说：“吃完，再说。”
苏暖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林玥，笑得比谁都开心：“玥玥，你最好了，还给我买蛋糕吃。”
林玥用食指点了苏暖额头一下，动作很轻，凑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苏暖笑得更厉害了。
蒋明曦抽了抽嘴角。
……我好像发现了不对劲的事情。
??
一天下来，宋晚照虽然看着很正常，跟平时一样黏着她，但蒋明曦总觉得不对劲。越到放学时间就越不对劲。最后一节课，宋晚照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书本往包里一塞，拉链一拉，站起来就要走。
“蒋明曦，我得先回去了。”
蒋明曦错愕地看着她，缓缓询问：“怎么了？”
宋晚照笑嘻嘻地说：“家里有事，我得赶紧回去。”
她的笑容很标准，弧度刚好，眼睛弯着，但蒋明曦看着就是觉得哪里不对。蒋明曦见宋晚照不想多说，只是点点头，在宋晚照转身的一瞬间，主动开口：“明天见。”
宋晚照脚步一停，回头看着蒋明曦说：“明天见。”
说完，宋晚照就匆匆离开。她脸上的笑容随着步伐慢慢消失，像褪色的照片。
她远离教学楼，走过操场，走出校门，拐过街角。没有人看她的时候，她的嘴角终于放下来。
笑真的很累。即使她已经练到在蒋明曦面前能非常自然地露出一副好看的笑，可她还是觉得难看，很假，根本就配不上蒋明曦。
蒋明曦值得她给出更好、更真实的笑容。可她给不出来。特别是今天。
宋晚照回到家时，父母都在家。但家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闷热。客厅的灯亮着，电视没开，餐桌上空空荡荡，厨房里也没有饭菜的味道。
宋晚照一边换鞋，一边说：“爸妈，我回来了。”
“回来啦，要不要先吃饭？”宋成河从卧室出来，走到餐桌旁，脚步有点犹豫。
“还吃饭，她有脸吃吗？”李玥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胸。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宋成河一下子就噤了声，也不敢动了，只能看着宋晚照走到李玥面前。宋晚照把书包放在脚边，站着。
李玥抬头看着她，声音像是在努力维持平静：“成绩在班级群发了，跟第一名相差十七分。宋晚照，我这段时间是不是有点惯着你了？”
宋晚照摇摇头。
李玥手撑着膝盖，侧过身，把她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那你怎么考的！年级第二，班级第二，这么喜欢当老二吗？我好吃好喝地供着你，我没对不起你吧？”
宋晚照沉默着摇头。宋成河把快滑落的眼镜推上去，轻声开口：“孩子也不容易，第二名也很好了……”
“我让你说话了吗？”李玥打断，瞪了宋成河一眼，“当年是你说我管教孩子的时候，你不会插手的。怎么？你现在还想反悔啊？你到底想不想给孩子当个好榜样？还有宋晚照，妈妈现在问你问题，你只会当个哑巴吗！”
李玥越说越上头。宋成河叹了口气，往下一坐，坐在餐椅上。宋晚照低着头，缓缓开口，声音有点哑：“没有……”
李玥见她开口了，态度缓和了一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白开水，继续说：“妈妈也希望你能考得更好，你知道吧？我也是为了你好。你想想别人都能考年级第一，你为什么不行？你初中就是年级第二，现在还是第二，以后到了社会还是要被人压一头。”
这种话跟宋晚照经常循环播放的一首歌一样，让她听得耳朵麻木，全部都刻在脑子里。
李玥抬头看着她，淡淡开口：“我就说了，不应该让你学那跆拳道，浪费时间。你小时候就不应该学，不然就不会一直都是年级第二了。”
“这跟跆拳道有什么关系？”宋晚照下意识反驳。
李玥一点就怒，瞬间站了起来，语气也越来越不好：“怎么就没有关系？你学跆拳道有什么用？学了就知道给我惹事！初中还跟别人打架……”
宋晚照语气变重了一些，还有点委屈：“我都说了当时是他们先手贱的！他们先惹我的！”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李玥看着被自己扇了一巴掌的宋晚照，压不住火气：“你说什么贱？你能说这种词吗？他们先惹你，为什么不惹别人？就惹你啊！”
宋晚照侧着脸没有动。脸上火辣辣地疼，像被火燎过。她没哭，眼睛干干的，只是盯着沙发脚边的地毯花纹。
宋成河起身，把宋晚照拉到一边，对李玥说：“不是说孩子长大了，不动手打孩子了吗？你怎么又动手了？还有孩子想学跆拳道的时候，你不是也同意了吗？”
“她都敢说贱了！以后还不知道能说出什么呢！”李玥视线从宋晚照身上移到宋成河脸上，“宋成河！你也别拿我同意这件事绑架我！我当初同意的条件是什么？是你替她说了好话！她自己也答应过我，学跆拳道不会让学习成绩落下！结果年年都是第二！到底有没有认真学啊！”
宋成河也有点来火，强行压住情绪，压低声音：“年级第二还不行吗？你都不让孩子学了，还提这种事干什么？”
李玥笑了一声，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不能提吗？发生过的事情凭什么不能提！你们承诺我的事情，有做到过吗？宋成河，你别逼我了好吗！”
宋成河语塞。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说不出话了。李玥转头继续对宋晚照劈头盖脸地说教：“你别跟你爸学坏了！把你试卷拿出来！”
宋晚照站着没动。李玥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高了。宋晚照慢慢蹲下去，拉开书包拉链，把揉成一团的试卷找出来，递过去。李玥一把拿过，翻到物理卷子，看着上面的分数，表情稍微松了一点，又翻到语文卷子，眉头立刻皱起来。
“语文怎么才考这么点？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作文扣了这么多分，你到底在写什么？”
宋晚照没回答。她站在客厅中央，听着林玥一页一页翻试卷的声音，就像她在翻一本审判书。
与此同时，隔壁。
赵晴坐在餐桌前，蒋明曦的试卷摊在桌上。她一份一份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蒋明曦在椅子上坐得板板正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宣判的人。
“宝宝，你这物化生的成绩怎么考的？一个六十八，一个七十二，一个七十六……”赵晴叹了口气，把试卷放下来。
蒋明曦轻咳了一声：“我……理科本来就不好。”
“妈妈知道。”赵晴看着她，“但这也太差了。这三门我要是没记错，满分是一百分啊，宝宝。”
蒋明曦没看她，看着自己揪着衣服的双手：“嗯……我知道。”
赵晴喋喋不休地指着卷面说：“宝宝要好好学啊。妈妈希望你能考出去，知道吗？少玩点手机。不能因为妈妈忙就这样对自己不负责任。”
“我又不希望你这么忙……”蒋明曦声音小小的。赵晴若不仔细听，都不一定听得见。
赵晴舔了一下开裂的嘴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妈妈不这么忙，你哪来的钱读书？哪来的钱吃饭？哪来的钱买各种各样的东西？”
蒋明曦下意识抬头看向她，没控制住情绪，一字一句道：“但我更希望你能有时间陪我啊！”
“明曦，你不要为难妈妈了好吗？”赵晴看着她，下意识捂住脸，呼吸变快了一点。
蒋明曦情绪渐渐激动起来，语气带了一些抱怨：“我为难什么了？你让我好好读书，我读了！你让我别瞎操心，我没操心了！你让我听话懂事，不要变成跟他一样的人！我也很听话了！我不会……”
“你不要跟我提他！”赵晴拍桌站起来，打断蒋明曦的话。桌上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赵晴的胸膛剧烈起伏，看着蒋明曦，“你到现在还记得他，是吗？不能忘记吗？”
“他做的事情，你让我怎么忘！”蒋明曦也站了起来。她看见赵晴因为自己的动作而后退了一步，自嘲地笑了一下，“你退什么？”
赵晴胡乱地把刘海别在耳后，手指在发抖：“你！不准再提了……不准了……”
蒋明曦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眼尾越来越红。她盯着赵晴，一字一字地说：“我越来越像他了，是吗？你恨透这张脸了，所以也恨我吗？”
赵晴看着她的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神变了，透过蒋明曦在看另一个人。她猛地抓起桌上的盘子，往地上一摔，声音尖锐：“你闭嘴！”
盘子碎在地上，瓷片四散。蒋明曦一愣，把头一偏，强忍着眼泪。她沉默片刻开口，声音沙哑：“在你眼里……我不仅是长得像他……还会变成他那个样子。”
“对！”赵晴吼出来，“你在我眼里就是这样的！”
蒋明曦抹了一下眼睛，不再看她，转身回卧室。门被重重关上，震得墙壁都晃了一下。她靠着门，缓缓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痛哭。哭声被门挡住，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雷。
餐厅里，赵晴看到她离开，捂住脸，眼泪滚烫。她慢慢蹲下去，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喃喃自语：“我都说了什么……”
??
宋晚照终于从客厅逃回卧室。她关上门，没有开灯。黑暗里她靠着床沿坐在地上，膝盖抱在胸前。脸上还在疼，李玥那一巴掌的余温还没散。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眼睛有点疼。消息栏里有一条未读，是蒋明曦发的。
【你到家了吗？】
宋晚照盯着那五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回，又不知道该回什么。说我到家了？说被骂了？说挨打了？说我现在很想你？
她打了一行字：“到了。”又删掉。打了“嗯”，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从纸箱里探出脑袋，配文“探头”。
蒋明曦的消息几乎秒回：【吃饭了吗？】
宋晚照看着这行字，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她不想让蒋明曦知道她现在的样子。
太狼狈了。
蒋明曦坐在卧室地板上，手机亮着。她看着宋晚照发来的表情包，等了很久，没有新的消息。她想再问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想起宋晚照放学时的表情，想起她那个标准得不像话的笑容。
蒋明曦关掉手机，把自己的眼泪擦干，趴在床边。
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