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养病的两天，只有第一天蒋明曦是真的在休息。她昏昏沉沉睡了大半天，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赵晴留的饭菜在桌上，用碗扣着，还温着。她没胃口，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第二天，她仗着体温降下来一点，就开始苦学。书桌前的椅子像粘了胶水，坐下就不起来。隔四个小时才休息半分钟，所谓的休息就是站起来倒杯水，或者盯着窗外发两秒钟呆。习题册翻了一页又一页，草稿纸揉成团，堆在桌角，像座小山。
这阵仗把晚上来她家看望的宋晚照都吓了一跳。
谁懂宋晚照的无助？
她推开卧室门，本来应该躺在床上休息的病人，正贴着冰凉贴坐在书桌前刷题，背影挺直，肩膀绷紧，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反正宋晚照不懂，还觉得有点吓人。
她走进去，二话不说把人推回床上，语气带了一点严肃：“明曦，你现在可是病人，需要好好休息。”
蒋明曦坐在床边，没有一点要妥协的意思：“不好意思，我不需要。考试是明天，不是后天。”
宋晚照撇了撇嘴，蹲下来，趴在她的膝盖上，抬眼望着她，如同一只需要安抚的小动物。蒋明曦叹了口气，手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放在宋晚照的头上，抚摸了几下。宋晚照的身体越来越僵。过了一会儿，蒋明曦确认宋晚照没有盯着自己，好像是害羞了。
……宋晚照还会害羞？
蒋明曦一边摸着她的头，一边用左手偷偷去够前方书桌上的习题。手指刚碰到练习册的边角，宋晚照就察觉到了。她伸手扣住蒋明曦的左手腕，随后单膝跪地，直起身，视角的上下位互换。
宋晚照低头看着她。蒋明曦的手腕被扣着，动弹不得。宋晚照的声音里带着含糊不清的情绪：“你怎么能一心二用？”
蒋明曦一愣，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宋晚照扣得更紧。她只能直视宋晚照。眼前的宋晚照跟以往不太像。
平时宋晚照给她的感觉不是可爱就是傻萌。可现在的宋晚照并不符合她印象里的样子。她的眼神沉下来，眉微微蹙着，像换了个人。感觉成熟了不少，反而让蒋明曦有些后怕。
宋晚照看了她一会儿，又露出以前那副撒娇的模样，顺便把她的手往自己脑袋上带：“明曦……姐姐，好姐姐，我不喜欢你一心二用。”
蒋明曦被牵着鼻子走，几乎不受控制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像是被气音带出来：“……好，姐姐错了。”
宋晚照又笑起来，趴在蒋明曦腿上，任由蒋明曦摸她柔软的发丝。蒋明曦垂眸看着她闭着眼的侧脸，鬼使神差地低头，停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近到能看清宋晚照的睫毛，远到没有碰到。她停了一秒，又抬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蒋明曦跟宋晚照同年，不同月，也不同日。她生于三月十日，宋晚照是六月十五日。蒋明曦大了差不多三个月，所以宋晚照偶尔会喊她姐姐。
偏偏蒋明曦最不能抵抗别人喊她姐姐，那会让她下意识温柔一点。宋晚照一开始不知道，喊了几次后，就摸索到了规律，自然而然就猜到了。
两个人待了一会儿，宋晚照又是递茶送水，又是言听计从。她刚把切成块的梨子装进碗里，摆到床头柜上，电话铃就响了。
宋晚照看了眼来电，是李玥。她对着蒋明曦笑了一下，没有开免提就接了电话：“妈妈。”
电话里不知道说了什么，聊得并不长。宋晚照时不时“嗯”一声，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恢复平静。直到电话挂断，宋晚照动作缓慢地抬头对蒋明曦说：“我得回家了。”
蒋明曦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能点点头。她想起来送她，被宋晚照摁住：“你好好休息，明天好好考。”
蒋明曦没再说话，看着宋晚照走出卧室。房门被关上前，她轻声道：“晚安。”
宋晚照动作一僵，抬眼看着她，轻轻回应：“晚安，做个好梦。”
房门关上，宋晚照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大门关上的声音盖过。她离开了，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蒋明曦坐在床上，看着床头柜上那碗梨子。梨切成小块，浸在淡盐水里，防止变色。她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味带着一点盐水。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
天大亮。浴室里，刚洗漱完的蒋明曦梳起头发，看着镜子里穿着校服的自己。她早上测过体温，烧基本退了。就脸色还有点白。
她从来不在考试时请假，只是想证明自己没有那么烂。
宋晚照早在门口等她了。蒋明曦推开门的时候，宋晚照正靠着墙玩手机，听见声音抬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确认气色还行，才笑起来：“走吧。”
蒋明曦跟她一起去学校。路上，蒋明曦偷瞄着宋晚照，想确认宋晚照的状态好不好。毕竟她昨晚看到宋晚照离开时的表情有些不太对劲。
宋晚照忽然侧头跟她对视，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一样：“怎么一直偷偷看我？我又不是不让你光明正大地看。”
蒋明曦移开视线，嘴硬着说：“我没有看你。”
宋晚照这副还能调戏自己的样子，肯定没什么事。昨晚宋晚照的样子，说不定真的是因为关门太快，导致自己看错了。
蒋明曦把这件事压下去，不再想。宋晚照继续逗着她，被蒋明曦瞪了一眼，才老实点，乖乖跟她去教室。
教室里，课桌里的书早就被放在靠走廊窗台下方的柜子里面了。柜子从上到下按学号分配，一列只有三个柜子。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乱用，除非那个柜子没人用，会被老师使用。蒋明曦把书包也塞到自己的柜子里。宋晚照的柜子在她左手边，两个人的学号相近，一个21号，一个17号。
蒋明曦拿着文具盒，等着宋晚照拿好文具，两个人一起去了考场。这次考试都固定在一个考场，两个人的位置分得有点远，一个坐镇考场首位，另一个坐镇考场末位，简称“一号”和“三十号”。一个考场只有三十个人。
蒋明曦坐在最后一排最后一个，非常好的位置，隔着人头看向第一排第一个的宋晚照。宋晚照现在整个人紧绷着，她坐第一排特别容易紧张，越靠近讲台就越紧张。此刻正做着周福传授的祈祷动作，念念有词：“太上老君保佑，千手观音保佑，文曲星保佑……”
蒋明曦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也看不清口型，但总感觉是那种神神叨叨的话。她移开视线，把考场上所有人都看了一遍，把他们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有个男生的校服领子翻在里面没整好，有个女生的头发扎得太紧，头皮绷着。
监考老师抱着试卷进来，蒋明曦就开始观察她的容貌。女老师的五官端正，穿着的衣服明艳动人，有点像那种很会打扮的英语老师。
考试铃声响起，老师分发着试卷，一边给第一排发试卷，一边说：“不要左顾右盼，不要交头接耳，被我发现了一律算作弊处理。”
蒋明曦的黑水笔抵着自己的下巴，听完老师说话，觉得语气跟唐桉很像，多半也是个英语老师了。试卷拿到手，蒋明曦扫视了一遍题目，开始怀疑人生：这是第一次月考该有的难度吗？这也太难了吧。
蒋明曦瞄了一眼宋晚照的位置，人已经开始写了。笔尖在纸上移动，速度不快不慢，很稳。收回视线时，监考老师也走到自己旁边，蒋明曦硬着头皮，开始写题。
一门接一门地考。蒋明曦感觉自己的屁股要死在这个椅子上了。好不容易熬到吃中饭，宋晚照一脸愁容，蒋明曦的心情也没有好到哪去。一上午就把语数英三门考完了。语文和英语的难度对蒋明曦来说还是没那么难，但对宋晚照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抓破头都没想出几个词汇。
宋晚照唉声叹气：“我现在是个没有希望的咸鱼了。”
蒋明曦吃着红烧肉，咀嚼完才说：“别放弃，你理科比我好。”
宋晚照摇着头说：“不一样，我感觉语文和英语是上天派来克我的。”
蒋明曦摸了摸她的头，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是在哄她，说话也温柔了一些：“以后给你补课。”
宋晚照没有抗拒蒋明曦的抚摸，反而有点享受，轻轻点头：“好，我也可以教你数学。”
“你俩……背着我干了什么？”周福的声音响起。她一脸诧异地端着干干净净的餐盘路过，脚步停住，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
蒋明曦迅速收回手，吃饭不说话。宋晚照偏头看她一眼，语气平静：“你看错了。”
周福站在旁边不走了，反驳道：“宋晚照，你学会撒谎了。”
“我本来就不是好女孩。”宋晚照说完，继续吃着饭。
“懒得理你。”周福无语了，嫌弃地白了她一眼，才走。
下午的考试从一点半开始，一直考到傍晚六点五十。蒋明曦如同失去了灵魂，浑浑噩噩地走出考场。
反观宋晚照，活泼欢快地走出来，立马抱住她往楼梯口走：“我请你去小卖部，不吃食堂了。”
蒋明曦没说话，只是点头。她现在特别想静静，也想知道出卷老师是哪几位，好给他们一份“大礼”。
小卖部的人也不少。宋晚照双手抱着一堆零食，蒋明曦见她拿这么多，就拿了一瓶水，还被宋晚照说了：“我刚发生活费了，明曦，你让我挥霍一点吧。”
蒋明曦才又拿了两包干脆面。宋晚照结账的时候，蒋明曦在旁边等着，看到祁薄，忽然有点反胃。她强压不适，却发现祁薄要进来了。宋晚照拎着零食袋，拽着蒋明曦跟祁薄擦肩而过。祁薄注意到她俩，就想到食堂出糗的事情，但又不好抓着她们说什么，不然所有人都要知道他因为一点小事而揪着不放，多没有面子。他只能侧了侧身，让开路，脸色不太好看。
蒋明曦跟着宋晚照，宋晚照抓着她手腕的力气不小，却不疼。两人一起去学校专门修建的室外休息区。两个长椅和一棵紫藤萝树是一个整体，两个人坐在那儿。紫藤萝的叶子密密匝匝，把路灯的光筛成碎片，落在她们身上。
蒋明曦把干脆面碾碎，撕开，问道：“为什么不回教室？”
宋晚照已经啃着肉松面包了，边吃边说：“带着晚饭回教室的下一秒就被抢劫光了。”
蒋明曦轻笑，倒了一口干脆面吃。宋晚照却看向她，等蒋明曦也看向她，她才说：“你再笑一下吧。”
蒋明曦差点被噎住，喝了一口水。宋晚照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蒋明曦喝完，擦了一下嘴：“我没有笑。”
宋晚照确认她缓过来了，才收回手，从塑料袋里拿出肉松面包：“明曦，你骗人。”
蒋明曦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不会骗人。”
宋晚照把面包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说出来的话根本听不懂。蒋明曦皱着眉，抬手制止：“吃完再说话。”
宋晚照哼了一声，嚼了半天，嘴里没东西了，重复了一遍：“你不是不会骗人，你只是会骗我。”
蒋明曦一怔。她看着宋晚照落寞的眼神，闭了一下眼，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对不起，我……我只是……”
蒋明曦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她骗过宋晚照什么？
仔细想想，好像很多。
明明心情不好，偏说没事。明明想要她陪，偏说你先走。明明笑是因为她，偏说没有。宋晚照却又笑着看她：“我也没生气什么的，只是不想你再骗我了。”
蒋明曦拿她没有一点办法。沉默片刻开口：“好，我以后不骗你了。”
宋晚照蹬鼻子上脸：“如果以后还是骗了呢？”
蒋明曦低头思考了一下。头上的紫藤萝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动，露出背面银灰色的绒毛。她偏头看着宋晚照，声音不大不小，很清晰：“那我就再也看不见宋晚照。”
宋晚照愣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是把脸埋进肉松面包的袋子里，闷声道：“你这人……发誓也发得这么狠。”
蒋明曦看着她露在外面的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她没说话，只是把干脆面袋子递过去。宋晚照从包装袋里掏了一把碎面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像是要把什么咬碎。
风从紫藤萝架下穿过去，飞去远处灯火通明的教学楼，都在陆续回教室，准备上晚自习，喧嚣声隐约传来。
她们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宋晚照吃完面包，把袋子揉成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没扔进去，滚到了地上。她起身捡起来，重新扔。
蒋明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
宋晚照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忽然拉住她的衣角。蒋明曦回头。宋晚照低着头，声音小小的：“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蒋明曦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拉到身边。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走。
宋晚照忽然说：“明曦，你以后要是再骗我，我就……”
“你就什么？”
宋晚照想了想，憋出一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蒋明曦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我要是不骗你呢？”
宋晚照眼睛亮起来：“那我还是天天缠着你。”
蒋明曦没接话，但手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宋晚照的手背。宋晚照的手指立刻勾过来，勾住她的。
两个人就这样小拇指牵着小拇指，走进教学楼。楼梯口的风很大，宋晚照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蒋明曦伸手替她压了压。
宋晚照低头冲她笑。蒋明曦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宋晚照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没什么，就是催我早点回去。”
蒋明曦看着她，没追问。但她注意到了，宋晚照勾着她的手指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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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小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