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提前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整栋教学楼炸开了锅。
消息是周三下午第二节课间传出来的。先是三班有人在走廊上喊了一嗓子“月考提前到下周四了”,然后二班有人冲出来问真的假的,再然后整条走廊都沸腾了。
哀嚎声此起彼伏,有人趴在桌上装死,有人抱头惨叫,还有人当场翻开课本开始临时抱佛脚。蒋明曦坐在位置上,听见旁边两个人讨论“完了完了我什么都没复习”,甚至前排两个人已经在互相抽背古诗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在桌上的数学书、物理书和化学书,这三本书摞在一起,厚度感人。她陷入思考。
她的理科成绩跟文科成绩比起来差远了,每次周考,语文英语能甩别人一截,数学物理化学就能被别人甩一截。而宋晚照这个纯理科战神,就跟她完全不一样了。宋晚照的数理化,每次发下来卷子,分数高得像是另一个次元的产物。
一想到下学期选科要分班,蒋明曦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她的首选肯定是文科,可这样一来,跟宋晚照相处的时间会变少。但让她硬着头皮学理科,又有点太高估她了。
物理的受力分析、化学的摩尔计算、数学的导数,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打成一团,像一堆解不开的毛线。
蒋明曦轻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学得比其他人要疯魔。课间十分钟,宋晚照不再趴在桌上睡觉,而是翻着错题本。午休时间,蒋明曦不再发呆,而是对着物理题画受力图。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其余的时间基本都在学。
宋晚照也不怎么黏她了,蒋明曦偶尔从题海里抬头,看见宋晚照坐在自己前面,背挺得笔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她想叫宋晚照,又觉得没什么理由,只能继续低头做题。
她不习惯。但她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习惯。
??
考场安排表贴在教室前门上。一群人挤在那里看自己在哪个考场考试,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宋晚照也在其中,周福揽着宋晚照的肩膀,看着考场安排,不满意地摇头:“我在一班,你在一班吗?”
宋晚照没理她,目光从自己的名字往下滑,又往旁边看。她的眼睛忽然亮起来,摇着周福的肩膀:“七班……我跟明曦一个考场欸!”
周福被摇得头晕,把人摁住:“Stop!你跟她一个考场摇我干什么?”
宋晚照被问住,眨了眨眼:“不知道,就是下意识想摇。”
周福被气得无语,揉搓她的头,咬牙切齿:“你要气死我吗?”
宋晚照低头,双手合十举到周福眼前,求饶道:“周大大,饶命啊!你把我揉笨了怎么办?”
周福更不想放过她了:“变笨关我什么事!”
“本来就笨。”蒋明曦拿着刚洗好的水杯进教室,看了她俩一眼,目光在宋晚照后脑勺那停留了两秒。宋晚照的头发被周福揉得翘起来一撮,变成天线宝宝了。
宋晚照忽然抓住周福的双手腕,轻而易举地摆脱了周福的恶魔之爪。蒋明曦看着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周福手腕被扣住之后挣脱不开。宋晚照看着蒋明曦,乐呵呵地说:“明曦你回来啦,我们是一个考场,我好开心。”
周福挣扎着想抽回双手,可宋晚照越握越紧,力气大到周福放弃,只剩嘴巴还在动:“你松手!”
蒋明曦在旁边,看了一眼纠缠在一块的四只手,语气淡淡:“嗯,你开心就好。”
周福对着蒋明曦无能狂怒:“蒋明曦!快让她松手!”
蒋明曦看了周福两眼,转头对宋晚照说:“松手,别欺负别人了。”
宋晚照连忙松开,张开手就要抱蒋明曦。蒋明曦眼疾手快地后退一步,一只手抵着她的肩膀,抿了抿唇:“别腻腻歪歪的。”
宋晚照还是黏上去,蒋明曦没辙了,只能任由宋晚照大鸟依人地靠在自己身上。宋晚照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有点痒。周福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手腕上被握出的两个红印子,又抬头看着远走高飞的两个人,心里吐槽:该死的暧昧期。
??
晚自习。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日光灯嗡嗡响着,把每个人的影子钉在桌上。蒋明曦跟数学大战了三百回合,草稿纸用掉两张,题还没做完。
她跟自己本人不对付,知道自己不擅长这个东西,但她就是不信自己不能搞会。笔尖在草稿纸上用力划了一下,留下一个深蓝色的点。
忽然折叠成一小块的纸条从天而降,砸在蒋明曦脑袋上,然后跳到桌上。蒋明曦看着纸条,又看向还没来得及逃离的始作俑者。宋晚照正收回投掷的手,假装在看课本。
蒋明曦面无表情地打开纸条,里面赫然写着数学题的解法和步骤。每一步都很详细,旁边还有批注,写着“这里容易错”“公式别套反了”。蒋明曦扶额,她有些无语,随后拿笔写了纸条给宋晚照。
【你有病?数学题而已,折这么小,是怕我看见吗?】
宋晚照握着纸条回身,打开看见这行字,嘴角在原地待了一秒就飞走了。
【这不是更刺激嘛(??,,?? ?? ??,,??)】
【?】
【有种偷情的感觉啊( ??????)】
蒋明曦看完,一时之间语塞。她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还在思考回什么,纸条下一秒被拿走。
蒋明曦身子一僵,缓缓抬头,跟王兴国苍老的双眼对上。王兴国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严肃,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他手里捏着那两张纸条,看了蒋明曦一眼,又看了宋晚照一眼。
“你们两个跟我出来。”王兴国看了她俩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
宋晚照倒是一点也不慌,直接站起来。蒋明曦心虚得不行,慢慢吞吞起来,看王兴国转身走,才背地里瞪了宋晚照一眼。宋晚照则做出无辜的表情,耸了耸肩。
从后门走到走廊上,冷风直往蒋明曦身上钻。她穿着单薄的长袖校服,走廊里的穿堂风比教室里冷太多了。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早知道今天晚上这么冷,她就穿外套了。
王兴国转过身,当着她们俩的面,把两张纸条打开。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像拆什么档案。他压低声音:“晚自习传的什么纸条?”
宋晚照大大方方地说:“数学题。”
王兴国看见第一个纸条上面确实是数学题,还挺详细,步骤清晰,比参考答案写得还认真。他笑了一下,抬头看她:“别人传纸条聊八卦,你为什么传数学题?”
宋晚照一边思考一边摸了摸下巴。她的目光落在蒋明曦身上。蒋明曦身体绷紧,手指捏着校服衣角,指节发白。宋晚照看了她一眼,又看王兴国,直截了当地说:“因为我看她晚自习一直在看那一面的练习题,我就知道她不会,所以写了步骤给她。”
蒋明曦呼吸一滞。她斜视了一眼宋晚照,捏住校服衣角让自己冷静下来。走廊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宋晚照的侧脸照得很清楚。她站在那里,没有躲闪,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王兴国点点头,又把第二张纸条举起来:“那这也是数学题?”
宋晚照尬笑几声,抓了抓头发。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老师……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们这次吧。我们不会有下次了。”
王老师把纸条揉成一团,握在手心里,背到身后。他叹了口气,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蒋明曦身上。蒋明曦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烧得厉害。她听见王兴国说:“罢了。你们平时上课认真,还听话,老师这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许有下次了。月考加油。”
宋晚照点头,轻轻一笑:“谢谢老师,我们会的。”
王兴国放她们回教室,自己走去厕所,把纸条扔进垃圾桶里。让它们跟一堆废纸混在一起。
蒋明曦看着王兴国走远,轻轻地掐了宋晚照腰一下。宋晚照夸张地捂住腰,倒吸一口气,傻笑的样子让蒋明曦有点无语。
回到教室,周福一脸吃瓜地看着两个人,眼神中流露出对两个人干了什么的好奇。宋晚照隔空一掌驳回,周福撇了撇嘴,转回去继续对着苏暖的作业本写自己的作业。
??
家。
赵晴在餐桌那,左手敲着计算器,右手拿着笔算账。计算器的声音滴滴答答,跟雨滴一样密集。蒋明曦今天没洗头,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安静。
宋晚照发的详细过程在手机上,蒋明曦看着步骤理解做法。她不笨,只是懒得动那么多脑子。而宋晚照偏偏是用能让她把脑子动起来的方法写的过程,每一步都留一点空白,让她自己想下一步。
蒋明曦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跟着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写完一面,蒋明曦心中对宋晚照满是感谢。本来想休息的,但想到同一本练习册,宋晚照已经做得比自己快了。她咬了咬笔帽,干脆又继续做题。直到赵晴催她睡觉,她才上床。
这一觉睡得蒋明曦头昏昏沉沉的。她感觉有人在动自己,额头上凉凉的,手腕也被抬起来,有什么东西夹在腋下。她想睁开眼睛却睁不开,眼皮像灌了铅。只能感觉到有人在她房间里走动,脚步声很轻,像怕吵醒她。她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她又昏睡过去。
蒋明曦确切醒过来的时候,周围一个人也没有。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亮线。她的身体燥热,但额头冰冰凉凉的。她下意识摸了一下,是冰凉贴。凉意顺着皮肤往指尖里渗指尖。
蒋明曦捂着疼痛的嗓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她看了眼旁边床头柜上的退烧药和快凉掉的水,以及水杯下压着的纸条。
【醒来了记得吃药??????·?? ??????】
蒋明曦捏着纸条,看着上面飘逸的字和装萌的颜文字。字迹很宋晚照,起笔重,收笔轻,像随时要飞起来。
所以早上的感觉不是假的。有人给她贴了冰凉贴,给她倒了水,还写了纸条。是宋晚照。
蒋明曦也不在乎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将就着水把药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她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水,才顺下去。发疼的嗓子舒服了些,她靠在床头,缓了缓,才看手机。
已经被赵晴轰炸了。
【宝宝,你没事吧?】
【宝宝,你醒了吗?】
【宝宝,妈妈中午回家。】
【妈妈给你请了假,你别乱动,好好躺着。】
蒋明曦叹了口气,回了个:“嗯,好多了。”
回完,她就关掉手机,闭着眼睛,继续休息。头还是昏的,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像被风吹起来的纸片。
等蒋明曦再睁眼,厨房里传来声音。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赵晴已经回来了。
蒋明曦揉了揉脑门,下床走出去。脚踩在地板上,有点软。
赵晴把白粥放在餐桌上,看见蒋明曦下床,急急忙忙过去看她:“我的宝宝啊,烧退了吗?”
她伸手摸蒋明曦的额头,手心温暖干燥。蒋明曦站着没动,任她摸。赵晴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不那么烫了。我们先吃饭。”
赵晴把她扶到椅子上坐着。蒋明曦喝着白粥,粥很稠,米粒煮开了花。小菜是黄瓜丁和萝卜干。她其实不想吃,嘴里没味道,但不吃又感觉吃不饱。
赵晴给她夹菜,嘴上说着:“妈妈给你请假了。你后天考试,想问问宝宝什么想法。”
蒋明曦动作一顿,随即又正常吃饭。粥在嘴里嚼了嚼,慢慢咽下去。她慢慢悠悠开口:“请到明天就好了。”
赵晴听明白,摸了摸她的头,欣慰地说:“好宝宝。”
蒋明曦也不想说什么,吃完就回屋继续休息了。赵晴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混着碗碟碰撞的脆响。蒋明曦躺在床上,听见那些声音,闭上眼睛。
??
蒋明曦睡得沉,鼻子却有一阵痒意窜上来。她皱了皱眉,打了个喷嚏,坐起来。眼前是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宋晚照正拿着它,悬在她鼻尖上方。
蒋明曦皱着眉看向一旁拿着狗尾巴草的宋晚照。宋晚照跟做坏事被逮住的小孩子一样,把狗尾巴草藏到身后:“诶诶诶!你怎么醒这么快?”
蒋明曦看了眼窗外,天还没黑透,窗玻璃上是一片灰蓝。她深吸一口气,撑着额头:“我又不是死人。你逃课了?”
宋晚照摇头,故弄玄虚地说:“那不可能,我不干这种事。我偷偷告诉你。”
蒋明曦看着她。宋晚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假条,得意洋洋地展开。假条上写着“因同学蒋明曦生病,需照顾,特此请假半天”,下面是班主任的签字。蒋明曦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请假了,原因是照顾你。”
这个原因也很宋晚照。但让蒋明曦嫌烦。她又躺回床上:“照顾我就是拿狗尾巴草打扰我睡觉吗?”
宋晚照把狗尾巴草丢进垃圾桶里,坐到床边给人按摩。她的手指按在蒋明曦的太阳穴上,力道不轻不重,慢慢揉。蒋明曦闭着眼,没说话。
“我错了。我只是在实验,没想到你那么快就醒了。”
蒋明曦也没力气跟她说太多,只是点点头,一副又要睡着的样子。宋晚照这次没打扰,手指从太阳穴移到额头,轻轻按着。蒋明曦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头松开。
宋晚照坐在床边,看着蒋明曦的睡脸。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还有点干,脸色比平时白。
宋晚照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又倒了半杯温水,放在原来的位置。然后她站起来,蹑手蹑脚地离开卧室。门关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蒋明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宋晚照轻轻带上门。赵晴坐在客厅里,看见她出来,站起来。宋晚照冲她点点头,小声说:“阿姨,她刚睡着。药吃了,水我换了温的。”
赵晴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最后只是说:“谢谢你啊,小宋。”
宋晚照笑了笑:“没事。那我先走了。”
她换好鞋,背起书包,轻轻打开大门。门合上之前,她又看了一眼蒋明曦卧室的方向。然后门关上了,走廊里响起她轻轻的脚步声,以及钥匙摇晃的轻响。
蒋明曦在梦里翻了个身,手从枕头下面抽出来,攥着的那张纸条掉落在床边。纸条被捏得有点皱,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
【醒来了记得吃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