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挂钟走动的声响。秒针一格一格地挪，像在数着时间。
蒋明曦蜷缩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侧躺的姿势让刚跑完一千三百米的双腿舒服些。沙发垫子被她压出一个浅坑，窗帘没拉严，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她放学回来已经一个小时了。作业摊在茶几上，一个字没动。以往这个时间，她已经刷完半套题，准备洗澡上床了。但赵晴答应她一起吃晚饭。
门锁转动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蒋明曦立刻睁开眼，坐起来，看向门口。赵晴拎着头盔进门，门关上，看见她，下意识说：“宝宝，怎么没上床？”
蒋明曦怔愣。赵晴把头盔放柜顶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蒋明曦嗓音微哑：“等你回来。”
赵晴换鞋的动作一顿。她换好鞋，直起身看着蒋明曦，声音变轻，带着疑惑：“等我？”
蒋明曦心里烦躁，语气也不太好：“嗯，你忘了。”
赵晴站在原地没有动。厨房没开灯，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赵晴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一下额头，快步走到蒋明曦旁边坐下，伸手摸她的头发：“宝宝，妈妈对不起你啊。今天太忙了，我搞忘了。你别不开心，我们改天再一起吃饭好不好？”
蒋明曦没说话。她知道自己要体谅赵晴。赵晴带她不容易，很辛苦。早上六点多出门，晚上**点回来，有时候更晚。可她是真的不舒服。赵晴亲口答应的事情，结果忘了。蒋明曦就算这样想，也无法做到跟赵晴据理力争。她点头的动作若有若无：“好。”
赵晴抱着她，轻声哄道：“谢谢宝宝的谅解。还是宝宝好啊。我后面给你做好吃的，早点上床睡觉。”
赵晴说完，摸了摸她的头，起身去了浴室。蒋明曦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的水声从大变小，直到停息。她低头看着茶几上的作业，一个字都没写。过了很久，她才回卧室。
卧室门关上，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读消息。她点开和宋晚照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
想了想，又删掉。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拉过被子躺下。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
次日，蒋明曦半天的课一直在走神。语文老师点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不知道问的是什么。数学课被叫到黑板前做题，粉笔捏在手里，盯了题目半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英语老师让她读课文，她读错三个单词。
宋晚照不知道她怎么了。下课问她，得到的答案永远都是“我没事”。
宋晚照不信，但也没办法。她也跟着走神，连吃中饭都浑浑噩噩的。筷子戳着米饭，戳了半天，一口没吃。
下午去体育馆的路上，宋晚照跟蒋明曦之间的距离能种一棵树。宋晚照因为脚好了一点，就强撑走路，走得歪歪扭扭。
她的眼神飘忽不定，想靠近蒋明曦又不敢，自己在那动来动去。一会儿走到左边，一会儿慢下来，一会儿又跟上去几步。最后被周福拉到一旁，周福低声问：“你们吵架了？”
宋晚照摇头：“没有。”
周福狐疑地看她：“骗我，你以后吃不到辣椒。”
宋晚照瞬间炸毛：“我骗你干什么！”
宋晚照的声音不小，前面的蒋明曦脚步顿了一下，却没回头。宋晚照看着她的背影，整个人都蔫了。周福拍她肩膀，没控制好力道，宋晚照差点拜了个早年。
“抱歉……”周福看着宋晚照那副想杀了自己的眼神，说话都变温柔了，“我只是在想她怎么了？你难道不好奇吗？”
宋晚照望着蒋明曦的背影，直到看够了才回答：“好奇啊。但她不愿意说，我也不会追问。毕竟比起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更想以不让她为难的方式来逗她开心。”
周福吃惊得说不出话。宋晚照侧头就能看见周福这副欠揍的样子，嘴角抽了抽：“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有点不相信。宋晚照你长大了啊。”周福一脸感慨，仿佛千辛万苦养大的女儿懂礼貌了。
宋晚照朝人后背一下：“别占我便宜！”
周福夸张地嗷了一嗓子。
体育馆里有三个班的人。右边的室内篮球场，有鞋子的摩擦声、篮球进篮筐的哐当声，还有男生和女生的喊话声。左边是排球场，网拦在中间，球起球落。空气中混着汗味和塑胶地板的味道。
宋晚照坐在一边，眼睛就没从蒋明曦身上移开，像黏在那了一样。蒋明曦弯腰拉伸，宋晚照跟着弯腰。蒋明曦转手腕，宋晚照跟着转。动作同步得像是镜子，除了她是坐着的。
厉鲅是她们的体育老师，挺年轻的一个小伙子，平时经常魔鬼训练她们。今天倒是大发慈悲了：“热身完就解散吧。”
此话一出，同学们左看看右看看，在人群中掀起一小阵骚动。有人欢呼，有人立刻往篮球场跑。
解散后，蒋明曦坐在二楼台子上，弯腰把头抵在大腿上。台面很凉，隔着校服裤子都能感觉到。她闭着眼，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有人拍了拍自己。她抬头。
“明曦，我要找你算账。”宋晚照坐她左边，揽住她的肩膀，让人跟自己一样坐好。
蒋明曦坐正，看着收回手、把头靠在自己肩上的宋晚照，低沉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柔和：“什么账？”
宋晚照蹭了蹭她的肩：“冷暴力我的账。”
蒋明曦一僵。仔细想了想自己的“冷暴力”。
不主动说话，不回应她的眼神，走路拉开距离。她叹了一口气：“我只是心情不好。”
“我知道。但我就是很不开心啊。”宋晚照坐起来，微微低头看着她，那双长时间带着笑意的眼睛，现在看着有些委屈。眼角微微往下垂，像只被冷落的狗。
宋晚照抱住蒋明曦，把头抵在她的肩膀上，一副要哭的样子：“你心情不好，我却不知道要怎么哄你。我甚至都不知道你为什么心情不好。我好不称职。”
蒋明曦身体绷紧。她的手悬在半空，快要抱住宋晚照的时候停住了，语速缓慢地说：“你没有不称职。我只是需要一个人消化的时间。”
宋晚照抬头看着她，眼尾有些红，眨了眨眼：“可是这样让我好担心你的。你不高兴，我也不高兴。”
蒋明曦看着她。宋晚照的眼睛里映着体育馆顶棚的灯，亮亮的。蒋明曦的身体慢慢放松，把她抱住，任由她抵着自己的肩膀，摸了摸她的头：“嗯，所以我现在高兴了。”
“你是在哄我吗？”宋晚照不信邪地问。
蒋明曦摇着头说：“没有。”
“那为什么……”
宋晚照没说完，蒋明曦先说：“我也不想你不高兴。”
宋晚照愣住。蒋明曦的肩膀很瘦，靠着有点硌，但很暖和。体育馆里人声嘈杂，篮球砸在地上砰砰响，有人在喊传球。宋晚照闭上眼睛，忽然觉得那些声音都远了。
体育课结束，同学们陆陆续续地回教室。周福看见两个人又在一块，宋晚照叽叽喳喳的样子，她再次沉默。
宋晚照一定是被鬼上身了，不然怎么能让她在刚开始没多久的新学期里沉默这么多次。
剩余的课程，蒋明曦明显恢复状态，基本上没有走神。偶尔的走神就是看着宋晚照。宋晚照在记笔记，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响。宋晚照在打哈欠，用手挡着嘴。宋晚照在偷偷往嘴里塞糖，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蒋明曦看着看着，嘴角动了动。
蒋明曦知道宋晚照在体育课上对她说的话算不上安慰人。可就是这样，反而让她觉得心情不会太糟糕。
宋晚照是一个关押她的容器。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关进去，盖上盖子，外面贴上封条。然后她就只需要看着宋晚照笑，跟着笑，或者不笑也行。反正宋晚照会在旁边。
回家的路上，跟以往没什么区别。周福骑着自行车从两个人旁边骑过，扯着嗓子大喊一句：“明天见哦！”
宋晚照回了一句：“明天见！”
周福举起手臂比了个赞，随后踩着自行车离开。车铃叮叮响了两声，拐过路口不见了。
宋晚照双手抓着书包肩带，踢着石子走路。石子滚出去，撞在路沿上，弹了一下。她又踢了一颗。蒋明曦出声制止：“走路都走不稳还要踢石子，还想弄伤自己的脚吗？”
宋晚照听完，规规矩矩地走路。但依旧滑稽，两只手甩得高高的，像小学生春游。她丝毫不在意，反而问蒋明曦：“你急着回家吗？”
蒋明曦看着她，总感觉她没安好心：“不急。”
宋晚照嘴角上扬，比路灯要耀眼：“我们去喂猫吧。”
“……好。”
??
秦阿婆靠在躺椅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着古早电视剧。宋晚照正削着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蒋明曦蹲在门口撸着打呼的小三花。猫躺在她腿上，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尾巴尖轻轻晃。
宋晚照削完，把苹果切成块，装进碗里，先拿了一块给秦阿婆：“阿婆，你先吃。”
秦阿婆笑着摇头：“阿婆牙不好，不吃。给小照留的。”
宋晚照执意要喂给她吃：“那不行。阿婆吃了，我才能心安理得地吃。”
秦阿婆挑了个最小的，放进嘴里慢慢抿着：“吃这个就好了。人老了，牙口就是不好。”
宋晚照喂她吃完，又给她放了几个在旁边的盘子里，走到门边，蹲下喂蒋明曦。苹果块递到嘴边，蒋明曦盯着看了一会儿，移开脸，继续看猫：“我可以自己吃。”
宋晚照声音放软：“我想喂你吃。”
蒋明曦拗不过她，还是吃了。苹果脆脆的，很有嚼劲，甜腻的汁水在口中漫开。宋晚照看着她嚼，自己也拿了一块吃。两个人蹲在门槛上，一个喂一个吃，小三花在中间打呼噜。秦阿婆在躺椅里笑：“年轻真好。”
宋晚照咀嚼着苹果，回头看秦阿婆，含糊不清地说：“阿婆也年轻呢。”
秦阿婆呵呵笑。
等宋晚照吃完，蒋明曦才开口：“好吃吗？”
宋晚照懵了一秒，把头转回来：“好吃。”
蒋明曦点点头，把小三花抱起来。猫喵喵叫，像是在讨自己喜欢，蹭了蹭她的脸。蒋明曦过了一会儿才放过小三花，让它趴在自己肩上，侧头看宋晚照。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宋晚照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蒋明曦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宋晚照听得见：“宋晚照，我们关系很好对不对？”
“对啊，怎么了？”宋晚照咬着苹果说。
蒋明曦闭了闭眼，凑近她，在她耳边说：“是互帮互助的朋友吗？”
近距离的接触，反而让宋晚照耳根隐隐约约有些发烫。她拉开距离，摸了摸耳根：“对……对啊。”
“嗯……互帮互助的关系。”蒋明曦托着下巴。小三花已经从她肩上下来，趴在腿上了，尾巴绕着她的手腕。
宋晚照看着她。蒋明曦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影子，鼻尖微翘，嘴唇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看。
是宋晚照脑中最后的词汇，也是她眼里最后看到的东西。
宋晚照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秦阿婆在躺椅里打起了小盹，电视里电视剧播完了，开始放广告。
蒋明曦忽然站起来，把猫轻轻放在地上：“走吧，该回去了。”
宋晚照跟着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蒋明曦伸手扶她，手掌握住她的手臂。宋晚照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蒋明曦。蒋明曦没看她，只看着前面的路。
“你今晚要做个好梦。”蒋明曦说。
“你也是。”宋晚照回答，“梦里最好有个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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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只是互帮互助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