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明曦把宋晚照送到家门口，眼睛看着宋晚照被李玥扶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她听见厨房里宋晚照的父亲宋成河温和的声音：“姑娘，回来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辣子鸡。”
“闻到了，不愧是宋大厨。”宋晚照左臂搭在李玥肩上，单脚跳着，回头看蒋明曦，“明曦，明天见。”
蒋明曦顿住，语速比平时要慢：“好，明天见。”
“你爸可是提前做，专门等你回来的。”李玥笑着，转头对蒋明曦说，“小曦，能帮阿姨关一下门吗？”
蒋明曦回过神，点头：“好。”
她说完，看着这一家三口一会儿，才帮忙关上大门。门合上的瞬间，里面的笑声被隔成模糊的一团。她转身回自己的家，楼道里只有她的开门声。
家里空无一人。没有赵晴，没有饭菜，没有一家三口，只有多肉在窗边。蒋明曦关上门，换了鞋，把书包随手扔在沙发上，走到窗台旁。
盆栽里的土壤干透，底层的叶片微皱，像皱巴巴的纸。蒋明曦拿起一边的水壶，将里面剩余的水浇进去。水溢出盆底，水壶里也空了。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水慢慢渗进土里，叶片还是皱的，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中秋国庆假期都过了，赵晴却忙得很。蒋明曦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自己准备的礼物。中秋那晚，她偷偷摸摸地放在赵晴梳妆台上了，用一个小纸袋装着，袋口折了两折。第二天早上起来，纸袋还在原地，位置没动过。她没问，赵晴也没提。
赵晴的手很粗糙，可在她记忆深处，赵晴的手应该是滑滑嫩嫩的。她小时候可喜欢摸了，牵着手去菜市场，赵晴挑菜，她就把赵晴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再合上，乐此不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赵晴的日子越来越格式化了。不是工作就是工作，在家也是盯着账单算钱，而她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认真学习就好了。蒋明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想，她好像很久没有牵过赵晴的手了。
一夜无眠。蒋明曦醒来时，赵晴刚要出门。一个站在卧室门口，一个站在大门口。她跟赵晴是母女，距离却好远，中间隔着一整条走廊的昏暗，和好多好多没说出口的话。蒋明曦嘴唇抿成一条缝：“妈。”
“怎么了？”赵晴刚换好鞋，把鞋柜顶端的头盔拿下来，看向她。晨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把赵晴的影子拉得很长。
蒋明曦没有急着把话说出口，而是看着赵晴，把她现在的样子刻进脑中。赵晴眼下有淡淡的青，头发扎得利落，可鬓角碎发多了。工作服穿得板正，头盔抱在手里，像随时准备出发。
“我想跟你一起吃晚饭了。”
赵晴一愣，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头盔，随即笑道：“好，今晚我早点回来。”
蒋明曦压抑的情绪得到释放，微微一笑：“好。”
赵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出了门。
门关上，蒋明曦站在原地，听见电梯叮的一声，然后安静下来。她抬头看天花板，眼睛有点酸，但没哭。
??
蒋明曦扶宋晚照去学校的路上，脚步比以往要轻。宋晚照都能感觉到她今天似乎很开心，比以前要轻松，询问：“明曦今天的心情看起来不错。”
“嗯，我今天心情很不错。”蒋明曦没有否认。
宋晚照目光紧紧黏在她脸上：“你笑起来真好看。”
蒋明曦一愣，微微歪头：“好看？我不常笑，你偶尔看见，会这么想也很正常。”
宋晚照摇着头，右手食指晃了晃：“不，我说的是实话。你笑起来好看。因为你以前的表情总有种我说不出来的感觉，没有那种神采。但你今天有了。我喜欢。你多笑笑。”
蒋明曦沉默片刻：“我尽量。”
宋晚照欣慰地点头：“很好。当你能发自内心地笑，能不通过我跟别人交流，那个时候的你会比现在的你更好看。”
更好看吗？
蒋明曦没有开口。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已经接受自己会因为宋晚照的几句话就怦然心动的事实了。
她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别人的想法、别人的猜忌，更别提别人的好意了。但宋晚照不是别人。宋晚照是能让她忘记一切，让她的心不受控制的人。
到学校的时候，宋晚照忽然说：“明曦，你背我吧。”
蒋明曦看了她一眼：“你刚才不是自己走的吗？”
“刚才没到学校，现在到了。”宋晚照理直气壮。
蒋明曦没说话，弯下腰。宋晚照趴上来，抱紧她的脖子，在她耳边小声说：“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蒋明曦耳根热了一下，没接话。
一千三是下午的比赛。一上午的时间，全部用在给班级其他同学呐喊助威。蒋明曦跟宋晚照明显摸鱼，就没怎么大喊过。宋晚照坐在看台上，脚搁在前面的椅背上，手里转着矿泉水瓶，目光懒洋洋地扫过跑道。
“蒋明曦不喜欢大声喊叫，我知道。”周福翘着二郎腿，双臂搭在椅背上，“但宋晚照，你太奇怪了。你初中明明是个热血少女，会把嗓子眼抠出来呐喊，怎么现在不喊了？”
宋晚照喝着矿泉水，瞥了她一眼，淡淡开口：“我的新人设是保护嗓子的高岭之花。”
“开玩笑，你开学第一天就是搞笑女的人设了，好吗？”周福白了她一眼。
宋晚照看着跑道上跑得比谁都快的张侨生，喝着水说：“搞笑女明明是你。”
张侨生跟祁薄不相上下，谁也不让着谁，还要互相看对方，如同谁输了谁就要失去尊严一样。两个人像两道颜色不同的闪电，在跑道上咬得死死的。宋晚照拧好瓶盖，张侨生和祁薄都跑到她们面前时，她将双手放在嘴边，大声喊道：“张！侨！生！你要是跑不过祁薄！体育重练吧！”
宋晚照的声音很大，前排七班的学生集体回头看她，连跑道上的互相比拼的两个人都看了她一眼。张侨生脚下一顿，差点踉跄，回头瞪了宋晚照一眼，跑得更快了。
七班的同学中，上次食堂见过的祁薄那三个狗腿子还站起来。其中一个偏矮小的男生仰望她：“嘿！你那句话什么意思？”
宋晚照后靠在椅背上，垂眸看着他：“字面意思。”
王硕强看了看旁边两个不说话的兄弟，咳了几声，双手叉腰：“上次没跟你们计较，是因为好男不跟女斗。”
宋晚照右手摁压左手关节，骨头发出咔嚓声，语调变慢：“想打架？”
王硕强还想说什么，肩膀被另外两个兄弟摁住，往下一摁，三个人蹲下，说悄悄话。王硕强压低声音：“你们干什么？”
长相还算不错的乔合小声道：“听说她以前是实验初中的。”
王硕强疑惑：“所以呢？”
左边高大偏壮的刘科用他那难听的低音炮说：“她初中跟班上的男生打架，一个人把四个人全收拾了，是个练家子。我们拿什么打？”
王硕强低声骂道：“我去，你不早说。”
宋晚照的声音幽幽从头顶响起：“讨论好了吗？”
三个人一怔。王硕强率先起身，摸了摸鼻子：“你别以为我们怕你，今天运动会，打架不喜庆。”
宋晚照歪头一笑：“约个时间也可以。”
“不了，君子动口不动手。”王硕强拒绝，随后又补充一句，“女人也是君子。”
宋晚照看着他们三个人坐下，轻哼了一声。
周福见她不说话了，小心翼翼地问：“你发神经啊？还打架……你忘记初中的事了？”
宋晚照斜视了她一眼：“吓唬他们的，谁知道真这么怂。”
周福压低声音：“那你也不能这样吓唬啊。”
蒋明曦看着她们两个人，轻声道：“初中什么事？”
宋晚照跟周福身子一僵，一同看向蒋明曦。周福犹豫不定，摆了摆手：“你问宋晚照。”
此话一出，蒋明曦就只看着宋晚照。宋晚照有些心虚，摸了摸脖子，声音很小很小，几乎听不见：“……就是打架呗。”
蒋明曦凑近，开口道：“再说一遍。”
宋晚照动作一停，叹了口气，离蒋明曦的耳朵有一定的距离说：“我初中打架的事情。”
蒋明曦微微皱眉，偏头看她：“你初中还打架？”
宋晚照急忙解释：“打是打了，但也是有原因的。初中那会儿，我班上总有手贱的男生，经常逮着女生欺负。我当时就看不惯，每次都会阻拦。他们可能也看不惯我了，就开始找我茬。我怎么可能接受这种行为，我就跟他们打了一架。当然手下留情了，不然他们四个人不可能只是简简单单的流鼻血什么的。”
蒋明曦不知道想了什么，语气中带着宋晚照不知道的情绪：“那你疼吗？”
宋晚照僵住了，看了蒋明曦一会儿，随即拍了拍自己的手臂：“怎么可能？我可没有受伤。”
蒋明曦点点头，这个话题就停留在这了。但她看着宋晚照的手臂，那道小时候留下的疤，藏在袖子下面，她见过一次。宋晚照说是摔的，现在想想，大概不是。
下午的一千三，对蒋明曦来说还是有点难度的。她不是体育生，平时体育课又总浑水摸鱼，她都想好跑完后，肌肉酸疼需要疼几天了。宋晚照被周福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到看台最前面，趴着栏杆往下看。蒋明曦在下面做准备活动，抬头就能看见她。宋晚照冲她挥手，幅度很大，整个人都快探出来了。蒋明曦抿着嘴，冲她点了点头。
蒋明曦看左右两边的人做的拉伸动作，看着就专业。她只要不跑倒一就行了。她学着旁边两个人拉伸，时不时看一眼看台上的宋晚照，那双鹿眼还真是没有离开她一秒。
枪声响起时，蒋明曦跟着左右两个女生一起跑出去。她跑步的速度不快不慢，保持在中间，并不急。她体能不像宋晚照和周福，慢慢来就好。
第二圈，蒋明曦匀速奔跑，前面还是两个人，她也不急。后面的脚步声如同在追赶她，剧烈跳动的心跳又加速起来。风从耳边刮过，带着操场边上的桂花香。看台上有人在喊，声音混成一片，她听不清谁是谁。
蒋明曦不知道跑到第几圈，前面两个人有点加速，身后的人也是。她的呼吸急促深沉，在她耳边挥之不去。双腿如同灌了铅，越来越沉，使不上力气。
种种情况，让她感觉自己回到那个家。男人的打骂声伴随着女人的哭泣。她躲在门后，身子缩成一团，手捂着嘴，不敢出声。趁男人没注意，她拔腿跑出去。她慌乱地跑进楼道，和男人玩起了躲猫猫，一边躲一边挨家挨户敲门求助。可男人的脚步声却变近了，她摆脱不掉。但她得跑出去，跑出楼道。
蒋明曦深吸一口气，硬生生迈动灌铅的双腿。冲刺阶段，紧紧贴着前面两个人，三个人都不慢。
她咬着牙，嘴唇发白。看台上的宋晚照站起来，单脚站着，大声喊她的名字。声音穿过风，穿过人群，落在她耳朵里。
蒋明曦是第三个冲出终点。她大口喘着气，耳鸣声使她头疼。男人的咒骂声停在身后的远处。蒋明曦回头一看，没有什么男人，她跑出去了。
下一秒，她被人抱住。宋晚照兴高采烈的声音冲淡她脑中的混乱：“明曦，这么厉害啊！我可是一直在给你助威。”
蒋明曦抬头一看，回抱住她，声音轻轻的：“嗯……你怎么下来了？脚不疼了？”
宋晚照即使是单脚站立，也站得稳，轻笑：“疼，但也差不多快好了。”
蒋明曦的双手抓紧眼前人的校服，随后又慢慢放松：“我看你就是见不得自己好得快一点。”
宋晚照啧了一声：“怎么可能呢？我这不是来接你吗？”
蒋明曦缓了一会儿，站直，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回去。阳光落在她们肩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成一个。
蒋明曦忍不住说：“我后面几天肯定会肌肉疼痛，我们两个应该都算是伤员吧？”
宋晚照点点头：“算。”
蒋明曦侧头，笑意明显：“那你还来接我？”
宋晚照一本正经地说：“这叫伤员互助环节。”
蒋明曦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明显，眼睛弯起来，像月牙。宋晚照看得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笑得比她还开心。两个人慢慢往回走，一个腿疼，一个肌肉酸，走得歪歪斜斜。但谁也没松手。
宋晚照小声说：“明曦。”
“嗯？”
“你以后要是想跑步，我陪你跑。”
蒋明曦沉默片刻，声音很轻：“好。”
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的尘土和桂花香。看台上周福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两个人歪歪斜斜的背影，摇了摇头，小声嘀咕：“伤员互助……我看是伤员互宠。”
苏暖站在旁边，抱着林玥的手臂，笑了一声：“你管人家呢。”
周福撇嘴：“我不管。我就是觉得，宋晚照这个人，遇上蒋明曦之后，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苏暖看了她一眼：“哪里不一样？”
周福想了想：“笑得比以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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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跑吧，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