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入窗扇,油灯熄灭,沈舒琮将护身符的袋子重新束好,在未明的天光里走出院落。
一夜未曾睡得安稳的廖叔早早便醒来了,看看天色将明,便披起床头的短衫走下床,就要去后院厨房做赵琢最喜欢吃的桂花羹。
刚走到回廊拐角,便看到一个高挑的青色身影走向大门,依稀便是作夜同姑娘一起回来的男子。
分明天还黑着,就这么让人家走,哪里是待客之道?廖叔想着,便要唤住那人,留他吃了早饭再走,谁知刚开口,那人的人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现在的年轻人呀,看着是个斯文公子,怎地也这般急躁!”廖叔忍不住低声嘟囔,一边嘟囔一边犹快步往大门口赶,仍是想再留一留客。
廖叔伸手扒在门框上朝外一看,熹微天光里,只见那年轻人已经走到小巷尽头,便是自己在此叫唤怕他也听不到。
廖叔在门外张了张,直到人影再也不见,只得死心,反身回来将门重新插好。
走向厨房途中,廖叔心中却总觉得有些在意,那年轻人的身影竟莫名有些熟悉,再一回想,昨晚上他说话的声音似乎也是熟人,竟像极了几年前常来往的那位沈公子。只是气质上却有很不相同,以前的沈公子和善温柔,任谁都想与他亲近。昨晚这位端正得体,却只是表面客气,让人不敢亲近。
想来想去,只怪自己昨晚只顾着高兴,既没细看也没细问。
难道真的是沈公子,毕竟人都是会变的。若真的是沈公子,他深夜护送姑娘回来,还在这里留宿,难道两个人旧情复燃了?姑娘不见的这几日,是都跟沈公子在一处?
廖叔一路没边际的想着,不由得高兴得直拍手。只下一秒高兴劲儿还没在心里捂热,廖叔便猛地失声叫道,“糟了,如今沈公子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离开,难不成两人昨夜拌了嘴?”越想越觉得心里忧愁,索性连厨房也不去了,绕道到赵琢房间,打算看看虚实。
刚到赵琢门前,廖叔便愣住了。
只见南泉正从东小院朝这边走来,怀里打横抱着的却是赵琢。看见廖叔,南泉点头示意,随即面无表情得从廖叔身边走过,一手推开房门,跨入赵琢房内。
廖叔在门外愣了一秒,随即缓过神来,连忙小步跑入房内。
南泉已将赵琢安顿在床上,正俯身为她整理被褥。廖叔颤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这是怎么回事?”
南泉手上动作不停,“现下无可奉告。”
随即直起身,端详着床上眉眼紧闭的赵琢,“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这京城是再呆不得了。”
身后的廖叔机灵灵打了一个冷颤,心中又惊又怕,有千百个疑问亟待解答,可一看到南泉肃穆笔直的姿态,竟一句话也问不出。
心中隐隐约约觉得此番事态严重得超乎自己想象。
“南泉公子,老汉是个粗人什么也不懂,只这姑娘是一小看着长大的,如今墨青公子生死未卜,家里只有你一个男子了,你说什么老汉就去照办!”
南泉仍旧背对着廖叔,微微点头。
六王府,晏怀希坐在书房一夜未睡,此时刚以手支颐闭眼假寐,融儿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个场景。
出于对主人的体贴,融儿忙放轻脚步,悄悄停在门边,有些犹豫是否要立即通报。
“是谁?”
门外的融儿还没考虑出个所以然,门内的晏怀希已经惊醒,一边睁开双眼一边
问道。
见状,融儿忙小步快跑到晏怀希身边,“是小的融儿,打扰王爷休息,小的该死。”一边告罪一边端起桌上的茶水恭敬的递给晏怀希。
晏怀希接过,掀起杯盖轻轻抿了一口,“说正事。”
“是。”融儿连忙答应一声,道,“前面管家的来报,沈侍郎突然求见,不知所为何事,小的想王爷一夜未睡,不知当不当打扰,因此……”
晏怀希一听沈舒琮前来,哪里还按耐得住,打断融儿的絮絮叨叨,站起身来,急道,“啰嗦什么,还不快些带本王去见他!”
融儿一见晏怀希这个架势,才明白事情的紧急程度,连忙率先在前面开路,将晏怀希领到前院客厅。
晨光熹微,屋内的沈舒琮静静站立。晏怀希到的时候,首先看见的便是沈舒琮笔挺的脊背。
沈舒琮一向挺拔如竹,单看外表也是君子之姿,只是今日的他却有些不同,如果说以往的姿态表示的是高洁,如今的气质竟有些萧瑟了。
晏怀希在门前停住脚步,挥手让融儿下去,略稳了稳心神,这才缓步踏入客厅。
沈舒琮听到脚步声,转过身,从容冲着晏怀希行了一礼。
晏怀希摆手,自己走向上首座位,并示意沈舒琮在左侧下首坐下。
待两人都坐定,晏怀希捧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即开口问道,“昨夜沈侍郎陪同琢儿去取密信,不知可曾取到?”
“不辱使命。”
晏怀希点头微笑,“果然是沈侍郎,既如此正该带着琢儿去见皇上,于琢儿于沈侍郎,都是大功一件!”
沈舒琮轻轻摇头,“恐怕不能。”
晏怀希眉头微皱,“为何?”
“赵姑娘已经不在了。”
晏怀希的脸色瞬间变得灰白,他久久的盯着沈舒琮,后者目光始终坦然。
他终于相信沈舒琮说的是真的。
“你可记得临行前本王如何交代,你就这这么保护她的?”晏怀希看向沈舒琮,眼中直欲喷出火来。
“臣无能,要杀要剐随王爷处置。”
晏怀希看着沈舒琮,直到此时对方依旧一幅清清雅雅的样子,好似他从头到尾说的全是别的事儿,神色间不见丝毫狼狈。
看着看着,晏怀希心中一股邪火骤然升的老高,将手中茶盏重重掷下,四溅的茶水瞬间湿了半边衣袖,他也全不在意,将湿漉漉的袖子高高抬起,指向沈舒琮,
“你不要以为如此说本王便会放了你,你不要忘了,本王贵为千岁,血统高贵,而你即便声名再高,也只是一个平民百姓,本王若想要你的命,随时可以!”
“臣明白。”许是晏怀希的这番发作真的吓到了沈舒琮,话音刚落,沈舒琮便从座椅起身,走到厅中,撩起衣袍,跪拜谢罪。
见状,晏怀希冷哼一声,“你的人头暂且记着,带我去见她。”
“我不能替她做决定。”
晏怀希抬头,冷冷的盯向沈舒琮,“你打算拦我?”
“我只做她托付的事。”
晏怀希看着沈舒琮跪在地上依旧笔挺的身影,心中的火气再次蔓延,“你不要忘了,她是我的人。活着的时候,明知你占据她的心,我可曾为难过你?如今人没了,我只不过要求物归原主,你凭什么敢拦我?”
面对晏怀希的怒火,沈舒琮这次却不为所动,“她从来不曾属于王爷。”
晏怀希冷冷的眸子微眯,“这么说,她属于你沈侍郎了?”
沈舒琮黯然垂首,低声道,“臣辜负了她,臣不配。”说完,从怀中掏出一方小小布袋,“比起去见她,我想她更希望王爷能收好这个护身符。”
晏怀希将信将疑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只见正面彩绣辉煌,背面国泰民安四个篆体大字,不过是一方寻常福袋,并无特别之处。
正要斥责沈舒琮何以拿这么一个无关紧要之物搪塞,将护身符紧紧攥在掌心之时,触手却有些厚实,顿时福至心灵,抬头看了一眼沈舒琮。
沈舒琮了然的点点头,“还请王爷细细体悟。”
晏怀希收回视线,伸手打开护身符的抽绳,果然在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泛黄帛书。
帛书不长,晏怀希却一直看到天色大亮。
当他从帛书上收回视线时,脸上已没有丝毫血色。沈舒琮不忍再看,他俯身一揖到底,“臣的性命只在王爷手里,若王爷慈悲,允我即刻辞官,臣保证将一切记忆清楚,一生再不见人,若王爷不想节外生枝,要如何处置只凭王爷。”
晏怀希看着地上匍匐的身影,只是不做声,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却不是回答沈舒琮的话,“护身符既已经查到,理应呈给皇上,你却先拿来给本王,是何居心?”
沈舒琮抬起头,不卑不亢道 ,“臣想因一些扑风捉影之事已经闹得够了,如果此事能终结在一位明智之人手中再好不过。而且,”说着,沈舒琮看了一眼晏怀希,“臣想,这也是赵姑娘的意思。”
晏怀希眼中有什么明亮的东西一闪而过,随即他紧绷的身子明显松懈下来,“经过这一夜,本王乏了,你走吧。”
沈舒琮感激的看向晏怀希,“王爷,你……”
“本王可不是什么大善人,你说的话最好做得到,若日后有一丝迹象表明传言从你这里传出,可别怪本王无情。”说着,也不待沈舒琮答话,站起身,将袖子一甩,转身走入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