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曾听老人说过,房子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人气,人一旦离开,再好的屋子很快就会变得荒凉。
那时只觉得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并未仔细体悟,到了此刻坐在红木扶手椅上茫然四顾,赵琢才真真切切体会到这句话的凄凉之处。
不过半月左右,房中的一切丝毫未变,可是那种令她安心的熟悉之感荡然无存,只余下直抵心底的空。
沈舒琮在赵琢的对面安安静静的坐着。
许久,夜幕中的云被风吹来吹去,月亮隐了又现,沈舒琮始终未发一言。
他本来话就不多,今晚格外沉默。
“赵琢将死之人还劳烦沈侍郎深夜作陪,委实得罪。”
不知过了多久,赵琢终于开口说道。
沈舒琮看着赵琢的侧脸,才几天,这张脸竟消瘦至此,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赵姑娘切莫如此说,沈某情何以堪。”
赵琢低垂眼眸,“是啦,沈侍郎一片拳拳忠心只为朝廷社稷,莫说只是监押一程死囚,若能为圣上分忧,便更隐忍沉痛之事也做的。”说着,凄惨一笑,“到今日我才知沈侍郎格局如此阔大,细想来满心只有儿女情长的自己实在可笑。”
沈舒琮静静听着赵琢怨怼的声音,始终没有抬头,甚至一向挺直的脊梁也低了些,“我知道你有怨,我也明白自己欠你一个解释。只是,不是现在。记得几日之前,也是在这个屋子,我曾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想让你活着。我的初心始终未变。”
说完,很快的看了一眼赵琢,随即别过脸去,低声道,“虽然现在说这些你可能不相信……”
“不相信?我倒是希望自己能不信你一次。”
“你仍信我?为何?”赵琢的回答令沈舒琮十分意外,他下意识开口。
赵琢苦笑着看向沈舒琮,“从第一面开始,你就像一根刺一样深深扎在我心底,你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能在那颗心里掀起腥风血雨,现在年深日久,这根刺早已与血肉紧紧粘在一起,拔出来就是要我的命。”
说着,赵琢缓缓收回视线,望向茫茫黑夜,“我想,若从来一次,即便一开始便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利用我,我也逃不脱。”
沈舒琮只觉得心中如沸水般滚烫沸腾起来,压抑已久的感情从心底直冲上去,嘴巴无意识的张着,无数的话语抢着想要出口,却只发出一两个无意义的音节。
听到声音,赵琢看过去,只见沈舒琮脸色煞白,仿佛发热一般浑身颤抖着,她顿时有些后悔,沈舒琮是端方君子,都这个时候了还说些他分明回应不了的深情,除了让他心内煎熬还能有什么作用。忙劝解道,“是我的话说得太多了,你不要往心里去。”
说完,赵琢站起身,仰头看着这间屋子,“这间屋子我从小就熟悉,熟悉得就同这间屋子的主人一样,可是他到底如何我却自始至终没有看清。”
赵琢在屋子中慢慢走着,随手触摸着桌上的陈设,“就像这些文房四宝,这些水墨风物,文彩仕女,我自小便接触,可是长到如今,仍是妍蚩不辨,一丝丝丹青修为也无。”顿了顿,摇头苦笑,“可能有些东西,本性里有便有,无便无,后天无论如何也勉强不来。”说着,将桌上的一张丹青画作举起,认真的端详起来。
“不过墨青也不是什么都会,就拿写字一事吧,他就很不擅长,记忆里他写字的次数不过一两次,每次我一来他就赶快将宣纸遮住,说什么也不让看,他却不知越是这样越激起我的好奇心,上次我终于逮住机会偷看一眼,那字真是不忍多看,依稀能分辨出是一封家信……”
说到这里,赵琢突然住了口,神色惘然若失,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
“是一封什么家信?”过了一会,沈舒琮轻声问道。
“哦,我也只是猜的,他那笔鬼画符一样的字,实在是说不准。”赵琢从回忆中惊醒,抱歉得看向沈舒琮,接着道,“一笔好字是需要下苦功夫的,他那么懒,也难怪字不行。”
沈舒琮点点头,不再追问。
赵琢只是看着沈舒琮苦笑,随即再次陷入沉思。
时间静静地流淌,月色入户,将赵琢的侧影勾勒得清晰,她伸手入怀,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件小小布袋,依稀是一个护身符,极其珍视的抚摸着,“很多事情,我现在才明白,可是,一切已经太晚……”说着,赵琢的声音哽咽,她抬头望向沈舒琮,“墨青已经不在了,对吗?”
沈舒琮几乎不敢看赵琢的眼睛,明明是在询问,可那绝望的语气,满是哀求的眼神,无一不在昭示在问出这句话之前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别开了脸,“你不要胡思乱想,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密信的下落。”
赵琢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她似乎没有听到沈舒琮的话,自顾自的说道,
“今晚只要一提起墨青,六王爷也好,你也好,都是连忙岔开话题,分明三天之前六王爷的态度还不是如此,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这样,怎能不令我多想?”
沈舒琮默然。
“我虽然一点也不了解墨青的性格,更不知道他的脑袋里一天到晚想些什么,可是有一点我能确定,这世上,他把我当作唯一的家人。”
水滴在护身符之上,红黄的图案更显鲜艳,赵琢却觉得一片模糊,继续喃喃说着,“如果想让我活下去,只能让我成为这世上唯一知道密信下落的人,不是吗?”
“你说,他既然骗了我,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能狠心到底呢?临了临了为了我丢掉命,这笔债让我拿什么还?”
说完,赵琢转向沈舒琮,惨白的脸上满是泪水。
沈舒琮仍旧笔直的坐着,宽大袍袖中的双手紧紧攥着,手心有温热黏腻的触感,他浑然未觉,“即便不是为了你,他的结局多半也不会变。重要的是,现在的你有了一线生机。”
赵琢跌坐在墨青作画的椅子上,随即好似再也支撑不住,趴在桌子上痛哭失声。
看着灯光下抽动的单薄背影,沈舒琮心如刀绞,他多想上前安慰,可自己又有何立场?
昏黄的室内,男子始终一动不动的坐着,只掌心渗出的殷红水滴泄漏了他内心的痛楚。
阴云遮住了月亮,赵琢抬起满面泪痕的脸,将手中那方小小彩绣布帛,拿在灯下歪着头来回端详,看着看着唇边露出笑容,“你看,这护身符上的字写的多好呀,“国泰民安”,你说墨青如果做了皇帝,能做到这几个字吗?”
“不知道。”沈舒琮简短说道,眼睛紧紧盯着赵琢,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不安。
赵琢却没应声,继续把玩着护身符,似乎很中意的样子,玩了一会,将袋子捏在手中,笑看向沈舒琮,“他这么懒,我看有些难。”
“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快些找到密信。”一向随和的沈舒琮第一次显出一丝着急的样子,他主动打断话题,无意识站起身,语气中带着催促的意味。
赵琢点点头,也便起身,谁知刚要站起便跌了下去,沈舒琮见状,快步跑向赵琢,伸手,赵琢便软软的跌在他的臂膀间。
“你……你怎么了?”
赵琢看着头顶沈舒琮惊慌的表情,竭力挤出一个笑容,“我,我恐怕要去见墨青了。”
眼前的沈舒琮似乎在竭力说着什么,传到赵琢耳中却只是凌乱的碎片,她很艰难的睁大双眼,想要再看一眼沈舒琮,却怎么也看不清,只能凭感觉抓到他的一只手,“凝之,你比我有见识,这个护身符由你处置,好不好…”说着,用尽全力将小小护身符塞入沈舒琮手中。
耳边似乎隐约传来一声,“我答应你。”只是全然不像沈舒琮平日的声音,一定是自己快不行了,听觉出了问题,想到这里,赵琢禁不住有些苦涩,自己真的要和这个世界告别了吗?
相遇过的人在眼前一一闪过,此时她才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竟是如此不舍,她费力的摸索到沈舒琮的脸庞,忍着身上撕裂般的痛楚,终于说出了那句深埋在心底的话,“凝之,从生到死,我的心里只有你……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