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妃满意的点点头,“读书人说话就是中听,只是本宫不明,无缘无故将皇上的爱妃拦在宫门之外,又是哪门子为皇上分忧?”
沈舒琮抬头,直视澜妃,接触到对方眼睛之时,一丝犹疑的神色在他平静的脸上出现,像是上好的青瓷上蓦然出现一线浅痕,格外醒目。
然这种奇怪的神色只是一瞬,快得澜妃尚来不及捕捉,沈舒琮已经低首垂眸告罪,“还请娘娘海涵,皇上有令,今晚无论何人自宫外而来,皆不得进入宫门一步。”态度是十足的谦抑有礼,拒绝之意却也说得十足坚定不移,半分通融也无。
听闻此言,澜妃心中一惊。
再看在场的众多兵士,因为主心骨沈舒琮的出现,先前碍于澜妃身份的犹豫之态一扫而空,此刻个个站的笔直,排成一面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澜妃看在眼里,情知多说无益,亦不愿再纠缠下去,疲惫的叹了口气,“看来本宫今晚是无论如何也不得休息了。沈侍郎,不知你打算怎么安置本宫?”
听到此言,沈舒琮俯身下拜,“娘娘言重了,微臣不过是奉旨办事,今晚宫中不太平,皇上有旨,为了娘娘的安危,委屈娘娘暂在大理寺呆上一夜。”
说完,不待澜妃回应,领头的兵士已经带着一队小兵出列,神色凌人的看着澜妃,“娘娘,请上轿吧,小的们互送娘娘。”
澜妃在大理寺牢房呆了一整夜,天色将明的时候,走廊上响起一阵脚步声。
她抬起头,透过牢房的栅栏,一袭月白色身影出现在眼前。目光接触的瞬间,那人露出一个故作甜蜜的笑容,在这里看到这个笑容,澜妃只觉得有些恍惚。
直到牢门上的锁链被打开,发出哐当哐当的脆响,澜妃这才有了实感。
原来他真的来看自己了。
狱卒将牢门打开,冷冷的说了一句,“还摆什么娘娘款儿,贵人下视,还不快起来迎接!”
说完点头哈腰的冲着牢门旁的月白色身影一个劲儿赔礼,“没想到贵人您会突然来,这牢房里不干净,早知道的话小的一定彻彻底底收拾一遍……”
月白色身影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可以了,你先下去吧。”说着看也不看对方一眼,大步跨入牢房。
月白色身影一句话,身后的狱卒便如同被按下开关的机括,瞬间禁声,立马消失。
澜妃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反应。
月白色身影望着澜妃许久,开口时先笑了,“你扮成这个样子怪怪的,还是原来的样子好看,取下来吧。”
澜妃顺从的扭过头,在面上轻轻一揭,一张人皮面具便被揭了下来。
面皮厚赫然竟是赵琢的脸庞,只略显苍白。
赵琢看向眼前人,苍白的嘴唇淡淡的抿了抿,似乎是微微笑了笑。
“王爷是来送我上路的吗?”
来人正是六王爷晏怀希。
晏怀希眉头微皱,“你为何会这么想?”
赵琢不答,只是静静地望着地下站立的人。
“我知道在你眼中,昨晚的情形很像是我抛弃了你。实情却不是这样,以后有机会我会向你好好解释清楚,此事太过复杂,我一时无法说清,你能相信我吗?”
地下站立的身影急切的解释着,神态前所未有的诚恳。
赵琢点点头,“我相信你。只是这一夜我想了很多,想了无数种可能,想来想去无论如何,我的最终结局都是注定的。不是吗?”
地下站立的人突然静默,随即向桌旁走了几步,颓然落座,垂首不语。
良久,抬头,神色凝重的看向赵琢,“如果你的结局有办法可以改变,只是需要你说出一些只有你知道的真相,你愿意说吗?”
赵琢迎接着桌旁人的视线,神色疑惑而警惕,“我不明白,关于这件事还有什么真相是我知道而王爷您不知道的?”
“如果我所指的不是这件事,而是关乎一个人呢?”
赵琢脸上的神色愈加警惕,甚至隐隐显出几分抗拒之色。
晏怀希神色不变,一字一句说道,“关于墨青,你可以和盘托出吗?”
牢房内的空气突然凝重,赵琢仿佛失去了语言能力。她一眨不眨的看着晏怀希,却好像完全没有看见他,神色专注到了极致却也迷茫到了极致。
许久之后,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墨青,他现在怎么样?”
晏怀希看着赵琢迷乱的样子,眼神中流露出不忍的神色,终于还是艰难开口,“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听闻此言,即便不清楚分明已经远走高飞墨青何以又被牵扯进来,赵琢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他的处境很不妙,她痛苦的瞪视眼前人,“害我一个还不够吗?为什么连墨青也不放过,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小画家,害死他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他活着对你们的荣华富贵、功名权势又哪里会有一丝一毫的影响?”
晏怀希看着赵琢因悲愤而通红的双眼,心中一阵阵发紧。
“琢儿,你别这样……”
晏怀希的话再次被打断,此时的赵琢喊累了,语气也由高声控诉变为低声哀求,“难道只是因为他自小和我一起长大,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件事他从头到尾不知情,关于这件事,他连一根头发丝都是清白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晏怀希痛苦的闭了闭眼睛,“墨青并不想像你以为的那般干净。甚至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墨青。”
赵琢圆睁双眼看着晏怀希,“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晏怀希避开赵琢的眼睛,看向地面,“事到如今,说这些已再无意义。你只需知道,他的存在本身便是错。”
赵琢久久盯着晏怀希,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床上。
“如果你能在墨青房中找到一封约三十年前,有一方特殊印玺的帛书短信,我会替你在皇上面前求情。”
赵琢气得看着晏怀希直笑,接着快步上前,啪的一声打在了晏怀希脸上。
雪白的脸上瞬间隆起血红的印子,晏怀希紧抿嘴唇,眉头紧锁,终于只是叹了口气,“你现在不要感情用事,我只告诉你,你好好活下去也是墨青的希望,如果你肯动脑子想一想,就该明白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说完,扭身离开,走到牢房门前,还是忍不住驻足叮嘱,“我希望下次再来你能想通。”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没有一丝声响,赵琢颓然跌倒在地,双手捂上脸颊,泪水决堤般倾泻。
寂静的牢房中,压抑的呜咽声响了一夜。
接下来一呆就是三天,这三天里没有任何人来探视。
赵琢每日一睁开眼便呆呆的坐着,到了吃饭的时间木然走下床,愣愣的坐在桌边进食,捱到晚上再回到床边直挺挺的躺下,多数时候睁着眼睛到第二天。
第三日上,晚饭照例是一荤两素,就着菜将馒头和稀粥吃下肚,赵琢起身,将空碗碟放在靠近牢房门口的地方,方便狱卒来收。
接着走到床边,心不在焉地坐下。却不即躺下,而是圆睁着空洞的双眼,望向走廊尽头。
仿佛早有预料,凝望中,幽静的走廊里渐渐响起脚步声。
许是太久没有听到自己以外的声音了,初时赵琢还有些恍惚,以为是耳朵出现了幻听。
甚至于熟悉的华服人影已经出现在牢房门前,赵琢的眼睛里仍旧是将信将疑的神色。
寂静中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赵琢下意识朝叹息声看去,便看到华服人身旁一张极为好看的脸庞。
赵琢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
狱卒开门时锁链哐当的声音再次响起,木门吱呀一声打开,这次不待狱卒行礼,门外的华服人影已经抢先开口,“这里没你的事儿了,下去吧。”
有了上次的经验,狱卒本已打算将马屁从简,没想到这位直接连自己开口的机会都没给。
方才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既利落又吉庆的好话竟全然白费,想到此处狱卒不禁十分惋惜,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老老实实答应一声“是”,再恭恭敬敬退下。
华服人点点头,进入牢房。
在桌旁坐下,华服人冲着赵琢端详了许久,终于皱眉道,“看来你这几日过得很不好。”
赵琢木然的看向华服人,“墨青还好吗?”
华服人似乎很不喜欢听到这个问题,眉头皱得更紧,“我来不是想听你说这个,我只问你,上次说的你考虑得怎么样?”
赵琢好似没有听到一样,仍旧执拗的问,“墨青还好吗?”
见迟迟得不来回应,赵琢下意识舔了舔龟裂的嘴唇,尽量将语气放缓,“那好,我换个问题 ,告诉我十五夜那晚,我被送来之后发生的事。”
闻声,晏怀希抬头,只见眼前的赵琢憔悴不堪,只剩下一双眼睛因为内心的焦灼而格外明亮,看着这张脸,他只觉心如刀绞。
如果七夕当晚,自己更坚持一些,执意将赵琢送往塞外,之后发生的一切她便永远不会知道。
可是,当时的事态,任何一点小的变动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自己更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赢,最终只得同意叶繁的计划,而在叶繁的计划里,赵琢这个香饵不可或缺…….
事实证明,叶繁不愧状元出身,事态的发展几乎与他预料的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