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寂静,微风中只有鸟鸣啾啾。
秋日的阳光不急不躁,如同面前相对而坐的男子。
这样只有两人的时光,近来连在梦中也不敢奢想,此刻却成了真。
赵琢端端正正的坐着,一丝多余的动作也不敢做,一口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打碎这个“美梦”。
沈舒琮端起茶盏,轻轻啜着。赵琢眼观鼻鼻观心,也恭敬的端起茶水,一口一口极为认真的抿着,仿佛这小小的一杯水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事物。
沈舒琮放下茶盏,静静看向赵琢,时光无声流淌。
“几日不见,你安静了不少。”
静谧的书房中,少年轻笑着开口,温柔得一如初见。
安静,他的意思是嫌我话太少了吗?
赵琢忙将水杯掷在桌面,红着脸歉然道,“是我礼节不周,方才有些跑神……”
沈舒琮收起浅笑,关切的看向赵琢,“什么事情令你如此费神。”
看着沈舒琮一脸真诚的担忧,赵琢只是笑了笑,“不过是家中琐事,倒是侍郎你,可是为了嫣蔻公主而来?”
沈舒琮点头,“昨晚回府之后,不过略聊了几句,嫣蔻公主便说太累回房间休息,今早醒来房中却不见人,等了许久也不见她出现,想来她在京城熟悉的只有这里,所以便来碰碰运气。”说着,静静看向赵琢,眼神一如既往的澄澈。
视线甫一接触,赵琢便避开了,她歉疚的低下头,“昨晚,她是来过这里,不过,现在人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对不起……”
“赵姑娘不必自责,论起来人是在我府上丢的,是沈某看护不周,该道歉的该是在下。”
见沈舒琮直到这时还在维护自己,赵琢再也忍不住,将心一横,索性都说了,“跟沈侍郎一点关系也没有,都是我太傻,万不该多管闲事,所料不差的话,昨天夜里嫣蔻公主应是和墨青一同私奔了……”
闻言,沈舒琮的神色只是略有触动,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浅浅一笑,“想不到墨青兄这般有福,竟得一个女子死心塌地至此,另沈某艳羡。”
赵琢见沈舒琮分明大祸临头仍有这番闲情雅致,不由得越发激动起来,“对不起,我实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皇上如果问起来嫣蔻公主来,你可怎么应答?此事分明跟你一丝瓜葛也无,终于还是拖累了你!”
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含糊不清,眼前的桌面上已湿了一大片。
赵琢激动的样子显然令沈舒琮有些无措,他忙收起笑容,伸出手,轻轻拍着赵琢因抽泣而抖动的肩膀,柔声抚慰道,“你不要太自责,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没事的。”
赵琢抬起头,眼中兀自闪动着泪花,“真的?”
沈舒琮笑着点头,眼神柔和。
赵琢看着眼前人明媚真诚的笑脸,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安心才这么说的,而且即便私奔一事勉强对付过去。我心中仍有隐隐预感,小公主和墨青的事情并不简单……如果当初六王爷找你帮忙,我竭力阻止就好了,是我害了你。”
沈舒琮紧紧握住赵琢颤抖的双手,“两年前我不知为何你突然变得冷漠,只是即使到现在我仍坚信你始终未变。不要把我想象得那么完美,也不要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也许,以后你会后悔……如果你心里始终过意不去,答应我不论发生什么一定好好活着,这便是对我最好的帮助,好吗?”
赵琢抬头,便撞进一双无限哀悯的眼睛。
“墨青虽然离开了,你还有我。”
一股混杂着悲哀的暖流涌进赵琢额心底,她闭了闭眼睛,泪水成行落下,“我答应你,无论怎样,我都会努力活下去。”
沈舒琮伸手拭去赵琢脸上的泪痕,“我们一言为定。”
送走沈舒琮,天色已晚,秋夜渐凉,赵琢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迷迷糊糊睡着了,尽是混乱的梦。
一忽梦见墨青,阴阳怪气自己又犯了花痴,一忽梦见晏怀希笑得甜腻喊着“琢儿,琢儿,月圆之夜到了,该你为本王表忠心了。”一忽又是小公主哭哭啼啼的说不要和墨青分开……惊醒时,天已大亮,赵琢起身,只觉得满身汗湿,洗了一个热水澡,坐在廊下发愣。
不知怎的,今年的秋天似乎格外凉。
“南泉,你也要多加衣服,可别着凉了。”
“南泉,中午廖叔做了拿手的回锅肉,你要不要尝一尝?”
“南泉,我闻到西边有一阵香味,是不是你院里的桂花开了,采一些做桂花糕吧。”
……
从那天开始,赵琢便养成了随时随地对着空气和南泉讲话的习惯。
多数时候是得不到回应的,不过十句里面总有一次会得到一声不屑的轻哼。
这便够了。
每每这时,赵琢总会会心一笑。
自从沈舒琮那次来访之后,赵琢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变化,虽然近在眼前的月圆夜仍然凶多吉少,可是有了与沈舒琮的约定,她不会再那么轻易的交出自己的性命。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拼命争取。
世界上还有沈舒琮这么美好的存在,为此她便不能轻易撒手。
七月初十,七月十一,七月十二。七月十三,日子如流水一般过去,转眼到了七月十四。
“我要回西院为明晚好好做准备,今晚你自己留心。”赵琢刚吃了一顿美美的晚饭,廊下一阵平板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听到声音的瞬间,赵琢愣了愣,抬头看看窗外的月色,月圆如镜,“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她看着皎洁的明月,喃喃道。
“你最好不要有什么退缩的心思,我虽然人在西院,你这里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得到。”
平板的声音再起。
赵琢无奈的笑出声,“南泉呀,你真是煞风景的好手,况且都到这个时候了,我再有什么心思也没用了。”
一声冷哼,轻而快的脚步声响起,随即室外归于一片寂静。
当晚,赵琢很早便入睡了。
照例又是做了一夜的梦。
这些日子里,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梦到沈舒琮,没想到夜夜皆是墨青。
有的是和墨青曾经相处的重现,那些旧事若不是在梦中再次出现,连赵琢都要忘了曾经还发生过这些。
有的则是现今的墨青,一会在草原上纵马驰骋,一会在书房里临窗描摹丹青
赵琢在梦里叫他,“墨青,没想到你重色轻友到这个地步,这么多年的朋友,离开都不告个别。”
墨青淡淡的笑了一下,“很快又会见面的,告别不告别没什么紧要。”
说着,将手上摩挲的一个小小物件丢在桌上,施施然跨出门外。
赵琢追到门边,却怎么也跨不出门槛,无奈之下返回桌边,看墨青丢在桌上的东西,原来是一个文绣辉煌的小小布袋,像是一个护身符,她拿起翻过,想看看背面写的什么吉利话,却怎么也翻不过去,她急得满头大汗,终于从梦中惊醒。
月色入户,她伸手将枕边的护身符拿起,翻过,已看到熟烂的四个篆体大字清清楚楚,“国泰民安。”
头不可遏制的痛了起来。
十五夜,紫绒软轿如约而至。
软轿无声行至过厅廊下,侍女掀开轿帘,身披黑色斗篷的澜妃款款下轿,早已等候多时的南泉和赵琢恭敬上前迎接,正要俯身施礼。
澜妃娘娘玉手轻抬,“不必了。”说完,缓步跨上台阶,南泉已抢先一步打开房门。
赵琢伴着澜妃娘娘走到门前,跨过门槛时,澜妃脚步微滞,“你们在外边侯着。”说完,头也不回的走进房间。
身后的侍女齐声应道,“是。”垂首立于廊下。
赵琢随后也进了房间,南泉殿后,进门之后反身将房门掩上。
屋内油灯昏黄,隐约可听得几声低低的交谈。随即一片寂静。
就在廊下的侍女因屋内过于寂静心中生疑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澜妃娘娘出现在门前,“今晚的画我很满意,你们不必相送。”
说着,仪态端庄的走出房门,在一旁等候多时的侍女连忙上前搀扶,两人来至轿前,早有小厮打开轿帘,澜妃钻入软轿。侍女摆手,一行人一丝不乱的离开宅院。
夜色中,南泉笔挺的身姿一直立在门廊下,直到紫色软轿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转身离去。
软轿之内,澜妃将手中怀抱的春宫图放在一旁。随即伸手入怀,摸到这几日一直随身携带的小小护身符,熟悉的触感令她心中安定不少。
便从斗篷之下的衣袋中掏出一把精巧火折子,轻轻点燃,接着掏出准备好的小小铜镜,细细对镜整装,先是摸了摸兜帽下的发饰是否妥当,接着轻轻触碰脸颊,仔细的感受了一番,妆容也并无不妥之处。这才放心的将铜镜火折子收好。
端正坐好,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就这样一动不动的保持了一路。
不知过了多久,轿外传来一阵吵嚷,接着轿子便被放了下来。
澜妃坐在轿中大睁双眼,屏息注意着轿外的动静。
侍女颤抖的声音响起,“娘娘,宫门外有一群守卫,说奉皇上的旨意戒严,任谁想要进宫都要下轿接受检查。”
澜妃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语气平静,“既如此,扶我下轿。”
侍女掀开轿帘,澜妃缓缓走出轿子,迎面甲胄满身,兵器在握的守卫一眼望不到边,将城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月光将甲胄映得雪亮,亮光刺眼,澜妃忍不住眯了眯眼睛,但很快便恢复了端庄的仪态,目光扫过全场,“各位将军可看清了,是本宫,还不快快放行?”声音虽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在。
在场的兵士不少都被澜妃坦然无惧的态度震慑到,颇有些犹豫。
领头兵士见状,慨然上前一步,恭敬的行了一礼,语态不卑不亢,“小人斗胆,请问一句,不知娘娘深夜出宫所为何事?”
“放肆,本宫的行踪也是你等可以打探的?被皇上知道了,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被这么一个小军官问询私事,澜妃果然勃然大怒。
军官一脸平静的承受着澜妃的怒火,待澜妃说完,又俯下身子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娘娘恕罪,只是此番严密盘查正是出于皇上的旨意,想来此事即便报到皇上面前,皇上也必能体谅小人的一片忠心。 ”
澜妃看着眼前军官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心中慌了几分,她收起怒火,换了一种商量的语气,“既然皇命如此,本宫也不再追究你失礼之处,至于本宫为何出宫,事关皇家体面,确实只能面告皇上一人,你只快快打开城门,到了皇上面前一切便可知。”
说完,澜妃转身,就要在侍女的搀扶之下返回轿子。本后却突然响起一声清亮的声音,“恐怕有些为难。”
听到声音的瞬间,澜妃的身子瞬间僵住,停顿了一会,澜妃才艰难的转过身子,斗篷下艳若牡丹的脸庞上带上一抹温柔的浅笑,“今晚还真是热闹,不知翩翩君子沈侍郎什么时候也担了皇城守卫之职?”
一身红衣的沈舒琮不急不缓的俯身行礼,起身时,夜风将他红色的袍袖吹得猎猎作响,“娘娘过誉,不拘是何身份,臣只愿能为皇上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