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霜序是李进国带回来的。
那年冬天,格外冷。李霜月蹲在外面洗衣服,她面前是一只比她人还大的红色塑料盆,里面堆了山尖似的脏衣服。
李霜月低着头,洗得认真,她的手伸进水里,水冰凉凉的,很刺骨;衣服很厚重,浸湿后,像是一坨发硬的石头。
耿丽珍怕她冷,舀来一瓢烧开的水浇在盆里,李霜月摸了摸,那点热水很快在盆里晕开,她还来不及捕捉,那点热就被冷吞噬了。
还是冷,冷如骨髓的冷。
李霜月沉默着,蹲在寒风里,手里不停搓着衣服,手背处发肿泛红,丝丝痒痒,像是荨麻疹,从皮肤表层透进肌理。她撇下衣服,用力挠了挠,皮肤上留下一条条骇人红痕,可那点痒并没有得到缓解,反而渗了下去,随着血液,游走全身。
楼梯上传来踢踏的脚步声,李霜月抬了头,看向楼道口,在看到来人时,李霜月怔住了,是李进国。
他怀里抱了捆厚实的包被,像是裹婴儿的,他看见李霜月后,直接把那婴儿丢进李霜月怀中,很轻,抱在怀里只能感受到包被的的柔软。
李霜月不知如何是好,呆呆得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皮肤很白,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眼睛紧紧闭着,眼皮上泛着青。
他长得真可爱。
屋里传来家家具摔打以及辱骂尖叫声,李霜月下意识抱紧了婴儿。
“滚,你还回来干什么?”耿丽珍推搡着李进国,直把他推出了门外。
李进国站在门口,大门被砸关上,他气得一脚踢在门上,左手抓了一把头发,磨着后槽牙,骂骂咧咧的。扭头就瞥见邻居们探头探脑的,他怒骂一声:“看你老母!”
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邻居们缩回了头,紧闭门窗。
“你,过来!”李进国满心气不顺,瞥见站在角落的李霜月后,啧了一声,“叫你妈开门!”
李霜月站在原地不敢动,她不敢去敲门,耿丽珍会打她的。
“你听不见老子说话?”李进国火气窜了上来,妈的,婆娘不听话,生的种也不把他放在眼里,就连赌场上的那些人,各个瞧不起他……
李进国越想越气,上来就要动手,李霜月抱着婴儿噔噔噔跑到了门口,砰砰砰敲门:“妈,妈。开门!”
“敬酒不吃吃罚酒。”李进国冷哼一声,抱着手臂站在门口看着李霜月敲门。
李霜月敲了半天,里面静悄悄的,门还是没开,李霜月放下手,不敢看李进国阴沉的脸色,但她给李进国出了主意:“你给妈妈钱,她就让你进去了。”
李进国吐出一口气,满脸不耐,他刚回来,要不是没地方住,他才不想看见这对晦气的母女。他不情不愿从裤兜里摸出蜕皮的棕色钱包,从里面犹豫着摸出几张红的。
李霜月上前一把抢过他的钱包,又去敲门:“妈,开门!”
耿丽珍一直趴在门后,她听见两人的对话了,她这木头女儿终于机灵一回了。
“妈,妈。”李霜月拍打着门,她知道耿丽珍就在门后,“快开门吧!”
门被打开了,耿丽珍冷着脸:“干什么?”
李霜月嗫嚅着把抢来的钱包给她,又瞥了后面的李进国一眼。李进国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容:“老婆!”
耿丽珍打开钱包,扫了眼,脸色好了起来,她抬眼正要说话,就见李霜月怀里抱着的婴儿,她拧了眉头:“哪儿来的?”
李霜月无声地看了李进国一眼。
“好啊!”耿丽珍才压下去的火气又冲了上来,她插着腰,“你个天煞的,你给我整个野种是不是?我,我,我……”她气得声音都在颤抖,扭着头到处找趁手的工具,李霜月跑去把洗衣盆的搓衣板拿了过来塞进耿丽珍怀里。
耿丽珍愣了一会儿,扛着搓衣板就要砸人,李进国看着这疯婆子红着眼,不顾一切朝他冲过来,吓得噔噔噔下了楼。
没打着人,耿丽珍站在楼道口,噼里啪啦把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半个小时后,她骂累了,喘着气回了屋子。
李霜月在两人即将掐架的时候就躲回屋子了,她把婴儿放在桌上,好奇得盯着他。
他为什么睡得这样熟,难道他不知道他就快要大祸临头了吗?
“你把他带进家里干什么?”耿丽珍问,李霜月紧张得看着她。
“把他丢到外面去。”
李霜月没动,她踌躇着:“他会冻死的……”
耿丽珍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可笑的话:“你自己都顾不上,还管着孽种?”她恨恨瞪着李霜月,“有你一个麻烦已经够我受了,快去,把他丢到水里去。”
李霜月木木抱起婴儿,走到外面,她站在红色水盆前,里面的衣服都洗掉了,盆里的水很浑浊,是脏的,污的,冰冷的。
她蹲了下来,伸手在水里搅了搅,指尖先是传来尖锐的刺痛,而后变得没有知觉。李霜月收回了手,用碰了冷水的手去抚摸他的脸颊。
好暖和,热腾腾的。
婴儿感受到面上传来冰冷的不适感,他缩了缩脑袋,忽地张开嘴,哭了起来。他嘴里没牙,牙龈粉润润的,哭起来声音是哑的,像是沙哑的寒风被破旧的墙体隔绝,又轻又弱。
李霜月觉得,或许根本不用把他丢进水里,就放在外面一晚上,他保准就死了。
她把冰冷的手再次塞进婴儿的脖子里,真暖和啊,又软又热。婴儿哭得更厉害了,她忽然不想让他死了,活着比死了更难。
她好痛苦,如果能有人陪着她一起痛苦,或许她就不会那么难捱了。
她在门口蹲了许久,才慢吞吞挪了回去,耿丽珍在屋里数钱,方才的火气已经被尽数压了下去,听见动静,她抬起脸 ,看见李霜月仍旧抱着那个孩子,脸色蓦地沉了下来。
李霜月惴惴道:“妈,我觉得这个孩子还是留下比较好。”
耿丽珍不说话 ,静静地看着她。
“我看过了,这是个男孩,爸爸一定不会不管他的,我们留着他,可以问爸爸拿钱。”李霜月边说边观察耿丽珍的脸色,见对方不说话,她大着胆子继续说,“社区不是出了那个什么政策,有了他,我们就可以领补贴了。”李霜月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她低下了头。
她不知道耿丽珍会不会同意,但不管怎么样,她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她一定要有一件属于她的东西,一件只属于她的东西。
耿丽珍沉默着,这是李霜月第一次表现出想要什么东西。
“你真的想留下他?”耿丽珍问。
李霜月抱紧了包被,重重点头。
耿丽珍又说:“月月,妈妈养你已经很困难了……”
李霜月知道她这是松口,她忙说:“妈妈,我们会有钱的,只要能够拿到补贴。”她怕耿丽珍反悔,语气急切,“我去求张阿姨……”
张阿姨是社区妇女主任,她很喜欢李霜月,经常带她去教堂做礼拜。
耿丽珍妥协了,她不同意又有什么用?她这个女儿,性子跟她不一样,却又一样。她们都一样倔,一样蠢,一样傻,李霜月下不去手溺死这个孩子,难道她就下得去手?
她不想做刽子手。
她下了最后通牒:“如果没有拿到补贴名额,这个孩子必须送走。”
*
婴儿留下来了,李霜月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李霜序!
她太喜欢李霜序了,小小的,软软的,他生得那样可爱,笑起来咯咯的,像是小鸡仔。李霜月总是控制不住亲他,摸他,抱他。
她把李霜序照顾得太好了,洗尿布,喂奶粉,哄睡带睡,无微不至,像是对待一件脆弱的精品玩具。
可李霜序一岁的时候生了一场病大病,李霜月很害怕,她忍不住得掉眼泪,李霜序的烧退不下去,她已经很仔细地在照顾他了。
她恨李霜序身体为什么那么差,恨自己没有照顾好他,更恨耿丽珍心狠绝情,不肯带李霜序去医院。
李霜月没有办法,只能整夜整夜不睡觉,守着李霜序,不停地烧水放温,反复给他擦手脚,后背,后脖子,温度实在降不下来,她就去冲冷水澡,擦干后紧紧把他搂在怀里,嘴里念着圣经。
她不信神,不信佛,不信耶稣。可现在她没办法,一遍又一遍对着李霜序念祷告文。
好在上帝终于显灵,李霜序的烧退下去了。李霜月高兴坏了,她抹抹眼泪,抽泣着去厨房煮了一锅粥,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米油撇上来。
李霜序全都吃完了,他咯咯咯得冲李霜月笑着,浑然忘了先前差点病死的痛苦。
从那之后,李霜月直接把他当成精致的瓷娃娃,照顾得更是无微不至。
转眼李霜序五岁了,到了要上学的年纪,耿丽珍说她供不起,李霜月决定,她不读了,她把机会让给李霜序。气得耿丽珍骂了她三天。
李霜月默默受了,只要李霜序好,做什么她都高兴。
耿丽珍没办法,她不同意有什么用,难道要拿枪逼着李霜月去学校?生出这么个蠢女儿,是她造孽,她帮别人养儿子已经够冤种了,她的女儿还把别人的儿子当成宝,冤种中的蠢货!
李霜月却说,她留在家里可以干家务,做饭,耿丽珍摆摊回来就可以吃口热乎的。耿丽珍不想拆穿她,她知道李霜月在乎的是她这个宝贝弟弟放学回来有没有热乎饭吃,而不是她这个妈。
耿丽珍索性撒手不管了。
李霜月很高兴,可还没高兴多久,她意识到,李霜序没上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