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上户口,怎么上学?
李霜月晚上特意烧了一道耿丽珍最喜欢的菜,小心得跟她说了这么事,耿丽珍冷笑着,扒着碗里的饭,愣是没给李霜月一个答案。
李霜月气馁,耿丽珍不肯让李霜序上她的户口本。
眼见距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李霜月瞅着李霜序的背影直发愁,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眉间拧起的两条眉毛都能夹死一只苍蝇。
李霜序用废旧的纸剪出一朵立体的话,他拿着这朵白花,跑到李霜月身边。李霜月在洗衣服,眼神却是放空的,李霜序拉拉她的衣袖:“姐。”
李霜月回过神,脸上露出笑,那是下意识就露出来的。她弯下腰,与李霜序对视:“怎么了,阿序?”
李霜序把纸花塞进李霜月手里。李霜月惊喜得看着他,问:“这是你剪的?”
李霜序点头,黑而润的眼睛直视着李霜月,他伸出手,抚在李霜月的眉头上,一下,一下,抚平了皱起的眉头。
李霜月心都软了。
她把李霜序抱了起来,猛猛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弄得他一脸口水。
“阿序,阿序,我好喜欢你。”
李霜序没说话,只用那两只短胖的手抱住李霜月的脖子,平静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李霜月去求了邻居阿姨,那个很凶的,嘴巴很坏的阿姨,原本她是没抱什么希望的,可她没想到,那个阿姨同意了。
她说:“我就喜欢跟你妈对着干!”
李霜月高兴坏了,隔天就带着李霜序上了户口,解决了心头的问题,李霜月每天乐呵呵的,哪怕耿丽珍使唤她,辱骂她,抓着她的头发按进水盆里,她都不生气。
天一亮,就爬起来收拾摊子,跟着耿丽珍去出摊。
转眼,李霜序就上了六年级,他成绩很好,非常好,年级第一,每次期中期末考,都能超常发挥,李霜月经常抱着他的成绩单笑得合不拢嘴。
如果日子都是这样,那她想,她是可以过得下去的。
可惜天不遂人愿。
李霜月熟悉摆摊之后,耿丽珍直接把摊子甩给了她,李霜月毫无怨言地接了过来,她心甘情愿,这样她就能最大程度上攒小金库,留着以后给李霜序花。
可渐渐地,耿丽珍开始夜不归宿,时常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李霜月觉得,她谈恋爱了。
李霜月不想管,她只想管好李霜序,让他好好读书,长大成才,带着她离开这里,她不要在这片贫瘠,腐烂,灰沉,破旧的地方待一辈子。
她要离开,离开这荒诞,破烂的人生。
那天夜里,下了好大的雨,黄豆大小,噼里啪啦砸落下来,李霜月没带雨衣,头皮被砸得阵阵生疼,她推着摊车,浑身被大雨浇湿,雨天路滑,摊车又格外重,她喘着气,艰难地往前迈。
越往前走,越接近永宁巷,路旁两侧的照明灯也越来越少,大雨落下来,湿气朦胧的,晕散了并不明亮的灯光。
李霜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掀起眼皮看向远处,恍惚在路灯下看到一抹小小的瘦削身影,她眯了眯眼,好像是李霜序。
她唤了声:“阿序!”
那抹身影动了,他快跑过来,伞也没打,雨衣也没穿,跑到李霜月身边。雨水打湿了他细碎的头发,水珠从额头的发尖滑落,一路往下,挂在下巴上,滴了下来,与万千雨水汇集了在一起。
李霜月想抬手打他,但是她手里抓着摊车,这段路处在上坡,她一松手,摊车就会滑下去。她又气又急:“谁让你出来的?还不打伞,不穿雨衣?”
“……”
李霜序静静得看着她,任由她骂,等她骂够了之后,才说:“姐,我担心你。”
李霜月哽住了,她不再说话,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李霜序扶住摊车屁股,帮她推着。
原本只需要40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被他们走了1个小时。
到了楼下,她把摊车推进楼道,抬眼看了眼三楼,主卧灯亮着,暖黄色的,很微弱,耿丽珍应该是回来了。
李霜月停好摊车,拉着李霜序急急忙忙爬上了楼,推开房门,就听见主卧里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她压低声音,叫李霜序赶紧去卫生间冲澡,换衣服,她则去了厨房,煮了一碗生姜水。
李霜序洗得很快,出来后,李霜月就把那碗生姜水塞到他手里,“快喝!”
李霜序很顺从,他知道李霜月心头的火气还没消,他不敢忤逆,一口闷光了那碗生姜水。
“姐,你呢?”
李霜月见他喝完,放下心来,眼睛直瞄主卧。她赶李霜序,“我喝过了,你快去睡觉。”
她把李霜序推进了房间,自己则偷摸贴在主卧门,听着里头的动静。
忽地,门开了。
李霜月对上了耿丽珍那双通红的眼,她呆愣着,看着耿丽珍泛红高肿的脸颊,头顶的黄发被扯得乱糟糟的,像是一团鸡窝。
耿丽珍被人打了!
“你在干什么?”耿丽珍的脸冷了下来,她看着李霜月,咬牙切齿,“你在偷听?”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想干什么?”
李霜月看到她眼里漫起的癫狂,后退了一步,叫了一声:“妈。”
耿丽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人往厨房拖,她有一肚子的火气要发泄,李霜月撞了上来了,成了她的撒气桶。
厨房的水龙头被打开,李霜月的头被按在了水龙头下,水流冲击着她的后脑勺,挣扎着,水花飞溅出来,洒了一地。
李霜月不敢挣扎,她怕动静闹得太大,会被李霜序听见,水龙头仍在不停流水,洗菜池里的水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李霜月呼吸不上来了。
大脑开始缺氧,耳边依稀还有耿丽珍在疯狂打时发出的清响。
“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是谁生的你,是谁给你口饭吃,是谁把你养大的?白眼狼,白眼狼……”
又是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不知过了多久,李霜月紧紧抓着切菜台面的五指缓缓松开了。
“啊——”一声尖叫,压在脊背上的手松开了了。
李霜月猛地抬起脸,剧烈呼吸着,眼前一片花白,脑子嗡嗡作响,缓了一会儿,她回过神来,就看见李霜序双手紧紧握着一把匕首,小小的脸上满是警惕,他死死盯着耿丽珍。
耿丽珍的手臂被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流得地上都是。“你,你们……”她气得说不出话。
她养的一对好儿女,她辛辛苦苦摆摊赚钱,起早贪黑,养出了一对白眼狼。
为什么她的命那么苦?
李进国把她骗上了床,她怀了孕,跟娘家决裂,生了个孩子含辛茹苦得养着,还养了别人的儿子。好容易遇到了个合心意的男人,结果……
结果,又是个骗子!
把她的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全都骗光了,挨千刀的。越想越过不去,那股气卡在心口,梗得她脑子充血,颤颤巍巍的,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说出来便直直往后倒去。
耿丽珍病了。
半瘫了,医生说送来太晚,大脑缺氧。
李霜月很害怕,她又回到了看不到未来的时候,窒息,绝望像是密集的网,将她死死网住,她知道等待她的下场,是被命运开膛破肚。
医药费护理费缴不上,拖了许久,医生亲自来催了许多次,李霜月不敢说话,她不可能把所有钱都拿出来给耿丽珍交费,她和她的阿序还要过日子。
耿丽珍不肯回家,非要住在医院里,她怕死。
现在的局面就成了,李霜月加长摆摊的时间,没顾客的时候还外带做点来料加工,可这些在巨额医药费面前,只是杯水车薪。
好在她的阿序很懂事,每天放学都去医院替她照顾耿丽珍。
八月十二,是李霜序的生日,其实李霜月并不知道李霜序的出生日,没人知道,只有李进国知道。
或许李进国也不知道,他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他只会把自己放在心上。
没关系,从她决定留下李霜序的那刻起,她就是李霜序的救世主,是她给了李霜序一次新生的机会。
她觉得李霜序的生日在八月份,那么他的生日就必须在八月。
李霜月收了摊,回家时路过菜市场,买了一些李霜序喜欢的菜,还买一只很小的,装在纸杯里的小蛋糕。
夕阳落了下来,将这片被电线网住的贫瘠之地笼罩,丝丝缕缕的灿烂也落在了李霜月脸上,这是这几个月以来,她唯一一次觉得轻松的时刻。
再过一个月,李霜序就要中考了,上初一,很快他会高考,去很好的大学……
回到家天色已经黑了,
李霜月站在楼下,抬头看去,屋里没开灯,李霜序还没回来?
她把摊车放好,上了楼,摸出钥匙要开门,门却轻飘飘打开了。
有人在?
李霜月收了钥匙,走了进去,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紧闭着门的卫生间传来哗哗水流声。
李霜月松了口气,是李霜序。
她开了灯,去厨房做饭,才洗好菜,卫生间的门就打开了,李霜序擦着头发走了出来,他一眼就看见了李霜月,脸下意识偏向另一侧。
听见动静,李霜月也看了过来,李霜序没穿上衣,下面只穿了一条灰色的运动裤,有点短,脚踝露了出来,裤头松松垮垮的挂在腰跨上。
李霜月发现,他长高了,身体像是春天里抽条的柳肢,嫩生生的,却又极富生命力。
见他去了小房间,李霜月收回目光,顺手从上层抽屉摸出两颗鸡蛋,就着买来的瘦肉隔水炖了碗肉蛋汤。
李霜序穿好衣服走了出来,他挤入厨房,帮李霜月把剩下的菜洗掉,又剥了几头蒜。
有了他打下手,李霜月很快弄出来两菜一汤,饭菜端上桌。
李霜月郑重地拿出那只纸杯蛋糕,在上面插了一根很细很短的小红蜡烛,点燃后,她看着李霜序:“阿序,快许愿。”
房里的灯暂时被关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面前那只微弱的蜡烛燃着微弱的光。
李霜序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被烛光照了一半的脸。她黑了,也瘦了,可那双看向他的眼,永远像是承载了星点。
喉结哽了一瞬,李霜序顺从且沉默地凑了过来,呼得一下,蜡烛灭了,四周一片寂静黑沉,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交杂着。
“阿序,生日快乐。”
李霜月的声音,又轻又细,像是雨夜植于窗边的树,雨风吹来时,树枝混着雨水敲打在窗柩上,湿漉漉的,黏糊糊的,一点点模糊,吞噬了他的心。
灯被打开,黑夜被驱逐。
李霜月舀起一勺奶油,递到李霜序嘴边:“阿序,张嘴。”
李霜序很听话,顺从地张开了嘴,黏腻腥甜的奶油进入口腔,接触唾液后就融化了,他还没来得及捕捉,就只剩下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萦绕,弥漫在舌尖。
这是李霜序12岁生日,李霜月说,她会陪着他,给他过许多许多个生日。
李霜月也有生日,不过耿丽珍不重视,她自己也不在乎。
只有李霜序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学会给李霜月送礼物了,或路边摘的一捧小白花,或是自己按照李霜月的模样剪下来的简笔小像……
后来,他略大了一些,想尽一切办法攒钱,在李霜月生日的时候,会把那些钱,全都塞给李霜月。
李霜月怎能不爱他?李霜月完完全全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来养了。
*
李霜序毕业了,中考出的成绩全市第一,他被招入了市一中,宁城最好的初中,只要进了市一中,就可以连读本校高中。
李霜月很高兴,可很快,她就高兴不起来了,市一中的学费很贵。
贵到李霜月承担不起,把她卖了她也承担不起。
可她没跟李霜序说,她不想他因为学习的事分心。
医院那边催缴费催得很厉害,李霜月心力交瘁,人也迅速憔悴下去。
直到那天,医院打来电话,说耿丽珍情况恶化了,李霜月急急忙忙跑去,耿丽珍已经出了抢救室,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
主治医生叫她去了一趟办公室,他说:“你妈妈的病,医院不主张继续治疗,治疗意义不大,你们的条件应该也承担不起……”
李霜月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做,耿丽珍是她妈妈,虽然她脾气差得像是精神病,但,但她至少确确实实从没丢下过她。
李霜月狠不了心,开不了口,只能沉默着。
医生叹了口气:“她的情况还没有稳定下来,或许有一天就脑死亡了。”
医生顿了下,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无框薄镜,“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如果病人抢救无效,是否可以用她的器官拯救更多的人?”
李霜月仍旧低头不语,医生拿不准她的态度,又说,“到时候我可以说服受捐者给你们一笔感谢费,这样你跟你弟弟的日子也会好过一点”
李霜月放在桌下的手指动了动,她又听见医生说,“当然,这一切都看家属意愿,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们也不会乱来。”
他笑了一声,“你弟弟今年要小升初了吧,我听说他成绩很不错,市一中是吗?”他叹息道,“市一中学费高……”
李霜月没再听他说,刷地站起身,直直盯着医生。
医生仰面看着她,面上仍挂着和煦的微笑:“考虑考虑吧。”
李霜月出去了,失魂落魄的,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餐盘砸在地上的声音,她没出声,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耿丽珍已经醒来了,她动弹不得,像是一尾晒干的鱼,干,瘦,长。
她沙哑得咆哮着,面目狰狞,对着站在床前的李霜序发疯。
李霜序一言不发,蹲了下来,默默收拾洒了一地的食物,那清瘦稚嫩的脊背藏在黑色短袖下,两只蝴蝶骨从衣料下凸起,像是没长成的翅膀。
是啊,她可以忍受这样的日子,李霜序能吗?
这是他的责任吗?难道他要一辈子都耗在这儿?耿丽珍对他好吗?
李霜月扪心自问,一点都不好!李霜序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是她交换来的。
李霜序应该感谢的是她,而不是耿丽珍。
“唔唔唔——”耿丽珍看见李霜月,她动静更大。
李霜序察觉,扭过头,就见李霜月看向他的目光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读不懂的。
“姐,你怎么过来了?”李霜序起身走了过来。
李霜月摸了摸李霜序的头,他已经快比她高了。
李霜月替他拍拍溅在胸口的饭粒子,刚要说话,却看见李霜序脸颊上有一条长长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怎么伤的?”李霜月猛地抓住他的脸问。
“没事。”李霜序说着,脸挣开了她的桎梏。
李霜月细细回想这些日子以来李霜序的反常之处,终于锁定在他生日的那天。那天他从头到尾都只用右脸对着她,之后对她更是能躲则躲。
李霜月深呼吸一口气,是耿丽珍。
耿丽珍原本还在不甘地发着疯,接收到李霜月的眼神后,她瞬间噤了声。
……
耿丽珍死了,脑死亡。
她的全身的器官都被摘走了,相对的,李霜月得了一笔还算丰厚的酬谢费。
可她高兴不起来,甚至开始做起了噩梦,她梦见耿丽珍来找她索命。
惊醒后,她坐在床上,呆呆的,扭头看向窗户,薄薄的窗帘飘着,荡着,后面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像是耿丽珍。
是她杀了耿丽珍,她明明知道,脑死亡是一场骗局。
一场针对耿丽珍的骗局!
李霜月摸起压在枕头底下的圣经,胡乱翻开念了起来,声音神神叨叨吵醒了睡在旁边的李霜序。
李霜序坐了起来,在黑暗里,幽幽得看着李霜月,看她惊慌的眉眼,心虚恐惧地不断瞥向窗帘的目光。
他抱住了她,从身后张开手臂,紧紧环住了李霜月。
他知道,她都是为了他。
李霜月还在发抖,她觉得耿丽珍还没走,还在这个房间,在这张床上,抱着她,像那天冷雨夜里,屋顶漏水打湿了床铺。
她知道的,其实耿丽珍并没有睡着,她只是叫不醒她。
上帝啊,愿我能得到救赎,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