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的那声枪响,像是信号,此后枪声此起彼伏。
李霜月穿梭在枪林弹雨里,奇怪的是,她没有感受到一丝恐惧,只内心充斥着灼人的焦虑。
她要快些找到李霜序。
她像是一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不知不觉,她竟撞到了两方人交火的现场,借着码头微弱的路灯,她四处张望,企图在黑夜找到一丝熟悉的背影。
“砰——”又是一声巨响,停留在海面上的游轮突然炸了开来,李霜月捂着耳朵蹲了下来,她瞪大眼,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
爆炸的,是那艘她们刚下来的船……
不等李霜月反应过来,闪烁刺眼的红光以及手电强光充斥了这片码头,是那些警察,他们到了,港口被封了。
可她还是没有找到李霜序。
就在李霜月想折返回那艘被炸掉的游轮看看时,手臂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身体被这股力道被拖到了黑暗处。
李霜月挣扎得厉害,甚至有要出声的趋势,那只手探了上来,捂着了她的嘴。
好冷,好冰的手,就连贴着她后背的身体,都湿沉沉的。
她“呜呜呜”地挣扎,很不安分。
“嘘,别说话。”耳后是灼热的气息,可他吐出来的字眼却是冷的。
李霜月顿时静了下来,是李霜序,竟然是李霜序!李霜月双手覆盖上他的手背,嗓子眼里发出两声猫叫似的呜呜。
捂着她的手松开了。
李霜月猛地转过身,就看见李霜序低着头,正看着她。她拉起李霜序的手,问:“怎么回事?身上怎么都湿了?”
“没事。”李霜序说,那双隔着面具的眼睛,黑沉平寂,一如这码头的海。
“你到底在帮康锐做什么?为什么警察都来了?”李霜月抓着李霜序,紧紧的,她很怕这会影响到李霜序的前途。
“咳咳。”后面传来一阵尴尬的咳嗽声,李霜月这才察觉到后面还有人。
是康锐。
康锐受了点伤,脸颊上有一道伤口,已经干涸的血液蜿蜿蜒蜒流到他的下巴,他双手插在裤兜,浑不在乎,那双狭长的眼里似笑非笑。
“阿序,时间到了。”他说话声音不大,慢条斯理的,但却无端给人压迫。
李霜序抬手摸着李霜月的头发,轻声说:“你在这儿等我,我过去一趟,待会儿咱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他明明是在征求李霜月的意见,说出的语气却不容置疑的。
李霜月不高兴他这样,外面已经被警察包围了,现在出去,就是活靶子,她不信李霜序这么会读书的人,这都不知道。
“外面都是警察。”李霜月说,“你要出去吗?”
李霜序没说话。
“被抓了怎么办?你还高考吗?”李霜月不敢大声,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脸色冷得宛如这秋夜里吹起的冷气,“还是说,你要跟我一样?一辈子就这样了?”
李霜序还是沉默。
李霜月却失了耐心,她推了李霜序一把,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李霜序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可李霜月的动作太过突然,只一眨眼的功夫,她就跑到了中央地带。
“站住!”不远处传来一声高喝,对方还吹了一声哨子。李霜月见状,扭头就跑。
紧接着,一队人凌乱急促的脚步从面前奔过,康锐见机会来了,对着李霜序道:“走!”
李霜序深深地看了眼远处,被康锐拽着,跑了出去。
他们逃脱了。
但李霜月大概率会被扣留。
李霜序身在车后座换下了湿衣服,他吐出一口气,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他不怕李霜月被抓到,只怕那些警察手里不把门,开了枪。
今晚太乱了,没想到还有暗鬼。
“那姑娘跟你很熟?”康锐坐在副驾驶,目光看向后视镜里紧闭着眼的李霜序。
见李霜序不说话,他也不生气,继续说:“别担心,她比你更适合去引开那些条子。”
窗外的夜色在飞速倒退,霓虹灯落在车窗,折射出斑驳的光影。
见李霜序还是心神不宁,康锐哼笑了一声,他摇下车窗,冷风灌了进来,指尖夹着的香烟火苗快速燃烧,尼古丁的气息被吹散在风里。
康锐用力吸了一口烟,他忽然想起听手下的人说过,李霜序有个做婊子的姐姐。
于是他问:“那是你姐姐吧?”
“幸好她来了,不然你就得进去了,要捞你我还得费点手脚。”
或许是觉得有点冷,康锐把车窗重新摇了上去,“她底子干净,进去了,也很快就会出来。”
“放心吧,要是真出不来,我想办法也给你把她捞出来!”
*
李霜月被抓了,但她丝毫不慌,甚至还十分怡然,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进来了。
先前她们酒吧扫黄打黑,她好几次被拉进来凑人数,调查个一两天,又让她回去了。
“名字!”
“李霜月。”
“哪里人。”坐在李霜月对面的警官,右手拿着一支笔,低着头不知在本子上记写什么。
“宁城人。”李霜月很是配合。
“到那艘船上干什么?”
“赚钱!”
警官抬头了,他打量着李霜月,兔子女仆情趣衣,脸上没擦粉,很干净,看起来并不像下九流里混的人。
“这一趟,赚了多少?”他的本意是试探出李霜月在这场交易中扮演的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李霜月动了动,手铐哗啦作响,她举举手:“可以先放开我吗?”
审讯的警官没理她,声音略重了一些:“我问,这一趟,你赚了多少钱?”
李霜月艰难地把手伸进内衣,掏掏摸摸的,她这莫名其妙的举动,看得审讯记录的两名警官一头雾水。
终于,李霜月掏出来了,桌上放了一把皱巴巴的钞票,其中那张绿色100美金最为显眼。
警官对着身旁记录的女警抬抬下巴,女警放下笔,走了过去,正要将那把钱拿走,李霜月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似的,整个人猛地趴到桌上,护住那把钱:“干什么?”
女警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皱着眉道:“这是物证!”
李霜月凶着脸:“什么物证,我没有杀人!”她语气恶狠狠的,“你们想私吞我的血汗钱!”
“我们需要调查这笔钱的来历。”审讯警官道。
李霜月看向他,不再像之前一样配合:“这是我的小费!”
审讯警官招了招手,记录女警重新回到位置上。
“说说吧,怎么赚的。”
李霜月见他暂时放下对自己血汗钱的觊觎,这才慢慢直起身子,抓起那把钱又塞回了胸口,她从米索邀请她开始说起,事无巨细,交代得明明白白。
除了在地下二层看到的血腥场景以及有关李霜序的一切场景被她抹去。
“米索?”
“嗯。”李霜月重重点头,“她是我的同事,你们不是在铁桶里找到她了吗?”
审讯警官又来回问了许多遍细节,但李霜月回答得十分流畅丝滑,像是在脑袋里演练了无数遍,毫无破绽。
48小时后,李霜月被无罪释放。
她穿着记录的女警给她找了套白t和运动裤换上,送她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步队,怎么站这儿?”
步关抽着烟,看着大门口的方向,问:“人送走了?”
女警嗯了一声,看着步关指尖即将熄灭的烟,问:“怎么了?她的口供不是没问题吗?”
步关最后吸了一口,随即按灭了烟,“越是没问题才有问题。”
“这姑娘,没说实话。”步关往办公室走,突然又停了下来,“找人去盯她几天。”
*
宁城派出所地处苍宁巷,距离永宁有一点距离,李霜月不想浪费钱打车,可从这里走到公交车站要好几公里。
她叹了口气,认命般的,慢腾腾挪动着。
才走了八百米的样子,身后驶来一辆出租车,那出租车在她身旁停下,紧接着,车窗摇了下来,后座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李霜序。
车停稳后,他下车了,走到李霜月面前,他没说话,可那双沉寂的眼睛却像是会说话,李霜月读懂了。
她抱住了李霜序,在他颈侧重重深吸了一口,闷声道:“我没事,别担心!”
李霜序抬手环住了她的背,是薄的,嶙峋的。
“回家吧。”李霜月说。
计程车到狭窄的巷口就停下了,今日天阴蒙蒙的,温度还有些湿冷,穿堂风吹来时,李霜月裸露的手臂便泛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李霜序付了钱,脱下外衫丢给李霜月,李霜月没吭声,扯着衣服遮住被风吹得瑟缩的皮肤。
巷口距离他们住的地方还有一点距离,两人并肩走着,沉默着,距离不远不近。
“阿序今天不上学呐?”五金店的吴大娘坐在红塑料的凳子上,笑眯眯的,她手里抓了把瓜子,瓜子皮已经散了一地。
李霜月下意识看向李霜序,李霜序冲着吴大娘说,“我姐不舒服,我请了一天假。”
吴大娘哎哟了一声,冲着着对面的住户邻居说:“亲姐弟好啊,你家啥时候添二胎啊?”
两人话家常的声音逐渐被穿堂风吹得消散,李霜序靠近了李霜月,抬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带着往自己怀里靠了靠。
李霜月她这才发现,李霜序已经高出她许多了。
回到家里,李霜月下意识看向卧室,门没关,床上的被子还维持她离开时的样子,她扭头看向李霜序:“我不在的这些天,你没回家?”
李霜序一进屋就拿起李霜月搭在椅子上的围裙系上,他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声音混着水流冲刷下来的哗哗声,听起来有些含糊:“嗯,没回来。”
李霜月冷哼一声,她也不想问他去了哪儿,她知道他不会说。
李霜序长大了,翅膀早就硬硬的了。
李霜月冷着脸回卧室拿了干净的衣物,去了卫生间,一抬眼,就看见一台崭新的,纯白的热水器挂在墙壁上。
她忙上前,踮起脚尖看能耗,绿色的,一级能耗。
李霜月松了口气。
她扒着门框,探了个脑袋出去,问:“还说你没回来?”
李霜序没反应,或许是厨房的抽烟机声音太响,李霜月缩回了头,摸着热水器光滑的漆面。
到时候他们去了天城,她要把这台热水器也拆了带走。
洗完澡出来,屋子里已经弥漫着油香。
李霜月吸了吸鼻,看向厨房,李霜序站在逼仄的灶台前,头顶是巨大的,轰隆作响的油烟管道,那管道上结满黄厚油膏,早已看不出最初的颜色。
油和各种调料被堆放再灶台角落,上面蒙了一层薄薄的油垢,像是窗外的天空,灰沉沉,雾蒙蒙的。
李霜序站得挺拔恣意,像是一尾松。
李霜月忽然动了恻隐心,她想,或许她不应该拖着他,拽着他,把他也变成一滩沉寂的死水,一点点地,被这贫民区的臭水吞噬,淹没。
可是,如果她没了李霜序,她该怎么办?
耿丽珍会来找她的,李进国也会,他们不会放过她的。
一想到将来无数个日夜,她都要跟他们纠缠在一起,李霜月就浑身控制不住发抖。
多绝望?
多痛苦?
可这些痛苦绝望有人一起分担,那就不一样了。
“李霜月。”李霜序早就注意到她了,但见她不说话,发着愣,目光逐渐溃散又聚焦,神色浮浮沉沉,落定不下。
他怕她又在胡思乱想。
李霜月回过神来,对上了李霜序的眼睛,这双眼,像是旋涡,把她的痛苦恐惧全都吸走了。
她不能放开他。
她要他陪着她,在这片贫民窟,在这片臭水沟,永永远远地纠缠下去。
她定了定心神,也挤进了厨房,对李霜序说:“多放辣。”
李霜序看了她半晌,才在其中一碗汤里又加了一勺干辣椒粉。
他系好辣椒袋子,面向李霜月,她刚洗完澡,额角还挂着潮湿的水汽,身上穿了件短t,有点长,李霜序仔细看了看,这衣服是他的。
视线往下,是一双紧致修长的腿,他眸色暗了暗,情绪像是锅里翻滚的水面。
“怎么不穿裤子?”他问。
李霜月有些饿了,她没注意到李霜序喑哑的音色,看着锅道:“面好了,别煮太软。”
李霜序拿起筷子捞面。
李霜月就这样看着,看着他握紧筷子的无指,看他低着脸时,棱角分明的侧脸,她很想抱他。
她这样想,也这样做了。
她伸出手,从背后拥住他,双臂箍紧着他的瘦窄的腰身,脸贴在他的脊背上。
李霜序没说话,任由她抱着。
他把面夹出来后,过了凉水放在一旁,在烧干的锅里倒了油,丢下去的蒜头爆出了浓烈的油香,李霜序抬手,加大了油烟机抽烟功率。
在这方狭窄的烟熏火燎中,李霜月紧紧抓住他,抓住了她的所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