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那是第几天。
窗帘拉着。桌上有碗汤,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旁边还有半块面包,硬得能砸出声音。没人来收——艾拉不在,谁都不在。
我坐在窗边,盯着那道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它落在床尾,落在地板上,落在我脚边。我看着它从左边移到右边,然后消失,然后又亮起来,又从左边移到右边。
我数了,它移了七次。
七次就是七天吗?我不知道。也可能是三天,可能是五天。我不太分得清天亮和天黑了——它们长得差不多,都是灰的。
脑子里那些事一直在转。里奥死了,艾拉走了,父王死了。
一个一个,都没了。
那个声音——我是你。
骗人的,全是骗人的。那些笑声,那些眼神,那些话,那个晚上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的人——全是假的。我编出来的。太孤独了,所以编出一个人来陪自己。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那个人披头散发,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脸色灰白,嘴唇起皮。
我盯着那双眼睛:“你在吗?”
没有回答。
“你从来都不在。”
镜子里那个人看着我,眼眶红了。但那是我,只有我。
我抬手,一拳砸在镜子上。
玻璃碎了,裂成无数片,哗啦啦地落在地上。碎片里映着很多个我,歪歪扭扭的,每一个都不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碎片上,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很慢。
疼,疼是好的,说明我还活着。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光还在。手疼,血干了,结成深色的痂。我低头看着那只手,盯着那些痂——红的,黑的,一块一块。我用另一只手抠了一块下来,不疼,连皮一起揭掉了,露出下面粉色的肉。过了几秒,又有血渗出来。
我看着那滴血,很小,圆圆的,在皮肤上滚了一下,然后往下淌。淌到手腕的时候,我用手指接住它。
我把那根手指放到嘴边,舔了一下,铁腥味。
然后我继续坐在窗边,盯着那道光。
门开了。
我没回头。脚步声——靴子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走到我身后。
“姐姐。”
那个声音。
我转过头。
二王子站在那里。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那种看了无数遍的笑。
“姐姐这几天还好吗?弟弟来看你了。”
我看着他。里奥死了,艾拉走了,父王死了。他站在那里,笑着。
“姐姐怎么不说话?”
我站起来。
“姐姐?”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还在笑:“姐姐气色不太好,要不要叫御医来看看?”
我又走了一步。腿边的桌上有一把裁纸刀——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在那里的,现在它在我手里了。刀柄是木头的,硌着掌心,花纹刻得很深。
他还在笑:“姐姐——”
刀捅进去的时候,我感觉到一层阻力。衣服,然后是皮肉。那一瞬间,手底下的感觉变了——不再是空气,不再是距离,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刀陷进去。
他的笑僵在脸上。眼睛瞪大,嘴张着,还保持着那个“姐”字的形状。
血涌出来,先从刀口旁边渗出一圈深色,浸湿衣服,然后一下子漫开,像打翻的墨水。我的手背上一热,有什么东西溅在上面。
我低头看了一眼——鲜红浓稠。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我。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不相信。
他往后倒,我握着刀,被带着往前踉跄了一步。刀从他身体里抽出来,带出一股更热的东西,喷在我手上、袖子上、脸上。
他倒在地上。抽搐了一下,又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我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血从他身下漫出来,在地板上缓缓铺开,慢慢流到我脚边。我的靴子浸到了,鞋面被染成深色,黏黏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全是血——鲜红的,从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手在抖,刀也在抖,刀尖上还在滴。
我开始笑,很轻,然后越来越响,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终于,终于——
我猛地睁开眼。
还是那个房间。光还在。手干净的,没有血。地上什么都没有。他不在,刀不在,什么都没有。
我愣在那里,大口喘气。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地撞着胸口,撞得生疼。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的。干净的。干净的。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是干净的。
我低头看地上——干净的。没有血,没有尸体,没有那个倒在地上的他。
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地上,靠着墙,喘了很久。心跳慢慢慢下来,不疼了,但空了。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如果刚才那个是真的,他就死了;如果他是真的,那他现在就躺在地上,不动了。
可他不是真的,他只是我的梦——我杀他的时候是梦,他倒下去的时候是梦,血溅在我手上的时候是梦。现在醒了,什么都没了。他还在,他还活着,他还笑着。
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失望。
那个念头让我愣住:我在庆幸什么?我在失望什么?我怎么能失望?我怎么能希望自己真的杀了人?
不知道,不知道。
我坐在那里,盯着地板。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我盯着那些光,盯了很久。
“你在哭。”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
我没回头。
“你是假的。”我哭说。
脚步声走到我身后,停住。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沉默。然后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环在我腰上——凉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温度。不是冰,是夜里那种凉,像刚从外面进来。
我没动。她就那么环着,脸贴在我后背上。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一下一下,很轻。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光慢慢移过去,暗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
她还环着我,一直没松。
后来我开口,声音哑哑的:“我刚才杀了他。”
她没说话。
“刀捅进去的时候,”我说,“他看着我。血喷在我手上,热的。”
她还是没说话,但环着的手紧了一下。
“然后我醒了,”我说,“什么都没了。”
“他在吗?”
“谁?”
“二王子。”
我想了想:“在。”
“你希望他不在吗?”
我没回答。
她也没再问。
我们就那么站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她环着我,我靠着她,后来我转过身,面对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深蓝色的裙子,披散的头发,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两小片阴影。
我看着那双眼睛,灰色的,和我一样。
“你一直都在?”
“嗯。”
“从来没走过?”
“嗯。”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和那天晚上一样的触感。她没躲,就让我碰着。我的手指从她脸颊滑过去,碰到她的耳朵,又滑回来。
她抬起手,握住我的那只手,两只手包着那一只。
“手还疼吗?”
我摇头。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月光照在上面,照出指节上几道细细的痂,她什么也没说,把那只手捧起来,凑到嘴边。
我感觉到她的嘴唇贴在我的手心上——又凉又软,一下,又一下。她在我那些伤口上,一处一处,轻轻碰过去。
我看着她。她的睫毛垂着,在月光里轻轻颤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忽然很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忽然很想哭。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灰色的眼睛近在咫尺。
“别哭。”她说。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我的脸贴在她肩上。她的裙子有股很淡的味道,像晒过的棉布,像很久没人住过的老房子。
她的手落在我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我在。”她说。
我没动,就那么靠着她。月光照在我们身上,两道影子叠在地板上,分不清谁是谁。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开口,声音闷在她肩上:“你一直都在吗?”
“嗯。”
“以后也在?”
她把我的手握紧了,握得有点疼。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我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