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被调走那天是个阴天。
一大早她进来服侍,比平时更安静。梳头的时候手稳得很,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一下一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我从镜子里看她,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什么时候走?”
她的手停了,就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梳。
“午膳后,殿下。”
我突然问:“你跟了我多久了?”
“十六年了,”她说,“殿下七岁那年我来您身边当差,那时候我九岁,比您高不了多少。”
“你今年二十五了吧,我记得当初醒来时,看你外貌还以为你才十六。”
艾拉眼眶倏地红了,但没让泪掉下来:“陛下说笑了,即使今后不能侍奉您,总有一天我会回到您身边的。”
窗外云层压得很低,透进来的光暗沉沉的,整个房间蒙了一层旧纱般。梳完头,她把梳子放回去,又去整理床铺——被角理平,枕头拍松,帷幔挽好,每一件都比平时更仔细。我坐在镜子前,看着她的背影。
“殿下。”
她没回头,声音从帷幔那边传来。
“嗯。”
“艾拉不在的时候,殿下要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那个背影,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微微发抖。
“知道。”
她没再说话,把最后一件收拾好,转过身来行了个礼,眼眶还红着,但始终没哭。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艾拉。”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天说的话,我记着。”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门开了,走了出去。
房间里骤然安静,窗棂被风吹得响了一声。我转回去对着镜子,镜子里只有我自己。
午膳后,二王子那边的人来了。
不是他本人,是个眼生的侍从,站在门口,低着头,恭恭敬敬的样子。
“殿下,二王子殿下让我来取枢密院的印鉴。”
我看着他不说话,他也不抬头,就那么弯着腰等着。
“印鉴不在我这里。”
“殿下说笑了,枢密院的印鉴一直在长公主殿下手中。”
“我说不在。”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不是恭敬,是打量——随即又低下去。
“明白了,我这就去回二王子殿下。”
他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有风穿过,那条缝一开一合,像在喘气。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门关上。
那天夜里我没睡。
坐在窗边看天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云还是那么厚,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浓稠的灰黑,像脏抹布压在头顶。
“小伊莎?”
没人应。
我在心里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只有自己,披散着头发。
“小伊莎?”
沉默,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盯着那双眼睛——灰色的,浅的,和我一模一样——但那就是我的眼睛,没有别人。
胸口空了一块,像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剩下一个洞,风往里灌。
第二天,枢密院来人送文书。
上面是一份决议,上面写着:鉴于长公主殿下身体抱恙,枢密院事务暂由二王子殿下代理,下面盖着枢密院的印。
我把那份决议翻过来覆过去,羊皮纸挺括,边角裁得很齐,墨迹是新的。
“送文书的人呢?”
“走了,”进来传话的侍卫低着头,“他说只是送东西,不等人回话。”
我把决议放下:“知道了。”
侍卫退出去,房间里又只剩我一个人。决议摊在桌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还在阴天,云层厚得透不过气,像一整块铅板压下来。
“小伊莎?”
没有回应。
第三天,边关的消息来了。
不是正式的军报,是二王子那边传的话。
传话的人跪在地上,头低着。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发顶,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开口,声音平板得像在念文书:
“大王子里奥殿下在边境战死——尸骨无存。”
“……”
“?”
我听着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往耳朵里钻。有虫子似的东西从耳道爬进去,啃噬着脑髓,又疼又麻,却喊不出声。
大王子里奥殿下,战死,尸骨无存。
“二王子殿下让我来报信,请殿下节哀。”
我看着他,他的嘴还在动,还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了。虫子已经把我的意识啃得千疮百孔,声音漏光了,疼痛也感觉不到了。
战死,尸骨无存。
……里奥?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我,说什么一定会平安归来,让我等他,让我保护好自己。他说边关有会发光的红石头,回来给我带一块,我笑他骗人,他揉乱我的头发就跑,铠甲哗啦啦响。
那是四个月前。
现在有人跪在地上告诉我他死了,尸骨无存。
“谁说的……”
声音出来吓了我一跳——哑得不像我,像另一个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边关送来的消息,二王子殿下已经确认过了。”
我抬起头,腿发软但还是走过去了,走到他面前。
“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他抬起头,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闪躲,一瞬间就稳住了。
“是真的,殿下节哀。”
他走了,脚步声嗒嗒嗒越来越远,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
不知道站了多久,光从灰白变成暗黄又变成灰黑。有人进来点蜡烛,烛火亮了又灭了。我低头发现自己还站着。
腿已经麻了。
我迈开步,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等回过神,我已经站在里奥房间门口了。
门虚掩着,我推开门。
他的披风还搭在椅背上,床铺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块石头——暗红色的,粗糙,不发光。我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他说会发光,是骗人的。
我攥着那块石头慢慢蹲下去,最后跪在地上。膝盖磕到地砖,冰凉的,但我动不了。
然后我开始吐,胃里翻江倒海,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呛进鼻腔里又辣又疼。我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缝,吐完了就干呕,呕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顾不上擦。
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硌着。
我哑着嗓子喊:“里奥……里奥……”
喊了一遍又一遍。
“艾拉……”
喉咙里卡了一下。
“父王……”
一个一个名字喊过去。
喊完了,没人应。
最后一个名字压在喉咙里,喊不出来。嘴张着发不出声,成了哑巴。但我在心里喊了:
小伊莎,你在吗?你还在吗?你是不是也是我想象出来的?你是不是也走了?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开始落雨,啪,啪,啪,一开始稀疏,后来密起来,最后连成一片哗哗的。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把窗外的夜模糊成一片灰黑。
我就跪在那里蜷成一团。地砖的凉意从膝盖漫上来,刺骨的,但我动不了。
不想动,动了也没用。
没有人了,什么都没有了。
“小伊莎……”
这个名字喊出来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小伊莎,你说过的……你说有你在……你说不会走……你说……”
说不下去了。眼泪糊了满脸,鼻子堵了喘不过气。嘴张着,呼吸都是抖的。
“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像我的。
“一个一个……都走了……都不在了……让我一个人……”
“我……”
“我要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雨声。
一只手落在我肩上。
那只手是凉的——不是冰凉的凉,是深夜的空气那种凉,带着湿气,像刚从雨里来。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种凉意。
我猛地抬头。
她就蹲在我面前。
还是那件深蓝色裙子,但被雨水打透了,布料贴在身上,颜色比平时深。头发披散着,几缕湿发贴在脸侧。裙摆还在往下滴水,悄无声息地洇在地砖上。
我突然开口:“你在哭吗?”
她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不是从身体里,是外面,真实的,就在面前:
“你刚才喊的那些名字,我都听见了。”
我看着她。雨水从窗户淌下来,一道一道的光影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的脸和镜子里一模一样,但不一样——镜子里的人不会蹲在我面前,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小伊莎……小伊莎你是真的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在我脸上擦了一下。
碰到了。
那根手指是凉的,带着湿意,从眼角滑过,把眼泪抹开。指腹有点粗,不像养尊处优的手。
我愣住了,整个人愣住,呼吸都停了。
“刚才那个问题,你是问我,还是问自己?”
我看着她的眼睛——灰色的,浅的,和我的一模一样——但那里面有东西,是我没有的。
“问自己。”我说。
她点点头:“那答案呢?”
我想了想,脑子很慢,像生了锈。
“不知道。”
她没说话,手还停在我脸侧没有移开。我能感觉到那根手指的温度——凉的,但贴着皮肤,慢慢地被捂暖了一点,就一点。
“你刚才喊的那些名字,都是真的。”
我看着她。
“里奥是真的,艾拉是真的,父王是真的。”
她顿了顿:“我也是真的。”
“那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你了?”
话一出口,眼泪又涌出来,没有预兆,就那么涌出来,烫的。
她往前倾了倾,把我抱进怀里。
我感受到久违的温暖——她的衣襟湿冷,但怀里是温的。属于她的气息涌进鼻腔,淡淡的雨水味,还有一点熟悉的、说不清的味道。我差点喘不过气。她把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从胸腔传来:
“你刚才喊我名字的时候,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你在想——是不是从来都是一个人。”
我没说话,眼泪还在流,止不住。她的衣襟已经湿了一片。
她松开手,用那双眼睛看着我。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她脸上,照出睫毛投下的阴影。那阴影在她眼睛下面晃,像两道淡淡的泪痕。
“不是,从来都不是。”
“小伊莎。”
“嗯。”
“你不会走吧?”
她没回答,只是把手从我身上移开,握住我的双手。一点一点,找到指间的空隙,扣进我的指缝里,稳稳地握住。
“你不想让我走。”
我点头,点得太快,不小心磕到她的下巴。她没躲,我也没退。下巴磕过的触感温热,带着湿意。我干脆埋进她颈窝里,闭着眼。
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即使我不看,也知道她在笑。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窗外渐收的雨声,轻声说:
“那就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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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迷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