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走后第二个月，宫里开始传一些话。
起初只是零星几句，从艾拉嘴里漏出来的——二王子最近常去枢密院，几个老臣往他府上跑得勤，教会那边有人在打听长公主的病情。她说这些的时候，手上没停，替我理着袖口的蕾丝，但指尖比平时凉。
我对着镜子，没接话。
她眉头紧锁，手上的动作明显有点着急，然后停下来。
“殿下，您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我问艾拉急什么？她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话来。
我把袖口理好，站起身，裙摆在地毯上扫过，没什么声音。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盯着那些已经见惯了的花纹。烛火已经熄了，只剩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床尾。
“你真不紧张？”
声音从身体深处浮上来。
“紧张。”
“那刚才……”
“说给艾拉听的。”我把枕头挪了挪位置，换了个姿势躺着，“她比我着急，我要是再这样，她就更慌了。”
那边没再开口，但我能感觉到那种沉默，小伊莎想着什么。
窗外的风吹进来，帷幔晃了一下，夜里的温度有些冷了。
接下来几天，枢密院送来的卷宗越来越少了。
刚开始每天三四份，都是羊皮纸卷，用细绳扎着，盖着红漆印。后来一天一份，再后来三天一份。
我把那些卷宗摊在桌上，一份一份翻过去。羊皮纸有些年头了，边角发黄，蹭在手上有细微的涩感。批完了，用细绳重新扎好，推到一边。
艾拉在旁边站着，她不说话，但目光落在那些卷宗上，又落在我脸上，又移开。有一回我抬起头，正好撞上她的眼神。
她垂下眼。
我继续翻下一份。
又过了几天，宫里开始有人躲着我。
倒也不是明目张胆地躲，迎面碰见时，还会低头行礼，然后便带着慌忙的神色走开。以前会停下来说几句话的人，现在连眼神都不对上了，擦身而过的时候，能听见他们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艾拉的脸一天比一天白。
有一天傍晚，她给我梳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梳子齿刮过头皮，轻微的刺痛穿来。我扶住她的手。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握梳子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我有些不好的预感，轻声的开口询问道：“艾拉，你还好吗？”
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头低了下去，声音压在喉咙里，支支吾吾的。
“二王子……二王子那边的人来问过，问我愿不愿意……去御前当差。”
我抬头清楚的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叹了口气说：
“你怎么看，艾拉？”
她顿了一下，“我说……我是殿下的人。”
窗外有风吹过，帷幔轻轻晃了晃，她把头低下去，身体隐隐有些抽搐。
“殿下，艾拉是不是说错了？”
我转过去看她，她眼睛里水光晃动，还没落下来。
“你没有说错，艾拉。”
她抬起头。
“去把蜡烛点上吧。”我说，“天黑了。”
她擦了擦眼睛，转身去点蜡烛。火柴划过呲的一声，火苗跳起来，照亮她半边个房间。
我看着那个背影，肩膀还微微抖着，但她没出声。艾拉把烛台放回桌上，待火苗稳住后。她才敢慢慢回过头，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眼眶周围的红晕已经把她的一切情绪暴露无遗。
我握住对方的手，希望这样能给她一点安全感。
“艾拉，没事的，我会保护好自己。”
“不要担心我。”
……
十分钟后，她行了个礼，退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安抚好艾拉回去后，小伊莎的声音从身体深处浮上来。
“那你怎么办？”
那天夜里，我站在镜子前。
小伊莎在镜子里，和我像是隔着层玻璃，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裙子，头发和我一样披散着。烛火映在她那边，明明暗暗的。
“今天的事，想说说？”
我把艾拉的事讲述了一遍，说完，我抬头担忧的看着对方。
“小伊莎，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不……不是的，艾拉，还有父王…！”
为什么在把一切给我之后又一个一个剥夺？难道来到这里，也只是延续我上辈子的悲剧吗？控制不住的回忆起那潮湿的出租屋，拖欠的房租，无情的父母，毫无意义的人生。我无法接受，如果什么都不想给我，那为何还要给我希望？我似乎将这种情绪怪罪到小伊莎身上，控制不住的质问她：
“你难道接受我了吗？！”
我有些急促，意识到自己失了态，却早已没有后悔的余地，只能赶忙转移话题说：
“没什么……我睡了。”
她没说话，是我太心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在这焦灼尴尬的气氛中，她的声音不知何时响起：
“你会走吗？”
我触碰不到她情绪的涟漪，我的那些话语像是被无声的黑暗吞没，如同生不可测、波澜不惊的海面，却隐隐感受到其中隐藏着的惊涛骇浪。
她的这句话，字字千钧。一面是给我台阶下，一面是知道我在面临什么，我需要她的承诺给我带来的安全感。
我很卑鄙，将失控的情绪灌输在别人身上，却渴望别人的温柔回应。在自己心如枯木的时候却给了我一小片春天。我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声音沉闷的：
“你会让我走吗？”
“不会，我一直在你的身边，我离不开你的。”
第二天，艾拉还没有被调走，但我知道，只是早晚的事。
午膳后，二王子如我所料的一般来了。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看了无数遍的笑。他在我对面坐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姐姐，这几日身子可好？”
“还行。”
“那就好。”他点点头，“枢密院那边，姐姐最近辛苦了。那些小事，其实不用姐姐亲自处理，下面的人办就行。”
我从茶杯上抬起眼，茶已经凉了，杯壁贴着手心，微微的凉意。
“你嫌我批得慢？”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脸上挂了一瞬，不长不短。
“姐姐误会了，我是怕姐姐累着。”
我没接话，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轻轻一声。
他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
“对了姐姐，边关那边又有消息了大哥打了胜仗，但自己也受了点伤，不重，得养一阵。”
我看着他。
“是吗？”
“是。”他站起来，“姐姐放心，大哥吉人天相。”
他最后一句带着轻蔑的语气，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变轻，最后消失在某个转角。
“他在铺垫，关于里奥的事，等铺垫够了，就该来真的了。”
我不知道我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那天晚上，我难得有些烦躁。
卷宗看不进去，摊在桌上，羊皮纸边角卷起来，饭也没吃几口，银盘里的东西几乎没动，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靴跟踩在地毯上，只留下一声声沉闷的、被捂住似的低响。
艾拉站在旁边忧心忡忡的看着。
“殿下，您歇一会儿吧。”
我停下来，站在窗前。月亮很圆，花园里一片银白。喷泉那边水声隐隐约约的，偶尔有风吹过，把水声送近一点。
“艾拉。”
“在。”
“你跟了我多久了？”
“殿下七岁那年，我被选进宫，就一直跟着殿下。”
七岁，那是多久以前？二十多年。
“你怕被调走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看见她的影子映在窗玻璃上，薄薄的一层。
“怕。”她说，“但艾拉更怕殿下一个人的时候，身边没人。”
我转过头看她。
“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行了个礼，退出去。
房间里只剩窗外的月光。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银白。喷泉的水面映着月亮，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手指贴上窗玻璃，凉的，带着深秋的寒意。
“她是个好孩子。”
“嗯。”
“留不住就算了吧，我怕会害了她。”
我看着窗外。
“……”
那晚我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事——二王子那张笑脸，枢密院越来越少的卷宗，艾拉说“更怕殿下一个人的时候”时低下去的头，里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帷幔上的花纹在月光里忽隐忽现。
我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还是那样，落在脚边，凉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手指贴上去，凉意渗进指尖。
“小伊莎？”
“嗯。”
“你说，我能撑到什么时候？”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远远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你想撑到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
“撑到实现愿望的时候。”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比刚才亮了一些。
“睡吧。”那个声音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我转身走回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我在心里问：“你还在吗？”
一开始没说话，过了一会，一句带着无奈的“在”传来。
我安心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