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法官启程去边境那天,天气闷得反常,一大早天上就堆着云,压得很低,花园里的鸟都不叫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马车驶出宫门。二王子派的随从跟在车后,四个人都骑在马上,看着恭恭敬敬的。
声音传来。
“他不放心。”
“知道。”
“陈大人路上会不会有事?”
我想了想。
“他懂。”
五天后,陈大人的信使先一步回来。信写得简单:已到边境,两边伯爵代表已到庭,随从一路尽心,无事。
信使私下又递了一张纸条,是老法官的亲笔,只有四个字:随从换过人。
我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们一点点焚烧殆尽。
“他换了?”
小伊莎问我。
我看着纸条烧成灰,回答道:“换了,走之前那晚,我让他小心,他路上找了个由头,把二王子的人留在驿馆,自己带人先走了。”
“那些人呢?”
“追不上。等他们追上,案子已经审完了。”
胸口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点头。
案子审了八天。
第八天傍晚,结果送到枢密院——草场归原主,边境维持原判。二王子那边的人白忙一场。
消息传开那天,我正对着镜子梳头。艾拉在旁边絮叨,说今天厨房做了新点心,说花园里的玫瑰开了,说御前侍女们最近都在传,长公主殿下越来越有威严了。
我听着,手上没停。
“殿下,”她忽然压低声音,“二王子殿下那边的人,这几天脸色都不太好。”
“你怎么知道?”
她低下头,“奴婢……有交好的姐妹在那边当差,她们说,二王子殿下摔了东西。”
我没接话。
艾拉站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悄悄退了出去。
门刚关上,那个声音又来了——不是从镜子里,是从身体里,像心口深处浮上来的一口气。
“他急了。”
“嗯。”
“着急就会出错。”
接下来半个月,枢密院那边突然安静了。
二王子的人不再频繁送卷宗来,朝会上也不怎么说话。偶尔碰面,他还是那副挑不出毛病的笑,行礼问安,然后走开。
太安静了。
我去找**官聊天,老头儿七十多了,头发全白,在王座厅旁边的休息室里烤火。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殿下难得来。”
“您这儿暖和。”
他笑了一声。
“殿下想问什么?”
我在他对面坐下。
“最近太静了不是吗。”
“静?”他把火钳放下,“殿下没看今天的教会公告?”
我心里一动。
“什么公告?”
“大主教发了一份敕令,说要整肃教会风纪。”他慢悠悠地说,“第一条,就是清查贵族捐赠的土地。”
我愣了一下,贵族捐赠的土地,边境那几个伯爵,都捐过地给教会。
“清查之后呢?”
他看着我:“按规矩,捐赠不实的,要收回,收回的地,归王室。”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
边境的案子刚判完,草场归了原主,如果教会这时候把捐赠的土地收回来——那些地原本是谁捐的?收回来之后,归王室?还是归谁?
“殿下想到了?”**官问。
我看着他。
“您早就想到了。”
他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站在镜子前,不是为了见她——她一直在我身体里,不需要镜子也能说话,但我想看见她的脸。
“教会的事,你听了一路了。”我说。
“听了。”
“你怎么想?”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二王子这步棋,绕得远。”
“教会那边他早就开始布局了,边境的案子他输了,但土地从教会那边收回来,一样能搅浑水,到时候两边伯爵还会争,争起来就得再找王室裁决。一来二去,事情又回到他手里。”
我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
“你以前也这样想?”
“以前?”她想了想,“以前没这么深,但吃过亏之后,会想。”
“吃什么亏?”
她没回答。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换了个问法。
“你以前是怎么撑不住的?”
她看着我说:
“一件一件事压过来,每一件看着都不大,但串起来,绕来绕去,最后发现所有路都被堵死了,那时候没人告诉我这些,我只能自己扛,扛到扛不动,就想逃。”
我听着,又想起来那间出租屋里毫无天日的生活。
“现在呢?”
“这不是有你嘛,你想得比我快。”
教会敕令发布之后第五天,边境那边就闹起来了。
两个伯爵都派人来枢密院递陈情书,说教会要收回的土地,正是他们捐出去的。一个说捐了三十年,一个说捐了二十年,一个说当初捐的时候有文书,一个说文书丢了。
两边又吵起来。
二王子那边的人这回不安静了。议会上,他们一个个站出来说话,引经据典,说教会的事该归教会管,王室不该插手,又说边境刚判完的案子,如果再翻出来,王室威严何在。
我坐在位置上听着,没吭声。
散会后,**官从我身边走过,脚步停了一下。
“殿下不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
他点点头。
“不知道的时候,不说话是对的。”
那天夜里,我又站在镜子前,心里那个声音先问: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他在逼我说话,我说了,就有把柄;我不说,他就能在朝会上说我无能。”
“那你怎么办?”
“拖着,拖到必须说的时候。”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什么时候是必须说的时候?”
我想了想。
“不知道。”
“我告诉你,当事情绕到你自己身上的时候,就躲不掉了。”
两天后,事情果然绕到了我身上。
枢密院开会讨论教会的事,二王子的人突然提出来,说长公主殿下是王室继承人,这种涉及王室土地的大事,应该由殿下亲自定夺。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坐在位置上,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期待的,有看热闹的,有二王子那边等着抓话柄的。
“殿下怎么说?”主持会议的**官问。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教会的事,归教会管,王室的事,归枢密院管。现在这件事,是教会在清查土地,王室只是被告知,等教会清查完了,土地该归谁,自然有章程。在那之前,王室插手,不合适。”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官看了我一眼,然后附和着说:“殿下说得是,那就等教会查完再说。”
散会后,我走出会议室,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小伊莎安慰着我:“刚才那一下,比上次还好。”
“哪一下?”
“把事推回给教会,谁也挑不出错。”
我没说话。
但心里感觉很温暖,小伊莎也知道的吧。
那天晚上,我难得早睡。
躺下去的时候,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枕边,我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光。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闭上眼睛之前,我在心里问:“小伊莎?”
“嗯?”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知道。”
“你在吗?”
她没有回答,虽然最近说话越来越少但我知道她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