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队伍渐行渐远，江云道：“他们是人吧？”
奚烛点头道：“是，不过……”
“不过已经被某种力量压垮，变得人不像人了。”江云接下去说道：“变得如此……会是因为什么呢？”他感觉附近的气息很复杂，说不清是属于阴气煞气亦或是其他。
他看向灰扑扑的村庄，有些出神。
这个村子的人就这样日复一日的在这种环境里生活下去，总有一天，是否会像当年的红水村一样，变成荒无人烟呢。
奚烛看了他一眼，兴许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握住了他的手问道：“去看看？”
江云叹了口气，道：“……嗯，先看看吧。”
他没往村子里走，拉着奚烛往送葬队伍的方向走去，很快便赶上了。跟着那一行人上山，越发觉得这个地方犹如死地，山间光秃秃的，没有一点生气，越往上走，雾气越重，空气又湿又冷。
浑浊的气息让江云想到了混沌局的地牢，还有奚烛昨夜的发作，他问道：“你是被混沌局里地牢浑气的影响，到了半夜才后知后觉发作的吗？”
奚烛顿了一下，道：“可能有影响，昨天晚上做了个梦，大概是被梦魇蛊到了。”
“梦魇？”江云问道：“你梦见什么了？”
奚烛的眼神几不可察的闪烁了一下，道：“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渡劫的一些事情吧。”
他说得半真半假，足够让人信服，又不做更深入的解释。实际上，他的确是梦到了渡劫的事情，只是这个梦除了他以外还有江云。而梦的内容，他甚至都不想回忆，更别提让他说出来了。
不知是否因为近段时间不睡觉，都在打坐净心的原因，难得他睡着一次，心神松懈了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污浊之气就趁机冒出来扰乱人心，这本来没什么，最多做些噩梦罢了。但可恶之处在于，梦魇似得了地牢里浑气的加持，竟非常会择人下菜碟。
他梦到了当年的雪华替他挡下一记天雷之后，浑身是血，在他眼前坠了下去。后来他闭关出来，离开太阴山之后，路过雪山听到了雪妖在聊天，但是任他怎么仔细的听，那些内容都和他的认知不太一样，它们应该是少聊起了谁。再往后，他本来应该遇到某个人，但是几百年过去了，他怎么也找不到他，就好像一千年前他只是个匆匆的过客，出现了那一次之后，从此就消失不见了。
明明梦里一片浑噩，连是谁被记忆抹掉了都想不起来，但他还是吓醒了，醒过来的时候，睁眼就看见江云睡得迷糊的脸。那一刻，奚烛心下有一丝清明被唤醒，但是它像一把利剑一样穿过了他的心脏，半梦半醒中，冒出了一个伤人的念头──江云没有了。
而后，他一下子没控制住，便着了梦魇的道。
江云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挑不出什么表情上的破绽，暂且相信了他：“你还能被这个吓到？是不是因为天雷很疼？”
奚烛：“我听说你们犯了错也会有这样的惩罚，你……不知道这个疼不疼？”
江云没好气的笑道：“你什么意思，觉得我是天上的反动分子，没被天雷劈过是天理不容？”
“不是，只是觉得你们的管理很严格。”奚烛说得真切：“所以你有没有过？”
江云不知该不该夸奖他嗅觉灵敏。还真有过，不过就一次，他因为一些很无聊的问题，和火神在大殿外打了起来，大概是因为原因实在太无聊了，他已经想不起来。只记得在打斗中导致了大殿外的一角轰然倒塌，于是乎，俩人光荣的一人领了一记天雷。回去之后，他们谁也不想先去刑台受罚，好像谁先去就显得谁比较弱似的。因此，赖死赖活了一个多月才去把事情了了。
“有过，要说不疼是不可能的……”他顿了顿，忽然道：“我有些心疼你了怎么办。”
“你心疼我？”
“你这什么问题，是觉得我没心肝吗？”
“不是……”
江云停下脚步，把他拉扯在原地，忽然认真地看着他道：“你要好好的。”
他的声调软绵绵，奚烛心下动容，但不知道他为何忽然这么说。是因为昨天晚上抢刀的事情，让他生出了什么不好的感觉，还是因为没有解决的关于火精的那些事情。本来想再解释一下，但看见他的表情，总感觉解释就像拒绝，他只能点了点头。
眼前这座山头不算太高，严格来讲，只能算是一个大山坡，刚才路过的时候只有雾气浮动在山间，此时接近山顶，雾气已经不能称为雾气了，说是障气更合适一些，满山的黑气环绕，看起来，比地府的街道还要恐怖。
奚烛看向远处的黑雾，停了下来，说道：“先在这等一等，他们停了，那边应该是坟地。”
江云微蹙着眉，扫了一眼周围之后，开始观察起了奚烛，满脸认真的神情看得奚烛莫名其妙。
“……你看什么？”
“这里和地牢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江云道：“怕你被影响到了。”
奚烛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道：“不会，这里没有一点魔气，我也不会睡着。”
“山谷里也没感觉到魔气，你还是变了。”江云撇了撇嘴。
“血海不会到处都有，这里不像山谷一样……”奚烛还想说什么，但他看到远处送葬的那一队人往回走了，他把江云往旁边带了几步让开了路，说道：“他们回来了——他们怎么那么快就离开了？”
下葬不择时辰就算了，埋土也需要时间，他们停留的那一会功夫根本不够。
江云也有同样的疑问，他们站在路边，看着来时的队伍经过，那些人仍然哪也不看，就像行尸走肉一般往回走去，静悄悄的，这时候哭泣声也没有了，仿佛刚才的眼泪只是为了走个过场，为死去的亲人在路上奏响哀乐。
待队伍消失在雾气里，江云和奚烛无声的对视了一眼，往停棺材的地方走去。
山上一片平坦，没有想象中的坟包，没有燃香的味道，更没有贡品，模糊不清的黑雾中出现了一副惊人的景象，一大片棺材横七竖八的摆在地上，有些的盖子已经跌落，棺材肚明晃晃的暴露在外。里面的风景随便一想就能让人望而退怯，一股令人作恶的味道时不时刺激着他们的鼻腔。江云捂住鼻子，顿住了脚步，犹豫片刻，才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去。
本来以为棺材里会有一些腐烂的尸体或是人类的白骨，但近到跟前，他们看到暴露在外的棺材里空空如也。
“尸体怎么不见了？”江云含糊地道。
奚烛看向其中一个没被掀开盖子的棺材，说道：“我看看里面有什么。”
说完，拉着江云走过去，让他等在后边，自己挪开了那个棺材的盖子。一条缝隙露了出来，他粗略地看过一眼，便把盖子重新合上了：“里面的尸体还在。”
江云纳闷道：“露在外面的那些是被什么动物吃了么，但是骨头也不见，棺材板又那么重，动物是怎么掀开的？”
奚烛道：“那些村民的精神已经不似正常人了，附近应该有类似聚阴之地的地方，那些不好的气息长期侵染他们，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所以……”江云说：“你的意思是这个地方出现什么怪物也正常不过？”
奚烛点点头。
“这不是混沌局的工作范围么。”不巧的是他们不久之前才“不欢而散”，江云道：“但是聚阴之地在哪，我看这里就挺聚阴的。”
“哎？”他想到了什么：“但是这附近怎么一个鬼魂都没有？”
不太大的阳光几乎穿不透山中障气，这里就像竖起了一把天然的鬼魂遮阳伞，如此也没有鬼魂敢白天出来么？
“是不太对劲。”
两人在附近转了一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村民所在的地方肯定有污染源，山上即使再阴森，也不会隔着老远影响到他们，商量了一会儿，他们决定回到村子里。
时至下午，太阳光线更烈了一些，把浓重的雾气驱散了一点。
不过村子外没有一个人在走动，一排排草屋显得寂寥，被太阳照得像是明亮的虚影。
“一个人也没有……”江云望过去，找了一会儿放弃了。
这里简直和外边是两个世界，这样的诡异哪怕到了千年以前，都能搬上小酒馆的台面，当成诡事传播出十里地，何况是当今现代社会。
“有水流声，后面好像有条河。”他们走到房屋最尾端的时候，奚烛往深处指了指。
江云也听到了，他们现在没什么头绪，便发现什么看什么，往那处方向走去。但是走了快十分钟，也没有看到河流或是溪水。可是水流的声音还在响着。就在江云觉得奇怪的时候，一口井出现了。
一路过来他们都没有看到任何有生命力的树木，而这口井旁边却生了几棵藤蔓很多的不知名树种，绿叶满坠，很是生机盎然。
江云问道：“那是什么树？”
奚烛盯着那颗树，似乎觉得哪里怪异，但又说不上来，他道：“……我也没见过。”
“水流声是那里传来的么？”江云边侧耳倾听边问道：“我怎么感觉找不到方向。”
奚烛若有所思的微微摇头。
“你也听不出来？”江云犹豫了一下，牵住了奚烛的手，打算去井口看一眼。
“来都来了，是鬼是妖总要看看。”
“是鬼是妖……”奚烛轻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倏然，他瞪大了眼睛，道：“幻境！”
他想不起井口和树是何时出现的，跟他昨晚做梦的感觉有些相象，但他确定自己没有睡着。
“什——”
江云的疑问才出口，便觉脚下一空，奚烛只来得及抓住他的肩膀，两人倏而两眼一抹黑的往下滚了去，根据感官判断，大抵是跌进了一条洞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