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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茶话会

诺艾尔的房间采光极好,刚出云层的天光落在纱帘上,被风微微吹动,摇曳出影子。室内一片娴静,只留泡茶时水滚起来的声音,咕噜噜地,一阵烟雾升起。

陈秧秧出现在淋漓雨的左肩。淋漓雨注意了一眼,想她应该开了隐身,又把视线挪了回去。

见淋漓雨没理她,陈秧秧伸出小指,一截红线从她指尖绕出去,缠上淋漓雨的指节,随后轻巧道:“好啦,我们现在可以心灵沟通了。”

陈秧秧的声音响在淋漓雨耳边,施了隔音术。

淋漓雨盯着自己小指上缠着的红线,心下发问:“什么意思?心灵沟通,你能听到我的心声了?”

“没错!”陈秧秧骄傲地叉腰,炫耀起自己研究的新术法。

淋漓雨闻言伸手扣了扣那条红线,没解开,这根红绳并没有实体。

她心下一紧,差点又要抓住陈秧秧晃:“开什么玩笑,这跟裸奔有什么区别!给我解开!”

见她真的激动了,陈秧秧立马解开红绳的缠绕,改为悬在淋漓雨手边。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淋漓雨的脸色,问道:“漓雨,假如啊,我是说假如……如果有人可以听到你的心声,你会怎么办?”

听到我的心声?

那岂不是能听到我上课时缅怀自己逝去的毕业证,听到我画不出来时扭曲尖叫,听到我发呆时脑子里循环播放非主流情歌……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她就痛苦地皱了一下眉,抬手摸了一下红线:“没有这种假如。”

“如果呢?如果有?”陈秧秧穷追不舍。

淋漓雨睨了她一眼,心道:“谁?”

陈秧秧连忙摆了摆手:“没有,没谁,我就问问。”

“茶泡好了。”声音从里室传出,诺艾尔端着一盘漂亮精致的陶瓷茶具出来,将一只烧紫藤花穗图样的茶杯摆到淋漓雨面前。

淋漓雨扶了扶杯托,没喝,将盖子揭了晾着。袅袅红茶香散在空间里,她沉默着,等对方先开口。

“今年的秋雨下得总是很突然,不过比起格陵来说,鹿港已经好多了,那里几乎没有终日晴朗的好天气。”诺艾尔说话前总要有一段引导词,两周目都是这样。

“上一次下雨还是喷泉撞毁那天?说来惭愧,还没感谢你帮忙保密监控的事,还有昨晚帮我宣传画作,这样一看,该我请你喝茶才对。”淋漓雨将杯子端在手上,客气了一句。

诺艾尔顺着话头接道:“我随时都有空。”他眨了眨眼,“要我自带茶杯吗?”

淋漓雨一愣,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一般来说不应该礼貌地笑一笑,说抱歉有工作走不开吗?

她快速思考了一下。

自己房间里哪有茶?就有包感冒灵颗粒,还是过期的,落在药箱里忘了扔。

两人对酌一包过期的感冒灵?

这招哪怕是报复上周目的仇人,也有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了。

“……那就先暂定在周五晚上吧。”淋漓雨想了想,将日子定在三天后。

如果她挂了,就没有后续什么事;如果她活着,那喝啥都别有一番风味。

但她显然忽略了一件事:周五晚上,邀请学生会主席独自前往自己的寝室,喝茶。

这个情境怎么想怎么奇怪。

诺艾尔略一思忖,问:“漓雨前几天不是说了要早睡?”

“啊,对,好像是有这回事。”

提到那条动态,淋漓雨一下子又回忆起那张完蛋的同人图,顿时低头吹了吹茶面缓解尴尬。

诺艾尔伸手将茶点往她前面推了推:“那晚上喝茶可能与这个初衷背道而驰了。”

淋漓雨咽下一口:“……嗯,有道理。”

“那改到周六早上?”

“我可以带热可可来。”两人的声音撞到一起。

陈秧秧凑到淋漓雨耳边蛐蛐道:“晚上,选晚上!”

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听陈秧秧一喊反而有点怪怪的。

淋漓雨借拍肩地动作把陈秧秧弹出去,随后福至心灵地推荐道:“可可太甜了,我觉得我们可以尝尝圣女果汁。”

淋漓雨的想法很纯粹,是纯粹的恶趣味,和骗季渺喝全糖时的恶趣味同出一辙。

一杯鲜榨小番茄汁下去,她不信诺艾尔那张脸还能笑出来。

“你不会不来吧?”淋漓雨挑了一下眉,带着些激将的意外。

诺艾尔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圣女果汁?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纵容道:“既然漓雨推荐,那我就陪你一起喝吧。”

他将话说得这么好听,反而让淋漓雨生出一丝不好意思。

这就是绿茶的魅力吗?

但他们现在喝的是红茶。

几盏茶后,淋漓雨把话题带回正事:“早上的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转学生,我不认识他。”

“你是说,瑞安同学?”

“瑞安?他叫瑞安?”

“嗯,转学名单上写着见习三天。”诺艾尔慢慢摩挲着茶杯口,启唇道,“你们是在校门口遇见的吗?我见你们共乘了一个……”

他罕见地在说话时找不到词了。

“一个行李箱。”淋漓雨帮他补全。

“对,谢谢。”

“不客气。”

“当时下雨,我打算跑回教室,路上遇到了他,然后他追着我进了教学楼。”

“漓雨当时害怕吗?”诺艾尔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视线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真实的担忧。

陈秧秧趴在淋漓雨肩头屏住了呼吸。

淋漓雨对上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张了下口。

她会害怕吗?答案是肯定的。

她梦见青开枪打中自己的眉心,醒来背后全是冷汗,如果做梦梦见过被狗追,那就能完美体会淋漓雨今天怎么跑对方都能黏上来的崩溃感。

但害怕有什么用?

把青的名字泄露出来只会让更多无辜的人卷进去。

淋漓雨从小就习惯了充当保护者的角色,单薄的肩膀上扛起过太多责任,多年来,她学会最珍贵的东西,就是在面对困难时保持镇定,鼓起勇气。

“不会。”淋漓雨扯了扯嘴角,“我为什么要怕一个脑子进水的智障。”

这是诺艾尔第二次见她在自己面前逞强。淋漓雨在开口掩饰时会在话前停半拍,犹豫的时间很短,但他能捕捉到。

“漓雨……”诺艾尔没拆穿,静静盯着手中的茶盏,继续道,“我带他去湖畔公馆时,他提到了一些很奇怪的话。他说,雨和月亮的共同点是,都没有太阳。”

淋漓雨捏着茶杯问:“然后呢?”

诺艾尔摇了摇头:“他没有解释。但这个比喻,或许就是他早上缠着你的原因。”

“雨这个词不是偶然,我想他在用雨代指你,月亮代指他自己。雨和月亮有共同点,他想说的应该是……你和他是同一类人。”

“在一个没有太阳的世界里。”

陈秧秧趴在淋漓雨肩头嘶了一声。

诺艾尔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好像说了一些胡话。”

然后他看向淋漓雨,观察着淋漓雨的反应。

淋漓雨听着,没有接话。

她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诺艾尔的脑电波是怎么跟青搭上的,这么莫名其妙的比喻都能分析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他在心里把我和他分为了一类?”

淋漓雨知道青为什么会把自己跟他分为一类,但诺艾尔不应该知道。

这件事从一个刚入学的新生对她表现得很了解,甚至扬言和他是一类人开始就很奇怪了,淋漓雨需要紧急避险。

于是她开口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嗯?”

“他有妄想症。”

这一桶脏水泼上去带着十成十的个人恩怨,势必要把青认识自己的可能性彻底抹除。

说完淋漓雨还嫌不够,又开始拆那句比喻:雨和月亮出现的时候都没有太阳。

“谁说下雨天没太阳的,不是还有太阳雨吗?”

“太阳雨……”诺艾尔重复了一声,看向淋漓雨。

淋漓雨喝完最后一杯茶,估摸时间差不多了,于是起身,打算回宿舍换身衣服。诺艾尔也立刻跟她一起起身,绅士礼节地将她送到门口,替她拉门。

“总之,我跟这位瑞安同学没有联系。楼梯上的时候他送我见面礼,我不想收,所以被拦了。”淋漓雨走到门边,最后解释了一句。

诺艾尔温柔地看着她,轻声安慰道:“你不用担心我误会,漓雨。你和他当然不是一类人。”

他说完,舌头纠结了一下,捏了捏袖口,念了一句诗:“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竹枝词》,这句诗他念得缓但发音很准,淋漓雨背影愣了下,回眸看他。

她想:好巧。

前半句映了她刚说的话,后半句衬了她忐忑的心情。

到底无情还是有情呢?

诺艾尔看到一个5出现在她头顶的框里。

最终他站在门口,重复了一遍约定时间。

“周五见,漓雨。”他嘴角还挂着一抹很久很久的笑容。

淋漓雨“嗯”了一声,陈秧秧跟着她飞出去,她转身带上了门。

道路两边的茶橄榄被早上的雨水打落,泡在积水里,留下一地残香。

走到一处安静的地方,淋漓雨捏着垂在手边的红线,同陈秧秧交流。

“青今天早上给了我一封预告,说让我陪他一起晒月亮。”她说完,顿了一下,继续道,“还说要在第三天日落带走我。”

“啊?!!”

陈秧秧尖叫了一声,声音高了八度:“他要囚禁你?”

爱灵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大片青把淋漓雨关到牢里不见天日的场面,整个灵都不好了。

淋漓雨:“你觉得是囚禁?”

“算了。反正靠你了,我打不他。”

淋漓雨摆得坦坦荡荡,神仙打架,她乱动只会被摁死。

陈秧秧绞尽脑汁想办法。

“第三天日落是吧?日落,日落……”她喃喃道,猛一捶手,“有了!让第三天没有日落怎么样?下雨的时候,云把太阳和月亮一并遮住,这样既没有日落,也晒不了月亮了!”

“下雨?”淋漓雨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上次要在船边造大冰山,这次要在日落前大雨。

不斗蛐蛐了?改当天气预报员了?

陈秧秧停在淋漓雨眼前,急迫地问:“你觉得这样能行吗?”

淋漓雨偏头,耳钉云映了些天光:“不知道。但是他的神经不正常,说不定行?”

“那把它作为planB。”陈秧秧飘回淋漓雨身边,忧心道。

“他们已经绑过安妮一次,如果趁我不注意把你也绑回菱教就完了。我在案卷上看过,他们手段都可残忍了。”

“啊,我没想过这些。”淋漓雨淡淡地回。

“诶,怎么说,你已经有办法了?!”陈秧秧问。

“我的预想是三天后直接死。”淋漓雨回眸看了她一眼,语气不解,“为什么你觉得他想带走的是我,而不是我的命?”

陈秧秧没想到淋漓雨在脑子里把最坏的情况都想好了,她叉着腰,飞到淋漓雨面前。

“我不会让你有生命危险的!相信我!”

陈秧秧说罢,怕淋漓雨不信,握住手上的红线,催动灵力编织成一簇绳结,递给淋漓雨。

“如果有危险,就握住它喊我的名字,我会立刻出现。”

淋漓雨拎着这个结看了看,收进口袋,陈秧秧继续道。

“而且青还好奇你,他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不会杀你的。”

“答案或许会让他好奇,但他本质上是菱教的继承人,遇到威胁该干什么?”淋漓雨点了点兜里的结。

“他八岁那年就知道了。”

“可是他如果打算杀你,为什么还要来圣格莱尔见习三天?”陈秧秧反问道。

“说不定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解密时限呢?”淋漓雨一本正经地分析,“如果他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直接把我抓回去严刑拷打岂不是更快?留三天反而给了我想借口的时间。”

陈秧秧沉默了一会,差点被淋漓雨带跑,然后她回道:“……漓雨,有没有可能他是对你产生了兴趣,所以才会入学,因为想要增进你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才精心准备了那份见面礼,他说三天后再带走你,是真的想让你在被囚禁前再好好看一次日落呢?”

淋漓雨:“绝无可能。”

淋漓雨的神情淡漠如水,说完看向陈秧秧,又补了一句:“你跟夏洛都少看点这种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