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艾尔的房间采光极好,刚出云层的天光落在纱帘上,被风微微吹动,摇曳出影子。室内一片娴静,只留泡茶时水滚起来的声音,咕噜噜地,一阵烟雾升起。
陈秧秧出现在淋漓雨的左肩。淋漓雨注意了一眼,想她应该开了隐身,又把视线挪了回去。
见淋漓雨没理她,陈秧秧伸出小指,一截红线从她指尖绕出去,缠上淋漓雨的指节,随后轻巧道:“好啦,我们现在可以心灵沟通了。”
陈秧秧的声音响在淋漓雨耳边,施了隔音术。
淋漓雨盯着自己小指上缠着的红线,心下发问:“什么意思?心灵沟通,你能听到我的心声了?”
“没错!”陈秧秧骄傲地叉腰,炫耀起自己研究的新术法。
淋漓雨闻言伸手扣了扣那条红线,没解开,这根红绳并没有实体。
她心下一紧,差点又要抓住陈秧秧晃:“开什么玩笑,这跟裸奔有什么区别!给我解开!”
见她真的激动了,陈秧秧立马解开红绳的缠绕,改为悬在淋漓雨手边。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淋漓雨的脸色,问道:“漓雨,假如啊,我是说假如……如果有人可以听到你的心声,你会怎么办?”
听到我的心声?
那岂不是能听到我上课时缅怀自己逝去的毕业证,听到我画不出来时扭曲尖叫,听到我发呆时脑子里循环播放非主流情歌……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她就痛苦地皱了一下眉,抬手摸了一下红线:“没有这种假如。”
“如果呢?如果有?”陈秧秧穷追不舍。
淋漓雨睨了她一眼,心道:“谁?”
陈秧秧连忙摆了摆手:“没有,没谁,我就问问。”
“茶泡好了。”声音从里室传出,诺艾尔端着一盘漂亮精致的陶瓷茶具出来,将一只烧紫藤花穗图样的茶杯摆到淋漓雨面前。
淋漓雨扶了扶杯托,没喝,将盖子揭了晾着。袅袅红茶香散在空间里,她沉默着,等对方先开口。
“今年的秋雨下得总是很突然,不过比起格陵来说,鹿港已经好多了,那里几乎没有终日晴朗的好天气。”诺艾尔说话前总要有一段引导词,两周目都是这样。
“上一次下雨还是喷泉撞毁那天?说来惭愧,还没感谢你帮忙保密监控的事,还有昨晚帮我宣传画作,这样一看,该我请你喝茶才对。”淋漓雨将杯子端在手上,客气了一句。
诺艾尔顺着话头接道:“我随时都有空。”他眨了眨眼,“要我自带茶杯吗?”
淋漓雨一愣,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一般来说不应该礼貌地笑一笑,说抱歉有工作走不开吗?
她快速思考了一下。
自己房间里哪有茶?就有包感冒灵颗粒,还是过期的,落在药箱里忘了扔。
两人对酌一包过期的感冒灵?
这招哪怕是报复上周目的仇人,也有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了。
“……那就先暂定在周五晚上吧。”淋漓雨想了想,将日子定在三天后。
如果她挂了,就没有后续什么事;如果她活着,那喝啥都别有一番风味。
但她显然忽略了一件事:周五晚上,邀请学生会主席独自前往自己的寝室,喝茶。
这个情境怎么想怎么奇怪。
诺艾尔略一思忖,问:“漓雨前几天不是说了要早睡?”
“啊,对,好像是有这回事。”
提到那条动态,淋漓雨一下子又回忆起那张完蛋的同人图,顿时低头吹了吹茶面缓解尴尬。
诺艾尔伸手将茶点往她前面推了推:“那晚上喝茶可能与这个初衷背道而驰了。”
淋漓雨咽下一口:“……嗯,有道理。”
“那改到周六早上?”
“我可以带热可可来。”两人的声音撞到一起。
陈秧秧凑到淋漓雨耳边蛐蛐道:“晚上,选晚上!”
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听陈秧秧一喊反而有点怪怪的。
淋漓雨借拍肩地动作把陈秧秧弹出去,随后福至心灵地推荐道:“可可太甜了,我觉得我们可以尝尝圣女果汁。”
淋漓雨的想法很纯粹,是纯粹的恶趣味,和骗季渺喝全糖时的恶趣味同出一辙。
一杯鲜榨小番茄汁下去,她不信诺艾尔那张脸还能笑出来。
“你不会不来吧?”淋漓雨挑了一下眉,带着些激将的意外。
诺艾尔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圣女果汁?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纵容道:“既然漓雨推荐,那我就陪你一起喝吧。”
他将话说得这么好听,反而让淋漓雨生出一丝不好意思。
这就是绿茶的魅力吗?
但他们现在喝的是红茶。
几盏茶后,淋漓雨把话题带回正事:“早上的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转学生,我不认识他。”
“你是说,瑞安同学?”
“瑞安?他叫瑞安?”
“嗯,转学名单上写着见习三天。”诺艾尔慢慢摩挲着茶杯口,启唇道,“你们是在校门口遇见的吗?我见你们共乘了一个……”
他罕见地在说话时找不到词了。
“一个行李箱。”淋漓雨帮他补全。
“对,谢谢。”
“不客气。”
“当时下雨,我打算跑回教室,路上遇到了他,然后他追着我进了教学楼。”
“漓雨当时害怕吗?”诺艾尔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视线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真实的担忧。
陈秧秧趴在淋漓雨肩头屏住了呼吸。
淋漓雨对上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张了下口。
她会害怕吗?答案是肯定的。
她梦见青开枪打中自己的眉心,醒来背后全是冷汗,如果做梦梦见过被狗追,那就能完美体会淋漓雨今天怎么跑对方都能黏上来的崩溃感。
但害怕有什么用?
把青的名字泄露出来只会让更多无辜的人卷进去。
淋漓雨从小就习惯了充当保护者的角色,单薄的肩膀上扛起过太多责任,多年来,她学会最珍贵的东西,就是在面对困难时保持镇定,鼓起勇气。
“不会。”淋漓雨扯了扯嘴角,“我为什么要怕一个脑子进水的智障。”
这是诺艾尔第二次见她在自己面前逞强。淋漓雨在开口掩饰时会在话前停半拍,犹豫的时间很短,但他能捕捉到。
“漓雨……”诺艾尔没拆穿,静静盯着手中的茶盏,继续道,“我带他去湖畔公馆时,他提到了一些很奇怪的话。他说,雨和月亮的共同点是,都没有太阳。”
淋漓雨捏着茶杯问:“然后呢?”
诺艾尔摇了摇头:“他没有解释。但这个比喻,或许就是他早上缠着你的原因。”
“雨这个词不是偶然,我想他在用雨代指你,月亮代指他自己。雨和月亮有共同点,他想说的应该是……你和他是同一类人。”
“在一个没有太阳的世界里。”
陈秧秧趴在淋漓雨肩头嘶了一声。
诺艾尔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好像说了一些胡话。”
然后他看向淋漓雨,观察着淋漓雨的反应。
淋漓雨听着,没有接话。
她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诺艾尔的脑电波是怎么跟青搭上的,这么莫名其妙的比喻都能分析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他在心里把我和他分为了一类?”
淋漓雨知道青为什么会把自己跟他分为一类,但诺艾尔不应该知道。
这件事从一个刚入学的新生对她表现得很了解,甚至扬言和他是一类人开始就很奇怪了,淋漓雨需要紧急避险。
于是她开口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嗯?”
“他有妄想症。”
这一桶脏水泼上去带着十成十的个人恩怨,势必要把青认识自己的可能性彻底抹除。
说完淋漓雨还嫌不够,又开始拆那句比喻:雨和月亮出现的时候都没有太阳。
“谁说下雨天没太阳的,不是还有太阳雨吗?”
“太阳雨……”诺艾尔重复了一声,看向淋漓雨。
淋漓雨喝完最后一杯茶,估摸时间差不多了,于是起身,打算回宿舍换身衣服。诺艾尔也立刻跟她一起起身,绅士礼节地将她送到门口,替她拉门。
“总之,我跟这位瑞安同学没有联系。楼梯上的时候他送我见面礼,我不想收,所以被拦了。”淋漓雨走到门边,最后解释了一句。
诺艾尔温柔地看着她,轻声安慰道:“你不用担心我误会,漓雨。你和他当然不是一类人。”
他说完,舌头纠结了一下,捏了捏袖口,念了一句诗:“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竹枝词》,这句诗他念得缓但发音很准,淋漓雨背影愣了下,回眸看他。
她想:好巧。
前半句映了她刚说的话,后半句衬了她忐忑的心情。
到底无情还是有情呢?
诺艾尔看到一个5出现在她头顶的框里。
最终他站在门口,重复了一遍约定时间。
“周五见,漓雨。”他嘴角还挂着一抹很久很久的笑容。
淋漓雨“嗯”了一声,陈秧秧跟着她飞出去,她转身带上了门。
道路两边的茶橄榄被早上的雨水打落,泡在积水里,留下一地残香。
走到一处安静的地方,淋漓雨捏着垂在手边的红线,同陈秧秧交流。
“青今天早上给了我一封预告,说让我陪他一起晒月亮。”她说完,顿了一下,继续道,“还说要在第三天日落带走我。”
“啊?!!”
陈秧秧尖叫了一声,声音高了八度:“他要囚禁你?”
爱灵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大片青把淋漓雨关到牢里不见天日的场面,整个灵都不好了。
淋漓雨:“你觉得是囚禁?”
“算了。反正靠你了,我打不他。”
淋漓雨摆得坦坦荡荡,神仙打架,她乱动只会被摁死。
陈秧秧绞尽脑汁想办法。
“第三天日落是吧?日落,日落……”她喃喃道,猛一捶手,“有了!让第三天没有日落怎么样?下雨的时候,云把太阳和月亮一并遮住,这样既没有日落,也晒不了月亮了!”
“下雨?”淋漓雨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上次要在船边造大冰山,这次要在日落前大雨。
不斗蛐蛐了?改当天气预报员了?
陈秧秧停在淋漓雨眼前,急迫地问:“你觉得这样能行吗?”
淋漓雨偏头,耳钉云映了些天光:“不知道。但是他的神经不正常,说不定行?”
“那把它作为planB。”陈秧秧飘回淋漓雨身边,忧心道。
“他们已经绑过安妮一次,如果趁我不注意把你也绑回菱教就完了。我在案卷上看过,他们手段都可残忍了。”
“啊,我没想过这些。”淋漓雨淡淡地回。
“诶,怎么说,你已经有办法了?!”陈秧秧问。
“我的预想是三天后直接死。”淋漓雨回眸看了她一眼,语气不解,“为什么你觉得他想带走的是我,而不是我的命?”
陈秧秧没想到淋漓雨在脑子里把最坏的情况都想好了,她叉着腰,飞到淋漓雨面前。
“我不会让你有生命危险的!相信我!”
陈秧秧说罢,怕淋漓雨不信,握住手上的红线,催动灵力编织成一簇绳结,递给淋漓雨。
“如果有危险,就握住它喊我的名字,我会立刻出现。”
淋漓雨拎着这个结看了看,收进口袋,陈秧秧继续道。
“而且青还好奇你,他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不会杀你的。”
“答案或许会让他好奇,但他本质上是菱教的继承人,遇到威胁该干什么?”淋漓雨点了点兜里的结。
“他八岁那年就知道了。”
“可是他如果打算杀你,为什么还要来圣格莱尔见习三天?”陈秧秧反问道。
“说不定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解密时限呢?”淋漓雨一本正经地分析,“如果他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直接把我抓回去严刑拷打岂不是更快?留三天反而给了我想借口的时间。”
陈秧秧沉默了一会,差点被淋漓雨带跑,然后她回道:“……漓雨,有没有可能他是对你产生了兴趣,所以才会入学,因为想要增进你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才精心准备了那份见面礼,他说三天后再带走你,是真的想让你在被囚禁前再好好看一次日落呢?”
淋漓雨:“绝无可能。”
淋漓雨的神情淡漠如水,说完看向陈秧秧,又补了一句:“你跟夏洛都少看点这种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