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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远远地,电车摇着铃拐来,程筝交了票钱,寻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越过沾着薄灰的窗子向后跃,瞧见周怀鹤乘的那部汽车温温吞吞驶不见了。

这一天的天气是很有些发寒的,刮在人面上仿佛是能削下皮的刀。电车内几位蓝布衫的中学生坐在程筝前面,使她能嗅见淡淡的尘土的味道。程筝两只手交叠搭在他们座位靠背上撑住自己,整具身体前后摇晃,脑中想到周怀鹤的发言,腾出一只手来搔头发。

一个惯常愿意做骗子的人如今倒是为要不要说谎话而纠结着。于程筝而言,要不要在这里发展恋爱关系都无关紧要,总归她待不了许久,年底,回香炉里这炷香烧完了,她便走了,后续的事再不与她相干。

待在周怀鹤的身边固然是上策,假装爱慕他对她而言也并不很难,之前也是这样做的,然而……

程筝眨一瞬眼,叹起气来。

然而如今的她忽而觉到,再在周怀鹤面前说谎对她而言竟然有了许多心理负担——因为真心可贵。

随着电车左右摇摆之时,程筝想到许多,她静静垂着自己的眼皮,暗暗道:可是真心也总叫接受的一方难以负担。她似乎天生在爱情的方面浅薄,否则也不至于一直单身。

一番胡思乱想间,电车摇摇摆摆地到了站,程筝不是拎不清轻重的人,她十分清楚地知道在接下来的半年里她的要紧事并非苦恼于儿女情长,而是她身系的几个半死不活的人。

她甩动脑袋,表情变得严肃,很快便捏着钱包下车去,四下里打听着青潭山的位置,一路寻去了山脚下。入秋之后天津城种植的洋梧桐大量落叶,秋蝶般一片片栖在程筝呢子大衣的肩膀上,她歪头掸去,视线顺着肩膀望见山脚下的粥铺,瞧着牌匾似乎卖了许多年,石灶上正冒着浓烟。

这地方开业的店铺实在不多,一路走来她也只望见零星几个人。青潭山脚下立有一根石柱,在各式各样撕烂的广告帖中间,是青云宫的师父张贴出来的告示,程筝也曾见过,无非是说登山的石梯颇长,是以此彰显香客的诚心与毅力。

此时程筝还并未放在心上,觉到只是场面话。一径到四个小时之后,天擦了黑,程筝顶着满脑门的汗,上气不接下气,她的眼神惊诧地抬眼向上望,却连半点山顶的影子都瞧不见,这才停住脚,觉其有异。

静静的只有鸟鸣,程筝摘了大衣搭在胳膊上,四下里一望,原本同她一道上山的几位零星的人在爬山的过程中已然不知不觉没了影,整条石梯上只剩她孤身一人。

她从襟前口袋抽了帕子擦脸,整个儿的几乎是要脱水,腿脚也仿佛是化在了阶上。

这青潭山不对劲。她蹲身坐下,拧着脑袋查看四周,因为天黑无光,视线也不甚明朗,只能听见清晰的梧桐树叶摩擦的声音,不时有许多的叶子被吹至她脚边。

片刻,程筝听见人的脚步声,她立时站起身来,警惕地眯细着眼睛向梧桐树林里望去。见那位龅牙齿远远地唤她:“程小姐?”

看清来人的面相,程筝才松下一口气——这人正是曾经在何师父的相室里打杂的龅牙小徒弟,二人曾经打过照面,她倒还是有印象的。

龅牙齿背着一顶足有半人高的背篓,背篓里是一些石头和柴薪。他顶好奇地向程筝问:“你怎地出现在这里?”

“我倒还想问你,你们青云宫搞得什么名堂,我爬了整整四个钟头的石阶,愣是瞧不见山顶!”程筝抬步从梧桐叶子上踏过去,寻去质问人。

龅牙齿是顶平静的,穿着一身素净的黄绸道袍,道:“你没有瞧见山下的告示么?”

他道:“心不诚者难登山。老祖不收,兴许是缘分未至。”

程筝心说她哪里有时间等缘分上门呢?便去捉了一捉龅牙齿的阔袖子,好在她耍赖皮是很有功夫的:“那你带我上去。我急着去你们灵官庙,更有急事要找你师父问一问,可你师父的相室歇了业,我只能够上山。”

龅牙齿欠身道:“你愈是急不可耐,这阶梯愈是长。我也没法子帮到你,还需要程小姐自己努力。”

数个小时不吃不喝,程筝喉咙发干,干咳出几声来。打眼一瞧,这半山腰荒无人烟,龅牙齿也不知是学艺不精待怎地,他没法子叫她上山那便真没法子了,这里单就只有两个人。

于是她松了手,无奈地挤出干巴巴的话:“需要怎样缘分才能够进灵官庙?”

龅牙齿假模假样掐指一算:“师父说周家很快便要办丧事。”

这话题偏得快,然而程筝还是对号入座:“周五爷确是将要死了,如今已经不易下床,要人时时伺候着。不过在此之前公馆还要给老爷子办寿宴,喜事更早。”

龅牙齿笑一笑,不置可否:“可在周家头一门丧事办成后再来,兴许能够上山顶。青云宫的香客大多是家中遭遇重难的,即便是神仙办事也要分个轻重缓急。”

明明都是求神拜佛,还要比较一下谁人的苦难更大、痛苦更甚,也是全然想不到的。

程筝心说,如若真能分个轻重缓急,她兜了这样大一个圈子来拜这个时代的神仙,怎可能不严重?非得以悲换喜不可?这便是天上人信奉的公平,有得必先有所失?

可是说到底,她也并不觉得周五爷的死会令她失去什么,说是交换也并不合适。

她用鞋尖将叶子踢来踢去,见登山无望,体力也难以支撑,只得顶着满面愁容下山去,龅牙齿客客气气地送她。

“你跟着何师父这许久,没学到点真本事么?”程筝筋疲力尽,拖沓着踩下石阶,低着头埋怨,“单是会在这里耍嘴皮叫人等啊等,何师父究竟教过你甚么?”

“静等缘至。”龅牙齿道。

四个字便使她哑声,程筝简直是同这样木头的修道者没有话说,挥了一挥手,表示她知道了。

一面向山下走,她一面转一转眼睛,七窍玲珑地还想要套话,想知道何师父怎地闭门不出了,这事也怪。

“何师父怕不是惟恐周五爷问责才躲上山去的?”程筝有意揶揄,损害何师父的脸面,使这龅牙齿生气,多噜苏几句也是值的,“要我说,你不若重新拜师。”

“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腿脚不便,病坐榻上。”龅牙齿瞧她一眼,似乎是怀着气的,然而并不表现在面上,“师父年过半百才拜入青云宫门下,他并非嫡传子弟,但也是外姓中本领顶好的了。”

“外姓?”这倒是令程筝诧异的,“进你们青云宫竟还要改姓?那何师父究竟姓甚名谁呢?”

龅牙齿虽然牙齿不齐,口风却严,接下去是半个字也不告诉她,只是微微地客气一笑。不知何时二人已然到了山脚了,她六点钟方向便是那根石柱子,背后是将将打烊的粥铺。

“程小姐,我就送你到这里。”龅牙齿道,“对了,师父先前算到我兴许有缘同你碰面,托我传一句话,说周家办丧事那天烦请寄一封信给他,他会在庙里为逝者烧一炷香,也算将此事完全地了结。”

语毕,便转身向山上走。程筝独自矗立在山脚,几根漆成腊红色的柱子将她框得紧紧的,从山上向下瞧,她仿佛是攀在柱子旁边的一只小虫般微小。程筝向上掀眼,瞧见青云宫的牌匾,盯住瞧了一会子,再眺望过去,龅牙齿小徒弟已然没了身影。

柱子上仍旧贴着那则“心不诚者勿登山”的示语。

到底也不知晓龅牙齿口中的“此事”是何事,何师父在等什么事情了结。

跑空一趟之后,程筝的斗志蔫下去一半,回到周公馆后叼着指甲反复计算周峥何日才能伸脖子蹬腿一命呜呼,她实在等不得,年后她便要回去现代,自己的牌位上也只写着活到了一九三二年。

一日,在饭厅用完晚饭后,周太太找她过去商量去报社相关的事情,想要她提供自己的证件,说这种官报很是查得严,几代内有污点的是不好安排进去的,怕就怕乱做新闻的人。程筝是掏不出证件的,结舌半晌,道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谎称证件早已丢失,周太太劝她再去办理一个,程筝连连应下来,说明儿个就去。

聊完这茬,转脚便去找芸芸。自她将玉玲捎带过来之后,玉玲便被杨妈安排和老妈子们一道在公馆做工,是由芸芸领着她熟悉周公馆的大小事宜的,几人正在厨房置办消夜,厨房里头电灯隔着帘布也亮到外头去。

公馆一月前聘来一位上海的名厨,方秋水点名邀来给周峥做本帮菜的,沪菜最兴浓油赤酱,程筝飞开帘子进去,先瞧见水桶里浸着的几只大虾。

玉玲正坐在板凳上择菜,她的辫子亦出自芸芸之手,编成同她一个样子的歪麻花。程筝进来,站在一旁瞧了玉玲好一会子,仿佛是有事在等,芸芸心细如发,见状便将双手揩干,将玉玲从板凳上扯起来,带到平时搓麻将的堂屋里讲小话。

“程小姐,你也来,我正好有事要同你讲呢!”她叫唤着。

因着本能地喜好节省,芸芸只揿开堂屋里头最小的那盏电灯,钨丝都烧黑了,悬在几人头顶活像攀了只蜘蛛。蒙蒙的黑纱似的空气里,传来细细的絮聒声:“陈放新近忙得团团转,许久不来讲课了,大家都盼着他来。”

程筝起先若有所思玉玲的事,听闻这话却不免觑过去一眼,她并不讲话,一径拿怪眼光钉着芸芸,芸芸不轻不重捶她的胳膊:“我可没有夸张!不信你倒是去问王发他们想不想!”

程筝被打得偏开半身,举着双手无奈:“好、好,我分明什么都没说呢。那他忙着什么?为什么不来?”

芸芸道:“太多人央他去教书。租界的人倒还好,平常家底都是足的,然而外头的那些小衖堂里太多的人没钱去学校。陈放一心想要办夜校,这话我早与你通过气,你说等沈阳那边的厂子有了收益再谈。”

一番话收束,程筝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这事,似乎在临走前确实应下了帮忙办个私塾或小学校云云。然而如今哪里出得起钱哪!

沈阳……或许又要叫回奉天了,如今正受日本人的把控,极难通信,徐林那里的情况一概不知,不必说盈利,甚至先前砸进去置办的款子都半个回不来。

“有多少人已经找上他呢?”

“大约百人了。”

这个数量实在超过程筝的估计。

“这样,你叫陈先生拟一份单子给我,需要几间教室、几张桌凳、几本教材,我届时去问问看能不能办下来。”话虽这样说,然而程筝如今也是身处水深火热中,也不好给芸芸太多的信心,“我先尽力去办一办,不定能成,教室若是暂且租不下来,便另找别的地方供你们先用。”

芸芸一喜,这才想起先前将她捶痛了,忙笑嘻嘻地向人道歉,程筝瞧着她连一句“陈先生”也不说了,满口喊人家大名,想来这一年里这二人感情发展得不错,不知为何竟还没同周太太通气,好叫两个闷葫芦凑一双么?

在旁边站了许久的何玉玲半句话也插不上,晃着芸芸的手将话问开:“这事似乎同我不相干,我的菜还没有择干净呢,你拉我进来作甚?”

程筝道:“哦,我有几句话正要同你讲。”

眼前是一张稚嫩的小孩子脸,十一二岁的青涩模样,真要细细去看,确是觉得同玉玲师父相像。停了片刻,程筝向她问:“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担心你在这里是否适应。”

玉玲仿佛是很感激地一笑:“有吃有喝,妈说这已经是极大的幸福了。”

半点破绽都看不出,程筝便又疑心起眼前这人当真是她认识的那个何玉玲么?

毫无头绪。

“等沈阳情况转好,便再带你回去你父母的坟前叩几个响头,毕竟就生了你这一个闺女。”芸芸柔柔地抚弄她的肩膀。

玉玲一顿,却道:“我爸妈,其实并未生过孩子,他们是在牛心屯附近的坟头捡到我。”

低下头,双手捏着自己的油辫子,嚅嚅地发出声音:“他们惯爱捡东捡西,不然妈也不会去铁轨旁边捡过冬的煤块,然后便被炮火炸没了命。”

原来并非何常家亲生的孩子么?程筝的目光寻去小孩子的脸孔,微微皱起了眉头。假使现在能当面与玉玲师父对质,叫她认一认眼前这人是不是她倒还好了,可惜分处不同的时代,全然碰不到面。

玉玲师父丝毫没跟她提过一百年前便见过她的事,此番又是因何?

她略略向后一靠,闭眼沉思着,屈下指关节揉太阳穴活络脑筋,冷风钻过齿缝发出嘶嘶的声音。芸芸心疼到了不得的地步,道一句“何苦来哉”,迫着使玉玲接受她一个拥抱。

女孩子仅仅长到芸芸的腰部,脸颊贴着她的粗布衣裳。程筝仍旧想不通,斜靠在那里深思,而玉玲静静的眼光略微向倚着橱柜的程筝倚去,片刻后滑落至地板上她的灰影,盯了会。

灯泡中的钨丝仿佛烧到了尽头,即将要亮不动了,何玉玲闭上眼睛,回抱了芸芸。

不多久,堂屋的帘布甫一遭谁掀开,庆蕊的脸出现在几人面前,没好气地教训:“我说怎么遍地寻不见你们的人,原是在这里躲清闲!我道你们三人是想要搓一盘麻将不成?”

芸芸重重踏了几步,解释着:“大姊可是误会了我,我们只是说了几句体己话呢!”

庆蕊才不顾这些,交代着:“我堂子里一位姐妹今儿个嫁了人,我晚上出门道喜去,要很晚才回,芸芸你别要睡得太早,届时替我开开门。”

“知道了知道了!惯会使唤我!”芸芸搓搓手,松开了玉玲,拉着一道去厨房继续做事情了。

玉玲的身世便同程筝一样成了个谜语,正是因为自己有苦难言,程筝才始终对何玉玲揣着疑虑,总觉得捉不到来处的人身上准牵系着更大的事情。

但真要对比起来,程筝唯独比何玉玲多出一个不知去向的挂名父亲——程老汉。

程筝怀疑这人真就窝在这天津城的一隅,只是不知如何见到他的面。青云宫的灵官庙她尚且进不去,然而牛心屯的灵官庙的来历,程筝倒还想要捉住这人好好问一问。

只是不等她用心开始排查程老汉的去处,连连几日养病闭门不出的周怀鹤找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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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